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一三一年,X市,孫厝路口。
時間:二十三點,夜市人已稀,酒音自嘹亮。
路口大路進來百來米處,有一條岔路大巷子;巷子路進來又十來米的地方,有一間不足兩米寬的小店面。店面的門口橫著一台烤腸機,做的是賣烤腸的生意。
店的老板是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小夥子,名叫於夏。此時的他正坐在店裡的小凳子上,捧著一本厚小說在津津有味地看著。每當看到精彩的部分,他還會動唇默讀著細嚼一番。
“人呢?——買烤腸!”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站在烤腸機下,叫喚道。
“馬上。”於夏貪讀了兩眼小說的故事,這才插好書簽、合書站起身來。
他站到烤腸機前,因為沒見到上門的顧客在哪,便頗為詫異地左右環顧了兩眼。
“你瞅啥呢?老子在這兒。”沒想到,這小男孩小小年紀,脾氣倒挺暴躁的。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於夏趕忙從烤腸機上探頭出來,生硬地尬笑著,對小男孩連連歉意地說道。“你要幾根烤腸?”
“十根。”小男孩仍舊不給好臉色地說道。
“稍等哈,馬上就好。”於夏邊著手打包烤腸,邊好言好語地說道。
如今這世道,路上遇到的就算是一條狗,你也要比狗先一步夾好尾巴做人才行,不然橫屍街頭都沒人替你收屍。
這道理,於夏還是懂得的。在這個不找麻煩,麻煩都不一定會放過你的年代裡,他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存信條:
有卑躬屈膝的余地,就絕不挺直腰杆;但若避無可避,那就永絕後患。
他評判不了這套信條的對錯,但只要行之有效,能有活路自由自在,他打算就一直這麽來執行。
“快點!”小男孩沒好氣地催促道。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於夏和顏悅色地應對道。
打包好香腸,於夏繞出烤腸機,來到小男孩的身前。他彎下腰來,將打包好的烤腸遞給小男孩。
——在於夏彎腰的時候,一個玉墜從他的衣領口裡滑落了出來。那是一個喜笑顏開的彌勒佛玉墜,通體墨綠,柔澤圓潤。
小男孩伸手來接烤腸的時候,看見了這個玉墜,當場他就錯愕住了。
於夏看到小男孩的神色有異,這才發現玉墜掉了出來。他趕緊一把握住玉墜,在站起身來的同時,將握緊在手中的玉墜塞回了衣領裡。
“總共五百塊。”於夏強裝著什麽事也沒發生過的一樣,面帶微笑地說道。
小男孩的神色起了變化,他不再一臉拽拽的不爽樣子了,回過神來的他,居然在倉皇之中,露出了些許的天真笑意。他從口袋裡握拳抓出一把現金,數也沒數地就朝於夏遞了過來。
“給。”
於夏接過現金,簡單地點了點,正好五百塊。
小男孩付完錢,轉頭就要走。
“等一下。”於夏叫住了他,說道,“正好要收攤,就少算你一百吧。”說著,他抽出一百塊,給小男孩遞了過去。
小男孩接過錢,說了聲謝謝,跟著轉頭就跑走了。
於夏看著小男孩急匆匆跑去的背影,心下忽然起了一陣不好的預感。他為這陣不安,在心底祈禱了一番:
希望不要有事……
然而,這番祈禱非但無濟於事,反而還讓他越發不安了。
他匆匆收攤關門。
隔壁擺路邊攤賣臭豆腐的張大姐,
見他收攤關門,邊笑問道:“小於,今天怎麽這麽早呀?不再看會兒書了?” 於夏滿腹不安,但還是勉強回以一笑,說道:“不知道是不是吃壞肚子了,身體突然有點不舒服,正好東西都賣完了,就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張大姐神色一凜,說道:“吃壞肚子了?那可了不得。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這年頭可病不起呀。”
於夏拉下卷簾門鎖好。走出來經過臭豆腐攤位時,他對張大姐說道:“可不是嘛。這年頭,看一次病,一個月就都白幹了。大姐,你也早點收攤回去休息。別天天都到那麽晚。”
張大姐說道:“我沒事。你大姐我的身體可壯實著呢。”
於夏笑著說道:“這我相信。張叔昨天還和我炫耀他的老腰酸疼得直不起來呢。”
左右幾家攤位得閑下來的熟人老板,一聽這話,頓時都樂了,紛紛附和取笑了起來。
“死小子。”張大姐嗔怒道,“敢拿我尋開心!膽子肥了你?”說著,她拿起翻炸臭豆腐的長筷子,作勢就要抽於夏。
於夏趕緊奪步逃開,一邊倒退小跑,一邊回身說道:“早點收攤休息啦。明天見。”
張大姐追出攤位幾步,在眾人的取笑聲中,紅著一臉的嗔怒,又朝於夏舞了舞手中的長筷子——
於夏很配合地一溜煙逃進巷子裡去了。
世道艱難,人艱不拆,能開心就用力歡笑——這是他的又一條生存信條。
他一路小跑,拐進巷子的深處。夜的寧靜,在昏黑的窄巷中,越漸濃厚了。他心下的開心情緒,也隨之讓重新翻湧起來的不安給淹沒了。他慢下腳步,心事重重地走著。
小男孩肯定是看到玉墜了……
看他匆匆跑走的樣子,肯定是要去告訴什麽人……
怎麽辦……
要不,還是換個地方吧……
可是,店面要怎麽辦……
就在他心底各種盤算的時候——
突然!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從黑暗中頂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別動。”說話間,一個肥頭大耳、滿臉胡渣的中年人,移身出現在了晦暗光亮裡。他穿著一件無袖皮夾克;裸露出來的雙臂上布滿了猙獰紋身。其中左大臂上的紋身中有一個圓圈留白,裡面紋著一個鐵刺狼牙棒。
於夏認得這圖案——是狼牙幫!
