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寒夜行是被凍醒的。

　　身邊的火堆已經燃盡，只剩一堆厚厚的積灰。那個自稱臨淵絕的封靈騎士早已沒有了身影，只有身上仍然蓋著的白色亞麻長袍告訴寒夜行。

　　他昨晚經歷的一切都不是在做夢。

　　寄居於他靈海中的夕落的靈魂至今仍未蘇醒過來，想必是之前受創太過嚴重的緣故。昨晚他一直試圖與她溝通，卻發現她始終沉眠不醒，沒有回應。

　　對於自己的靈海，寒夜行在殘卷中的靈魂仍然無法看透，只能感覺到一些模糊的畫面。好像感到其中有一隻綠色的靈船，正載著夕落在泛著七彩極光的靈海中緩緩飄蕩。

　　他一直有些提心吊膽，如果那個有些模糊的畫面是真的，那他們之後的靈修之路，只怕麻煩不小。

　　不過有時候他想，這樣其實也挺好，最起碼再也不用經歷那些感傷離別的情景。他們可以明正言順地在一起，沒人能把他們分開，除非他們死亡或者傳說中諸神親自出手才行。

　　當然，除了擔心，寒夜行也並非沒有收獲。

　　他發現自己正式的踏入了靈修者的行列，終於具備了一名隨軍煉靈師最為基本的能力:開啟靈目。

　　就在他走出破屋，來到這離魂城的肅殺蕭條的大街上，他突然發現眼前的離魂城已經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到處都有不同顏色的靈氣，它們如同浮遊一般四處跳躍。

　　整個大陣，四處都有一條條曲折而靈動的絲線，四處彌漫。直至以城主府和城頭上那些每隔二十步一尊的饕鬄神獸的雕像為依托，組成了一個系統錦密的網絡。

　　如果他的判斷沒錯的話，這應該就是離魂城的防城大陣。

　　他還看到了人們額間那些如螢火般跳動的靈魂之火，它們的顏色各異，有明有暗。有的如星光般明亮，有的則如螢火般黯淡。還有的則死氣沉沉，忽明忽暗，如同寒風的燭火，仿佛隨時便要熄滅。

　　這是一個靈與魂所構築而成的世界。

　　…………

　　經過一番審慎的思考，寒夜行最終決定按時回到了軍營。事實上，在這座末世圍城之中，他好象也沒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想起那個名叫臨淵絕的封靈騎士的臨別提醒，在最初一段時間，他確實擔心自己會被軍方追查，擔心他的頂頭大BOSS逆風靈尊突然殺上門來。

　　但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回到軍營之後，一切都風平浪靜。沒有想象中的麻煩，甚至就連鎮魂殿中所發生的一切，都沒有人提過一個字，仿佛這一切沒有發生過一樣。

　　讓他感到有些高興的是，他發現雷鳴隊長與那些隊員們都還活著，一個小隊整整一百人，一個都不少。

　　不見他們受傷，也不見他們有什麽不適。

　　就連那個被嚇傻了的小阿吉也被雷鳴隊長帶回了軍營。他的臉上沒有了恐懼，但仍是那幅傻傻的模樣，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阿吉阿吉的喊著，給他帶來了不少安慰。

　　這些天以來，他一直在想，若是夕落的靈魂醒來，應該也會感到高興吧。

　　不過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雷鳴隊長他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古寺中所發生的一切，那個他們追捕的奸細的屍首，也不見了蹤影。

　　他曾經就此事鄭重地問過雷鳴隊長，卻見他一問三不知，還笑罵他是不是修煉出了差子，把做的噩夢當成真的了。

　　更讓寒夜行有些驚懼的是，他在雷鳴隊長和那些隊員們的身上，

都發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那是應該獵靈禁忌殘留在他們身上的印記。　　他糾結了很長的時間，還特地破例討好地尋問了他的頂頭上司追風煉靈師，讓他幫忙看看雷鳴隊長他們身上有沒有什麽怪異，卻沒想到被他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讓他別沒事找事。

　　他也曾偷偷地回到那鎮魂古寺，展開調查，卻發現早已被負屭營封鎖，成為了生人勿近的禁地。他想使用殘卷潛入寺中，卻發現自從自己的靈魂安魂其內之後，它種種奇異的能力就此消失，倒真變成了一本極為普通的書本。

　　別人指望不上，那就只有等待夕落醒來了！

　　他相信她應該有這樣的能力，況且作為一個風月之林高級別的命運使者，她從來不缺情報。而且他也想知道，那日在鎮魂寺中，她與這些孤兒們倒底遇到了什麽事?

　　這幾年來，她又是怎麽過來的！?

