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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八年》第699章 割土求和鎮渤泥
文萊蘇丹國的都城叫文萊城,其在明清官方的記載裡稱為“渤泥城”。

 這是一座被西班牙人稱為東方威尼斯的城市。它坐落在文萊河的西岸,沿河密布著各式各樣的水上木屋。在城區裡,大部分房屋的主體都是用石頭建造的,尤其是國王的巨大宮殿和清真寺,外表遍布著精美的浮雕,中東風格的圓頂上還被鍍了一層金。每當晨霧籠罩在文萊河上,陽光灑在王宮和清真寺的圓頂上時,整座城市看上去如夢似幻。

 在城市的外圍——也就是文萊河口附近,有一道用大石塊壘疊起來的石牆將王宮和城市主體護衛其中。這道石牆是在十四世紀晚期的時候,由一位華人主持修建的。他用幾十艘大船裝滿石頭沉於文萊河口,再填土為基,並在其上建造了一道石牆和堡壘。

 也許是太平日子過久了,當北海軍那黑壓壓的船隊出現在文萊河入海口,河岸上的老百姓都沒什麽反應;直到一聲轟隆隆的炮聲響起,大家這才反應了過來,嚇得四散而逃。

 別看文萊王國被西方人稱為“香料帝國”,其實地盤已經大幅縮水,戰鬥力更是渣的厲害。十六世紀王室內亂,當時的蘇丹只能求助於馬尼拉的西班牙總督,之後西班牙人僅用了兩千多人,就打的文萊軍隊潰不成軍,攻克了文萊城。

 當文萊方面派出使者坐小舟而來,登船詢問來意,何喜文上來就拋出了十幾位華商的聯名控狀和一份由貝提按了手印的供狀,其中背後主使分贓者的名單多達七八頁,羅列了包括砂勞越拉惹哈西姆在內的一大群人,而末尾處一個叫“穆罕默德.達祖丁”的名字更是讓使者目瞪口呆,心跳飆升。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文萊國現任的王儲,也是國政的實際掌控者。要知道第十八任蘇丹如今已是82歲高齡,幾年前便把權力交給兒子,自己退居二線頤養天年了。

 事實上國內權貴裡有人支持伊班海盜四處劫掠,幾乎就是半公開的秘密,不過這事打死都不能承認。

 然而無論使者怎麽解釋,何喜文總而言之、統而言之就是一句話,縱容海盜搶劫華商罪不可恕,必須要讓蘇丹、王儲和供狀上的文萊權貴回巴城當面對質。

 使者心裡焦急,突然想起一件舊事,隨即向何喜文懇求道:“貴方是華人,我們蘇丹也有華人血脈,咱們都是一家人!”

 何喜文和幾名手下對視片刻,突然放聲大笑,心說這簡直就是拉著和尚叫姐夫--亂攀親。

 使者見狀連忙解釋道:“貴方有所不知,我文萊國創立於四百年前,當時有位黃總兵,乃是從福建泉州而來”

 好吧,使者還真沒瞎編。想當初文萊立國之初之所以能稱雄一時,佔據了整個婆羅洲的沿海地帶,甚至控制了馬尼拉、蘇祿群島和棉蘭老島的一部分,成為所謂的“帝國”,正是因為有了“黃總兵”的幫助。

 此人名叫黃森屏,福建泉州人,在洪武年間攜家人南下婆羅洲,赤手空拳在斷手河流域建立了一個獨立的華人政權,被當地華人尊稱為“總兵”,馬來人稱之為“拉惹”。

 後來他和當時的渤泥蘇丹相互通婚,結成同盟,聯手打敗了入侵的蘇祿蘇丹國,挽救了差點亡國的政權,最後竟當上了兩位攝政之一。

 由於黃森屏的妹妹嫁給了時任蘇丹的弟弟,而此人又成了文萊的第二任蘇丹,所以從第三代蘇丹算起,之後的所有王室便都有了黃家的血脈。

 黃森屏晚年思念故土,便帶著上百名親戚和手下回國朝貢,受到永樂帝朱棣的盛情款待,不過由於舟車勞頓,當年便在南京會同館去世。根據其臨終前“體魄托葬中華”的遺願,朱棣下令將其以“王禮”安葬於雨花台,賜諡“恭順”,只不過墓碑上的名字是“渤泥王麻那惹加那乃”。

 黃森屏死後,朱棣立他的兒子黃克孫為下一任“渤泥王”,特派大臣護送其回國,不光免其每年的歲供,甚至還親筆寫了一首《勃泥長寧鎮國山詩》,立碑於文萊城外的山上。此後黃家一系對內輔助文萊蘇丹,對華人則稱渤泥國王,直到萬歷年間,相沿不改。

 然而滄海桑田,物是人非。萬歷海禁之後,文萊和中原王朝的交往就此斷絕;再加上黃氏一族逐漸回教化和馬來化,也漸漸退出了文萊政壇。黃家曾經的輝煌也僅存在於民間傳說和文萊王室的世系圖裡,至於那塊碑更是沒了蹤影。

 何喜文聽了使者的敘述,不禁訝然,心中對那位“渤泥王”佩服不已。不過他很快就醒悟過來,自己可是趙新任命的婆羅洲總督,滅國“無數”,統管整個大島,豈不是比黃森屏更牛掰!

