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望著那群突然現身的焚夜行和那支千人的夜叉大隊,紫陽負屭輕聲一歎。
“與圍城之初時相比,這焚地行的修為又進了一步了。”
一旁的朔風靈尊冰冷回道。
“是強大了不少,但離死亡也更近了!”
紫陽負屭呵呵一笑。
“所以他一直嚷嚷著要尋找那個傳說能解去他們冥毒之苦中的聖子……對了,前些時日那鎮魂寺的事情,調查得怎麽樣了?可與這城外的叛軍有關聯?”
逆風靈尊神色一振,回道。
“從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應該沒有直接的關系。屬下慚愧,那臨淵位面遊俠兒自上次逃脫之後,便失了蹤影……”
兩人正在輕聲對話,卻忽聽得忽聽得鎧甲嘩啦響動,周圍侍立的幾位大隊長一同跪倒。
“將軍,這焚地行如此猖狂,末將願率軍出城一戰,取下這廝的首級!”
紫陽負屭似乎沒聽到手下的請戰。
離魂城的這一營新兵本就是第一次上戰場,能堅持至今結陣不破,著實已算隊長石堅創造的奇跡。
但最大的原因,只怕還是他們對敵的軍隊也主要是由荒原部落戰士裹挾的難民倉促組成。
但如今衝來的是這支狀如鬼魅夜叉大陣,看那個焚地行,已隱隱有了煉魄圓滿更進一步的意思。
距離那封候之境只有半步之遙,他自稱夜叉靈候,倒也不算是僭越之舉。故對方雖只有一個新兵大隊,不過千人之數,卻瞬間將新兵營的陣勢衝垮。
陣勢一散,本就沒有靈修者戰術體系配合的新兵們立時泄了士氣,原本還佔據著極大優勢的新兵營立時潰敗,四散奔逃,只有被這夜叉們屠虐的份。
城頭上,幾位負屭營的大隊長還在跪著。
紫陽負屭卻是一言不發,一雙眼睛只是盯著這混亂的戰場,索尋著那個他熟悉的身影。
…………
當那朵繚繞著黑氣的焚蓮魂火一出現在寒夜行的眼簾,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巨大恐懼湧上了寒夜行的心頭。
“夕落!小心——”
夕落沒有回話,只是身體就地一倒,向後滾翻了過去。這個姿勢雖然幅度不大,也說不上優美,卻纖毫無爽地躲過了夜叉大隊長那致命的一爪,救下了他們的性命。
寒夜行隻感覺一支足有一米多長的墨綠色利爪貼著他的胸口劃了過去,呼嘯的靈力刮出的凌厲罡風撕破了他的戰甲。在他的胸口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同時又腐蝕出了幾個深可見骨的黑洞。
然而在他們周圍,幾個跟隨他們撤退的戰友,卻是沒有這幸運了。未待他們看清這夜叉的模樣,利爪過處,便有四位隊友被抓得肢體破碎。
其中一個更是被他捏在了手心,還未來得及慘叫一聲,便蓬成了一團血霧。
那夜叉靈候本以為自己這一爪過處,這幾個紫陽新兵當無生還之理。但沒想到,一爪之下,五個隻死了四個,還有一個女娃娃般隨軍煉靈師居然連滾帶爬地逃了一命。
這激起了他的興趣,也挑起了他嗜血的本血。
自從這場殺戮開始,一路上根本就沒有一合之敵。這讓他殺戮的快感迅速喪失,甚至感到了一絲無趣,但眼前這個隨軍煉靈師卻讓他眼前一亮。
煉靈師向來對各種靈與魂的痕跡具有天然的敏銳直覺,但身體因為無法像封靈者那般得靈氣的浸潤與改造,向來就以孱弱而著稱。
他希望這個小煉靈師不要讓他失望,
能讓他多享受一會兒貓抓老鼠的遊戲。他不再猶豫,巨爪再次揮出,向著寒夜行撲了過去。 望著再次籠罩而來的綠色巨爪,寒夜行隻感到一陣絕望。
剛剛戰場晉級的靈目能看清那利爪的軌跡,甚至力量的強度,速度他都能有認清的認知。但是就是看清了也沒用,不光他躲不掉,只怕現在連寄居於他靈海中夕落也躲不掉。
因為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不甘與絕望,就連自己那具已有些不太受他控制的身體也正在渾身顫抖,兩個人同時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正在他與她都陷入了絕望時,寒夜行突然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紫陽石堅那張蒼老的臉!!!
雖然無數次想過離開這個世界時會想到誰,但沒想到卻是這個整天打罵他們,對他們的訓煉嚴苛到了變態地步的石堅營長。
然後寒夜行卻很快發現,這不是幻覺!