　　數年不見，他實在有太多的話想要與她說了。而且兩人現在面臨這樣一個狀況，他也需要與她商量一下，下一步的修煉他們究竟應該怎樣走下去。

　　他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有些事他再也無法一個做主。

　　…………

　　時光疑滯，日子就這樣膽戰心驚地過了下來。

　　經過這些天的調養，寒夜行受傷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初，那本殘卷正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他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時常會出現毛病的問題已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對於靈目的運用，如今也已經能夠收放自如。

　　只要他張開靈目，這雪、這城、他眼前的人，就猶如一個個3D透視而成的立體畫，一切靈與魂的跳動與運行，都纖毫畢現，沒有一點秘密可言。

　　閉上靈目，眼前又恢復到了真實的世界，那個平凡人眼中的世界。

　　按照理論知識，他知道這靈目修煉的關鍵，是能看透更多維度空間內的靈與魂。理論上來說，這靈目透視的最高維度，應該是傳說中十一維。

　　可如今沒有了殘卷相助，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靈目現在處於第幾維的狀態，對於如何修煉也始終不得要領。

　　他曾就這些問題，又一次認真地討教了的向頂頭上司。

　　但他正忙於帶著同袍們製作那些破甲靈弩，根本沒有時間理會自己這個突然轉了性，一下子由性情冰冷轉變為了煉靈熱情爆棚的下屬。

　　他一臉嫌棄地鄙視他的境界太低，不能幫忙打下手趕製這破甲靈弩也就算了，還盡沒事找事。至於說到這靈目修煉的關鍵，他給出的答案倒是非常乾脆。

　　“上戰場！——”

　　與此同時，寒夜行發現整個新兵營的訓練都開始慢了下來。不用參加合練，他這個最低等級的隨軍煉靈師居然難得的有了點輕閑，但整個圍城又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焦灼之中。

　　…………

　　又是一天清晨，寒夜行輕歎了一聲，收回靈目，又踏上了城頭。在真實的世界裡，從這裡放眼望去，他只見一片荒蕪。

　　城牆上的紫紅色的靈石已被火炙燒成一片焦黑，這焦黑沿著城牆一路向下延伸，延伸到城下那片黑白相間的荒原，越過那條劃分了深淺顏色的死亡之線之後，方才勉強能看到那風息風原上那連綿不斷的營盤。

　　那是荒原叛軍的營盤，他們延綿數十裡，號稱百萬叛軍。但望著這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軍營，其中雖然雜夾了無數難民，但整個叛軍的人數，只怕真的不下八十萬。而更叫人有些絕望的是在這荒原人的背後，還有異位面拋力在暗中支持。

　　據目前軍中流傳的消息，這股支持拋力應該是與紫陽在冥海上比鄰而居的焚蓮位面，他們的數萬夜叉軍團在夜叉之王焚地行的帶領下，裹挾著荒原的百萬生靈，死死地釘在了這離魂靈關之前。

　　跟據他對這個世界的了解，這焚蓮位面雖號稱七大主位面之一，但向來與紫陽交好，兩個位面之間的經濟與文化交流源遠流長，歷上從未有過大規模交戰的經歷。卻不知為何如今卻不宣而戰，甚至就連這開戰的理由也顯得十分敷衍，是說要離魂城交出他們的聖子。

　　作為一名最低等級的隨軍煉靈師，更高等級的情報自然不會下達到這一層。所以，這些天以來，除了在不影響夕落的情況下嘗試摸索著修煉靈目，更多的時間只能不斷重複著那些頗為簡單而又繁重的工作。

　　在城頭清理維護著這每隔三十步便豎立著的饕鬄神獸的雕像。以及，及時補充搬運這雕像開啟時所需的紫晶靈石。

　　原本，他對這工作的意義只是有著自己的猜測。但自從靈目張開以來，他終於看清楚了一切。這些饕鬄神獸，都是離魂城整座護城大陣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攻擊能力最強、整座大陣中最為精華的一部分。

　　百萬荒原叛軍至今仍未能踏入城防半步，還有城下那條顏色深淺分明標志著生死之間的界線的存在，便是最有力的證明。

　　這工作雖然辛苦重複，但相對於在城頭守夜的心驚膽戰來說，卻是輕松得多。圍城之前，負屭將軍大開方便之門，離魂城一下子湧入十數萬的難民，龍蛇混雜，誰也說不準裡面有多少荒原叛軍的探子。

　　這樣雖然使得圍城血戰時不用愁兵源，但投軍的人卻是無法一一甄別。故這類涉及到護城大陣等機密的工作，只有寒夜行這樣在離魂城登記造冊擁有居民身份，並有人作保的人才能參加。