 想到這裡,他得意洋洋的道:“貴使好不曉事!我北海鎮乃是由大明宗室趙王所創。殿下奉天討虜,驅逐西洋外夷,掃六合,化四海為一統,功業遠超歷代。既是蘇丹有華人血統,且受過成祖皇帝冊封,本鎮此番前來,為何不登船拜見?!爾等勾結荷蘭人,包庇海盜,劫掠殘殺華商,我中華哪有你這樣的親戚!”

 “這”

 一旁的黃忠仝等人齊聲喝道:“說!”

 到了這個地步,汗流浹背的使者已經清楚這特麽就是來找茬的,恐難善了。他靠近艦隊時仔細觀察過,各船的甲板上都是站滿了手持火槍的士兵,大炮的炮口更是指向身後的王城,完全是一言不合就開打的架勢。

 “請何大人稍候,我這就回去稟報蘇丹。”

 “貴使快去快回,我隻給你們一天的時間。”

 使者回到王宮稟報後,王儲穆罕默德.達祖丁和一眾拉惹這才明白大事不妙。然而讓他和父親一起去巴城對質肯定不可能,登船拜見更是不敢,那特麽絕對是羊入虎口!

 文萊雖然離爪哇遠,可北海鎮這些年乾的事他也聽說了不少。想當初以華人身份露面的北海鎮奪了巴城,狠狠收拾了荷蘭人,各方政權都松了一口氣。尤其是西爪哇大戰後,荷蘭人徹底滾出了馬六甲,各家蘇丹都是倍感暢快。

 誰料走了一匹狼,來的卻是一頭虎。前些日子三發、坤甸和南巴哇三個蘇丹政權被突然廢黜一事,讓馬來亞各地的蘇丹國聞訊後無不大吃一驚。

 好家夥!這些短毛華人居然比荷蘭人還狠!荷蘭人不過是獨攬貿易外加收稅,而短毛華人則是要一鍋端!

 穆罕默德.達祖丁前些天聽說此事後,正打算派人聯系周邊的各蘇丹國,準備暫時放下爭執,一起抱團取暖,誰知北海軍轉眼就殺到了。

 撤退到文萊河上遊去,召集各地土著集結兵力跟北海鎮打一場?別逗了,荷蘭人的幾萬大軍都打不贏,達祖丁真不覺得自己能創造奇跡。

 沒了辦法的他只能向自己的父親老蘇丹求主意。老蘇丹面無表情的聽著兒子和手下的講述,手裡擰動著機械天鵝的發條;那是西班牙人送他的禮物,身子和翅膀都是黃金的,還鑲嵌了不少寶石。

 “把砂勞越給他們。華人不是喜歡黃金麽,那裡有金礦。”

 達祖丁聽了一愣。話說這年月的砂勞越可不是另一時空一直頂到文萊王國首都的砂勞越州,而是隻包括了古晉、石隆門在內的很小的一塊區域。而且隨著文萊蘇丹國的衰落,目前只在沿海地區保留了微弱的控制權;在內陸地區,伊班人和另外兩個土著部落之間衝突不斷,相互獵頭。

 老蘇丹放下手中的玩物,慢悠悠的道:“他們既然用伊班人當借口,那就把砂勞越給他們,告訴哈西姆先去山裡避一避,等風頭過了再回來。我老了,不想再東躲西藏了。這裡的宮殿和寺廟都是歷代蘇丹好不容易才建起來的,要是毀於戰火,你我都愧對祖先。”

 “好吧,父親。”達祖丁歎了口氣。

 然而父子倆都低估了何喜文的胃口,當聽到使者說要以割讓砂勞越地區為條件,何喜文哈哈大笑,他讓人拿出一張荷蘭人製作的地圖,用木棍點著上面的區域道:“砂勞越、詩巫、民都魯、納閩島,我要這四塊。”

 使者大驚,指著卡在文萊灣海口的納閩島道:“這裡是個荒島啊!”

 一旁的黃忠仝聞言接茬道:“我們要在這裡建碼頭停泊軍艦,方便打擊海盜。”

 使者看向黃忠仝,心說你們以後打不打海盜難說,打我們倒是很方便。家門口讓一群強敵佔住了,往後日子可還怎麽過啊!