石堅營長在那焚地行身後高高的死人堆裡高高躍起,胸前驟然結出一道脈輪,所有的靈力都集於手中的長槍,如遊龍一般地扎向了那夜叉大隊長的後心。
一陣令人齒酸的咯吱聲響過,那長槍隻扎進那夜叉泛著膿泡的皮膚之下三寸,便不得寸進。
與此同時,夜叉身上那些黃色的毒液卻猶如擁有著獨立的生命一般,順著長槍,便如靈蛇一般地腐蝕而上。
不過一瞬,便爬上了他握槍的雙手,竟逼得他只能舍去猶如性命的兵器。夜叉一族血脈中的冥毒,在戰場上,反倒成了最為有效的進攻利器。
紫陽石堅心下不由一陣悲涼。
自從退出軍營之後,繁雜的事務佔據了他太多修煉的時間,終究還是荒廢了。雖然他限於天賦,早早的卡在結輪境的第三層,與這夜叉也差著一個大境界。
但這夜叉因先天所限,功法四面漏風,處處破綻。
如果在往昔自己的巔峰歲月中,以自己的實力和戰場上磨礪出來的凌利殺氣,雖沒有把握偷襲斬殺他,但重創於他還是有把握的。
但是現在,不但辛苦大半年組建起的新兵營毀於一旦,眼見就要死傷殆盡,就是自己也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只是可惜,自己到底還是辜負了負屭將軍的信任。
他望向了城頭那獵獵作響的負屭軍旗,還有軍旗下那個並不算高大的身影。鄭重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向著城頭重重地敲擊在了自己的左胸,行了一個標準的紫陽軍禮,算是與將軍道別。
然而,可惜……
戰場上並沒有什麽可惜——
他這一槍沒有傷到夜叉,卻是成功地將他激怒。
這焚地行大喝一聲,本已重重向寒夜行揮出的利爪驟然轉向。毒水飛濺,利爪過處,新兵營長紫陽石堅還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身首異處。
只是他這從容赴死的絕決,讓那夜叉焚地行愣了愣神,同時也覺得無趣。
他以為此番總算遇到了一個還算有些實力的對手,好讓他享受一番殺虐的樂趣。卻沒想到竟又是一個連死都不怕,卻不敢一戰的懦夫。
這夜叉隊長利爪一轉,寒夜行便如在噩夢中驚醒一般,又連滾帶爬地躲過了荒原叛軍衝刺過來的兩杆長槍。
雖然身上又多了兩道深深的傷痕,但總算又逃得了一命。
他站起身來,便看到了老營長那衝天而起的頭顱。熱血灑落,夜叉那冒著綠光的頭髮上沾染上一片腥紅,更顯猙獰。
寒夜行不再言語,轉身便向城牆方向奔逃而去。
…………
城頭之上,看到紫陽石堅這以卵擊石的拚命擊,紫陽負屭的眼中閃過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傷感,緩緩開口說道。
“都起來吧,我算看明白了,這焚地行此番以主將之尊親自衝陣,不為攻城,隻為殺戮。”
“以一個封靈候的戰力,若是發動全力,這城下的一萬新兵還怕還不夠他一個人殺的。如今看卻盡是在做些挑釁兒戲之事,若我們出戰,只怕他們會越高興。”
“逆風,隨時準備開啟饕鬄大陣!”
逆風靈尊點了點頭,應和道。
“屬下聽說這夜叉一族只有在殺戮時才能將身上的冥毒宣泄一二,如今看來,只怕是真的。原來我以為他只是瘋,現在看來,也是個可憐人。”
紫陽負屭輕歎了一聲。
“因為可憐,無路可退,所以才瘋狂!既然是瘋子,那我們就看看吧!看今天是否有奇跡發生,能有誰能從那些夜叉的手中逃回來。”
…………
城牆之下,已不存在陣型的陣列,當那個千人的夜叉大隊一出現,整個戰場成為了一場屠殺。
單方面的屠殺。
當戰士失去了勇氣,沒有了戰意,就已不能算是戰士了。他們只是獵物,在那些嗜血夜叉面前驚慌奔逃的獵物。
逃,拚命回逃!
寒夜行已不再管什麽軍令,什麽陣勢,什麽隨軍煉靈師的職責。
他現在隻想著逃回去。
在這廣闊的沙場上,距離城牆七千米的地方,有一條黑白分明,生死相交的界線。那是離魂城護城大陣最遠的防護距離,越過去便就是生,沒有跨過便就是死。
寒夜行總覺得那條界線很近,但卻又是如此的遙遠。
一路之上,他不記得自己已經過了幾次其他夜叉利爪的攻擊,五次還是六次,這些都已經沒有什麽意義。
因為,他再次看到了那張眼泛綠光,周身的皮膚都冒著黃色毒泡的巨大身影。
那個夜叉靈候焚地行,再次追上了寒夜行。
焚地行很興奮,自從殺虐開始,他還從未遇到過如此有趣的人物。他已經看出,眼前這個小小隨軍煉靈師有著令他都都覺得詭譎的天賦。
那種對敵人攻擊的速度和方向無與倫比的判斷與感知,他並不感到意外,因為這畢竟就是煉靈者獨有的靈修異能。但奇的是她本應該孱弱的身體,卻有著煉靈師本不該有的敏捷與力量。
這是令無數封靈者都感到羨慕不已的絕佳天賦!
他們地行夜叉一部向來就以力量與速度而著稱。盡管他的身姿狼狽,也沒有身懷靈力,但卻屢次險之又險地避過了他與同伴們看似避無可避的利爪。如果說一次兩次是運氣與偶然的話,那這五次六次,便肯定會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們夜叉一族終身受到冥氣侵襲之苦,在焚蓮位面一直慘遭歧視,可說是生不如死。
他們並非是這天生的嗜血殘暴之人,因為只有戰鬥撕殺,才能渲瀉出血脈中不斷淤積的冥氣,令他們得以放松片刻。
也只有敵人的血,尤其是那些擁有純淨靈氣的靈修者們的血,才能解去他們身上的冥氣之毒。
眼見那個女娃娃煉靈師越過一尊倒在地上的攻城巨人的屍首,便要跨過那條生死界線。他怪笑一聲,腳下一頓,結起脈輪,足足在空中劃過了三千余米的距離,化作一道殘影,驟然飛臨寒夜行的頭頂。
看著眼前驚慌失措的獵物,這位夜叉軍團的主將狂笑一聲。巨爪一張,再次飛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