　　今日的氣氛卻有些特別，寒夜行一踏上城頭，便被邊上的雷鳴隊長拉著跪下。寒夜行張開靈目，偷偷抬頭看去。不遠處，只見一輪耀眼的紫色太陽立於城頭之上，灼傷了他的靈目。

　　寒夜行趕緊將被刺激得淚水橫流的靈目閉上，那個身影才緩緩露出了真容。

　　看著那紫金色的負屭鎧甲，他知道那人正是如今全城無人不識的守城將軍。算是他原本在離魂靈院內並不多的有過交往的故人，也是離魂城如今的守護神紫陽負屭。

　　作為一個歷史研究者，自從他這個老熟人從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圖書館管理員搖身一變，成為了人人敬仰的負屭將軍以來，寒夜行就想盡一切辦法查閱了他相關的資料，也從殘卷中調出了他的詳盡的信息。

　　據那些資料顯示，紫玄象幽麾下共有九位大將，分執未央軍團的九個老營。他們被人們尊之為未央九子。

　　紫陽負屭行八，算是九人中的小字輩。然而排在他後面的還有一位，也就是未央第九子，一位女子。

　　她的身份，是當今紫陽位面的現任靈王紫玄螭吻。

　　靈修者一旦跨入高階，生命的長度已經不能按道理計。按照之個世界正常的說法，封靈者如果不能跨入那傳說中點燃神火的開天之境，他們壽命通常會止腳於六百歲左右。

　　但是凡事無絕對。與紫陽負屭差不多年紀的紫玄螭吻靈王，卻仍是以垂暮之年，也就是在十八年前誕下了一位公主。這位公主在八歲靈魂覺醒時，整個紫陽位面都發生了共鳴，覺醒的靈歌三日未歇，可算得是紫陽人人知曉的奇跡。

　　與那位高高在上的在任靈王一樣，這紫陽負屭顯然也是如此，雖然可算是踏入了垂暮之年，卻仍是精血旺盛，靈氣充盈，絲毫沒有垂老之態。

　　他的靈魂之火仍是健旺蒸騰，強大無匹，倒是令他這雙初開的靈目，差點就此毀了。

　　…………

　　寒夜行隻覺得心內一陣陣狂跳不止。

　　這種激動，並非是那種對於傳奇的仰望，也不是對於原來隱世高手一直就隱藏在自己身邊的詫異，而是對於自己能夠親見歷史中人物而產生莫名的感佩與幸運。

　　作為一個歷史研究者，他早已見慣了歷史的興衰，那些曾經橫行一世的英雄，塑造了整個時代的面貌了的強權，到了了也不過是史書中短短的幾行字。有時候甚至顯得乾巴，讓無比鮮活的人最後都淹沒在了歷史進程的邏輯鏈條、或者後世刻意張揚的意識形態之中。

　　所以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這讓寒夜行早早的未老先衰，對於熱血的英雄往往抱著省慎的態度。他唯一感興趣的只是想還原出歷史中那些真實的人，他們思想、他們的吃喝拉撒、他們的溫度、還有還原出他們面對著複雜而尖銳的矛盾，所做出的生死抉擇。

　　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面臨著殘卷帶來的巨大壓力，他之所以沒有下定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除了封夕落之外，他最大的寄托，就是為這個混雜面迷人的世界寫一部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書。

　　最不濟，也希望能找到至今仍然存世的那些大人物們，完成一個口述歷史的系列專輯。 完成了它們，才不枉前世今生的寄托，對得起自己來這個世界走了一遭。

　　很顯然，這紫陽負屭正是這樣一個口述歷史的絕佳人選。

　　盡管在他懷中的這本《獵靈之誓》上，關於他的事跡隻提到過寥寥數筆，但他畢竟是五百年前那場佔星之盟的歷史親歷者。如果想疏理清楚這個奇異世界的歷史，預測未來的走向。那場殘卷中濃墨重筆地記載下來的獵靈之戰，根本就是繞不過去的重大事件。

　　但是此刻，顯然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城頭之上，紫陽負屭自然無心留意身邊一名最低等的隨軍煉靈師在想些什麽。他的目光隻落在眼前那黑白相雜的焦土戰場上。

　　他並不算高，也不健碩，雙目平和，氣質懦雅。

　　雖然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他封藏了多年的負屭鎧甲，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負屭將軍一生征戰無數，卻一直雅好喜文。平日的生活裡，不像是一個征戰沙場，殺伐決斷的將軍，而更像是個讀書人。

　　自從追尋紫玄象幽與獵靈勢力在天啟展開了那場最終的大決戰之後，他就回到紫陽，協助紫玄螭吻登上了靈王之位。之後便交出兵權，遠離權利的紛爭，在離魂城的離魂靈院安心地做了一個圖書館管理員。

　　若非這蒼茫的亂世，恐怕沒人會記得這離魂城中，還隱居著這麽一個傳說中絕世人物。

　　城頭之上，負屭戰旗迎風飄揚，獵獵作響。

　　良久，紫陽負屭輕歎了一口氣。

　　“靈塵已動，叛軍將有動作，準備讓新兵營出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