 他不知道的是,何喜文要納閩島的目的既是要建軍港扼控文萊灣,同時還能將其作為進入蘇祿海的跳板。此外趙新將蘇祿海東北部的巴拉望島劃給了仙台藩,而控制了納閩島,也可以起到監視仙台藩的作用。

 何喜文盤算的很清楚,西邊的三個蘇丹國被廢黜了,北面佔了三塊區域,下一步再把南面的馬辰蘇丹國和東部的庫泰蘇丹國搞定,如此一來,婆羅洲就基本上收入囊中。至於內陸的那些土著勢力,留待以後慢慢收拾。

 實際上北海鎮想要吞並婆羅洲會經歷很長的時間跨度,光是沿海地區沒個一二十年根本搞不定,足夠何喜文為之奮鬥一生的了。

 面對不同意就開炮的威脅,穆罕默德.達祖丁父子倆召集手下大臣開會商議,權衡再三,還是沒有勇氣和城外的北海軍開戰,最後隻得忍痛同意割讓對方索要的四個區域;不過他們也提出要求,北海鎮要對文萊提供軍事庇護。

 1794年1月5日,何喜文代表北海鎮和穆罕默德.達祖丁在“南華一號”上簽署了協議,文萊蘇丹國同意割讓砂勞越、詩巫、民都魯、納閩島四個地區,以換取北海鎮的軍事庇護。

 雙方約定,北海鎮將派遣軍官,為蘇丹訓練一千人的新式部隊,並出售一批包括火帽擊發槍和12磅炮在內的武器;雙方的貿易船只在彼此控制的港口內享有關稅減半的待遇。

 此外,文萊蘇丹國不得向北海鎮的控制區域內派遣人員進行傳教活動,一經發現,北海鎮有權立刻逮捕,並按照相關法律處罰。

 “大哥,這麽好的城鎮,要是開炮給毀了,未免太可惜了!”

 “是啊,也不知道那座王宮裡什麽樣。大哥,不如你跟趙王說說,把這裡賞給咱們兄弟得了。”

 協議簽完了,北海軍也該離開了。鐵杆心腹黃忠仝和梁文英陪著何喜文走到甲板上,眺望著遠處石牆後面那金碧輝煌的宮殿,不禁發出了感慨。

 黃忠仝四下瞟了一眼,見執勤的士兵都站的很遠,這才低聲勸道:“文英,這種玩笑話以後還是爛在肚子裡的好!”

 梁文英跟了何喜文十幾年了,跟黃忠仝交情也不錯,私下說話沒什麽顧忌,於是滿不在乎的道:“黃哥,你這也太多心了吧?咱兄弟辛辛苦苦替他打下這座大島,賞個土王的宮殿住住還不成?”

 何喜文忍不住了,回頭狠狠瞪了一眼,輕聲呵斥道:“你懂個屁!自古的皇帝都一樣,阮主當年還跟咱們稱兄道弟呢,你再看看後來。記住了,犯忌諱的事決不能乾,提都不許提!老子還想著回廣州買個大宅子,以後回去養老!”

 梁文英“噢”了一聲,心裡卻頗有些不以為然。北海鎮佔了這麽大的地盤,讓自己這些打江山的住好點怎麽了?

 黃忠仝決定換個話題,於是道:“大哥,喜揚快學完了吧?”

 “快了!一晃轉眼都兩年了。他上回來信說,要跟船去一個叫金門的地方呆半年,叫什麽實習期。”

 兩人談到的是何喜文的長子何喜楊。何喜文有兩個兒子,長子何喜楊與次子何喜養。這要是不知道的光聽名字,還以為爺仨是兄弟輩的。

 三年前何喜文投了北海鎮後,由於擔心他變成“三姓家奴”,鄧飛就讓何喜楊去了北海鎮的少年軍校讀書,而次子何喜養因為年幼,便和其他家眷搬去了柑欞澳居住。

 何喜文不傻,當然知道鄧飛此舉的用意。不過鄧飛也畫了個大餅, 說等讀完三年軍校出來就是中尉,跟船乾兩年大副,再當一年的見習船長,肯定升職。往後只要不犯大錯,一步一個腳印,早晚會跟鄭文顯他們一樣,當上分艦隊司令。

 行了,何喜文覺得老子能當官居一品的總督,長子能當分艦隊司令就很知足了,小兒子今年才五歲,以後就讓他走文職。自家只要緊緊跟住趙王,替他看住婆羅洲這塊寶地,三代富貴唾手可得。

 梁文英插話道:“金門在哪?名字怪好聽的。”

 何喜文道:“離咱們這裡十萬八千裡呢,在大海的另一頭。”

 梁文英恍然道:“頭些天咱們去新埠頭,軍管會的人在那立牌子招礦工,莫非就是為這事?”

 “十有八九。聽說那裡的氣候不冷也不熱,地方比婆羅洲大多了,以前都是西班牙人的地盤。”

 黃忠仝聽到這裡陷入了沉思,他這兩年在南洋各地刺探情報,各方的態勢基本上一清二楚。北海鎮在大海的另一頭跟西班牙人搶地盤,會不會影響到南洋這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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