唉——真夠快的啊……
他在心裡,無奈地長歎了一氣。
“聽說你有一個笑彌勒的玉墜,”胡渣男慢條斯理地說道,“成色還很不錯的樣子。怎麽樣?不介意借我看一看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於夏冷冷地說道。
“剛剛找你買烤腸的小壺嘴,說他看見了。”胡渣男說著,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於夏繼續同樣的話,說道。
“還嘴硬是不是?”胡渣男的臉色惡狠了下來,“把你脖子上掛的東西,拿出來!”
“唉——”於夏長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可以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怎麽樣?”
“喲,好大的口氣啊。”胡渣男樂了,“還最後給我一次機會?別人不知道你,我可知道你。”
“是麽?”
“你是於夏,沒錯吧?”
“沒錯。”
“火靈格,對吧?”
“額……算對吧。”
“還算對吧?”胡渣男說著,“嘿嘿”乾笑了兩聲,“整條街就你最吊車尾。還給我在這裝蒜!”
話音剛落,胡渣男用手上的手槍握把,狠狠地反手砸在了於夏的側臉上。
於夏被打翻在了地上。
“就你那天賦,靈格能覺醒都算奇跡了。”胡渣男說著,撇頭朝地上射了一口濃痰。
於夏慢慢地爬身站了起來。臉上的疼痛,讓他的雙眼冰冷了下來。
“還敢瞪老子?”胡渣男抬起手槍,指在於夏的眉心,凶狠地說道,“信不信老子,一槍斃了你?”
於夏撇頭朝地上射了一口微微腥甜的血痰。
“操!”胡渣男滿臉凶相地說道,“還敢給老子拽態度是不是?”
“你死了。”於夏冷冷地看著他,說道。
“我死了?哼。”胡渣男鼻子噴氣地嗤笑了一下。跟著,他毫無征兆地開槍了。
“咻!”消音的槍聲,鑽過夜的寂靜,打在了水泥牆上。
於夏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在胡渣男開槍的那一瞬間,側開了子彈的走線。
“喲,還小瞧你了。”胡渣男移動槍口,重新對準了於夏的眉心。“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樣的身手啊。”
“你看不出的東西,還多著呢。”於夏冷冷地說道。
說話間,他抬起左手,並指掬攏,像做視力體檢時遮單眼的動作一樣,覆壓在了右眼之上。
“你搞什麽把戲?”胡渣男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火靈格,連‘修靈練氣’都入門不了嗎?老子可是‘天啟’二段。你不用在這兒給我裝神弄——”
忽然從於夏蓋眼的掌縫間,嫋嫋泄出的寒白冰霧,將胡渣男的話愕然截住了。
“你……”胡渣男不再淡定自若了,他的臉上流滿了驚愕。
“沒見過吧?”於夏說著,將覆蓋右眼的左手拿了下來——
他的右眼被雪白的冰霜給凍住了!
除開嫋嫋騰起的寒白冰霧,他右眼上的冰霜模樣,像極了被蜘蛛俠射了一發封眼蛛網似的。
而他還睜著的左眼,整個眼球一片冰白,通體有如白水晶一般,全然看不見了虹膜與瞳孔的存在。
就在他拿下左手的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針扎似的,迅速淒寒了下來。
“你、你這是什麽靈格?”胡渣男滿臉驚駭之色,握在他手中的手槍小雞啄米似的,急速哆嗦了起來。
“冰靈格。”於夏坦誠地回答道——在將死之人的面前,該裝的逼還是要裝的。
“不可能!”胡渣男改用雙手握搶了,但即便這樣,他手中的手槍還是哆嗦個不停。“這世界,只有五行靈格,怎麽可能會有冰靈格?不可能!”
“所以我才說, ‘你看不出來的東西,還多著呢’。”於夏說著,嘴角輕勾了一笑。
“不可能,不可能……”胡渣男魔楞住了。緊接著,他毫無征兆地連連開槍了——
“咻!咻!咻!咻!咻!”
於夏在他開第一槍的那一瞬間,身影原地一晃,就消失不見了。原來他所站的地方,只剩下幾縷嫋嫋的冰霧殘影。
那打空的五發子彈,所帶動出的氣流,擾亂了冰霧的嫋嫋模樣,使之變得有如幽靈鬼魅一般。
胡渣男發現於夏人不見了,頓時一條脊背全涼了。他驚悚四顧——
突然!一隻冰寒的手抓上了他的後脖頸!
觸手的那一瞬間,冰寒有如汲髓冰針扎來似的,讓他的心臟猛地窒息住了!
“既然你動了要我命的念頭,”出現在胡渣男身後的於夏,口鼻泄著寒白冰霧地說道,“那也就不能怪我要你的命了。”
話音一落,於夏抓在胡渣男後脖頸上的左手發力收緊了——
“哢哢……”細碎的冰凍聲,如刮骨一般地瘮人蔓延著。
“呃——”胡渣男的聲音卡在了喉間——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不過這已經都不重要了。
雪白的冰霜,從於夏抓手的後脖頸開始,迅速蔓延了胡渣男的全身。
過了一會兒,於夏將左手從結滿冰霜的胡渣男的後脖頸上扯裂了出來——
“嘩……”
胡渣男頃刻間崩潰碎作了一堆米粒冰屑,飄散在了夜晚的寒風中。
而那把消音手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