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宮門自然悉數關閉。

　　但仍有各種訊息通報和流入宮城之中，其中最依靠的就是各地重鎮用來要事通訊的篆術孿生者。

　　尚未等到凌小越被人扭送至京兆府衙門，就在凌小越在朱雀大道上的官舍裡出事之後的第一時間，其實便有訊息傳報入宮。

　　先是遴人司有動靜，然後是宮人一路小跑至遣香宮和清漪宮外。

　　一位在外值守的老嬤嬤和老宦官各自收到訊息，褶皺的老眼便睜開，近乎同時說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宮人恭敬地垂首，欠身施禮後迅速離去。

　　靜悄悄的暗夜依舊杳無人聲，兩座宮殿之中一個是王后在安寢，一個是高鄺王與另一位妃子合寢。

　　直至日頭東升，此時高鄺王與王后二人才先後收到消息。王后正在梳洗，宮女侍奉著，聞言便驚怒道:“你再說一遍?誰這麽大膽子，將他剛出宮就弄進京兆府的牢裡去了！這個小赤臂難不成專門拿了本宮的腰令去挑事，當夜就把一整座官舍給燒了不成！?”

　　說到後面，聲音頓然尖銳:“他們難道不知道打狗還得看主人嗎?！”

　　同一時間，高鄺王聽到消息則是目光一冷，旋又輕輕一笑:“凌卿倒是好眼光，出手就挑中了孤手底下總是深居簡出的這位京兆府尹，呵呵……”

　　當天上午，宮中來人便抵臨了坐落在內城之中的京兆府衙門。

　　京兆府掌治京師，位同諸郡。

　　其衙門內自然堂口重重，莊嚴肅穆。

　　來替高鄺王和王后撈人的是那位遲公公，沒想到竟然被一位府丞便擋在了後堂之外，連府尹都沒見到。而且帶人走的要求也被乾脆地拒絕。

　　遲公公氣得怒容拂袖道:“咱家可是帶著口諭來的，張府尹居然也避而不見，就讓你一個從五品的府丞來說話，還不遵口諭?”

　　昨夜冷面如鐵，大聲呵斥眾人還不收監的便正是這位府丞。府尹是正四品的主官，府丞卻只是一個從五品的佐職。兩者之間就如一個是主子，一個是仆從的關系。

　　卻見此人向上一拱手，就不鹹不淡地說道:“京幾有西方術士作亂，妖類細作層出不窮，王上有諭旨自然要遵，但若僅僅只是一個口諭，本官卻是難以分辨，到底是不是王上真意所出，故有不敢。請公公再回，請下一道落印諭旨來，本官才好安排放人。否則僅憑此子昨夜違宵禁、動篆術、襲官舍、毀房屋之諸事，便是說他一個居心叵測，起意刺殺也是可的，本官如何敢擔之、敢輕易放人?”

　　“你——你這麽說是何意?難道你還敢諷刺王上不成?”遲公公張目結舌，嘴巴被堵。

　　“下臣不敢。”府丞說是不敢，但哪有什麽不敢的意思，眼皮輕輕抬道，“只是國有亂，妖孽為禍，下臣不敢不謹慎。”

　　這話的意思就很明確了，國有亂，妖孽為禍。妖孽是在哪裡?是在宮中還是宮外?是在京幾還是在別郡?宮裡如果有妖孽，可不一定就在何處。

　　“叫你們張府尹給咱家出來！”遲公公頓受刺激，尖喝道。

　　“遲公公——”府丞的眼神驟然冷酷，說道，“府尹是高鄺國的府尹，可不是你遲公公的下臣。本官說下臣只是對王上有敬，可不代表對你一個作奴才的也要畢恭畢敬！有些身份，你可別弄混了！”

　　“你……好大的膽子！”遲公公震驚瞬間，被懟懵了。

　　府丞冷冷道:“遲公公請回吧，

如果有諭旨再來。”說罷回頭，丟給旁人一句道:“還不送遲公公出去?”　　這人便一眨眼不見了。

　　眾人仿佛嚇傻，突然反應過來就齊刷刷地擁了上去，賠盡了笑臉才未讓這位宮裡來的大爺暴跳如雷，當場掀翻這座衙門。

　　當天，王宮裡便聽說是一陣大發雷霆，所有的宮女宦官都伏身在地，戰戰兢兢，驚畏得不敢抬起頭。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今日過後，京幾裡的氣氛便變得越發詭異起來。在京都圈子裡向來被人認為最擅長韜光養晦的京兆府尹張懸梁一反常態，拂逆高鄺王的口諭。朝野上下風聞之，竊竊私議。

　　很快，北部邊境對抗妖類的防線失守，世子受傷，一夜之間退卻七十裡的消息傳入鄺京，舉國嘩然;

　　再不久，便有大霍使團即將抵臨鄺京的消息傳來……

　　凌小越的事一下子反而成了旁枝末節，不足為道。高鄺王忙得焦頭難額，等到下旨將凌小越放出來，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多謝遲公公，請遲公公代卑職向王上、王后敬表歉意。”京兆府衙門的門口，凌小越誠懇地施禮道。一臉歉意。

　　遲公公面露焦慮，似意不在此，急忙拍之道:“凌赤臂言重了，王上交代咱家的事，咱家自然盡心盡力。至於向王上和王后轉達歉意之事，凌赤臂若有心，便替青玉案司做好事即可，首先還是要捉拿到那兩名西方術士，以儆效尤。”

　　“是，卑職銘記。”

　　凌小越抬頭看了看，見這宦官一臉欲言又止，便知事情有變，悄悄按下了。

　　遲公公看向綠芽，恨鐵不成鋼道:“還有你這奴婢，主子若有事你不會護著嗎?如果主子出了事，你難道還能落得乾淨?一個沒眼力見的蠢王八！哼！”

　　綠芽被嚇得一噤，瑟瑟縮縮便道:“是……是，公公教訓得是，婢子知錯了……”

　　凌小越看的一愣。我這個大男人做事搞出亂子，你罵人個小姑娘幹啥?

　　正要辯駁，遲公公就急急忙忙地說道:“那咱家便先回了，凌赤臂留步。”

　　“公公慢走，公公……”一抬頭，車馬便轔轔已遠，凌小越發怔地看到了不遠處京兆府衙門外的朱雀大道，看見這人來人往的熱鬧，而宮裡來人的車馬則是已消失在轉角，整個人都有點回不過神來。

　　芽兒喲，你是屬兔子的嗎，跑這麽快?我還想問問王后有沒有說什麽呢。這轉念一想，別在宮裡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就好了，於是一時訕訕，自不好再說。

　　一對主仆倆離去。

　　背後的京兆府衙門裡，府丞此人就站在門邊上冷陰陰地看著，旁邊上的守衛和捕快們都是感到渾身不自在。

　　衙門後堂的主座陰影裡似乎坐著一個人，看到府丞進來，吐出一個聲音道:“這隻鴿子看來還活得好好的，竟然沒死在西郊。怎麽還跟高鄺王搭上關系了，其姊妹兩人還沒找到嗎?”

　　“回大人，刑部和兵部的線斷得有點多，屬下也是昨日才收到消息的。此人進了刑部追緝司，據說發明了一種叫作p H試紙和顯微鏡的東西，前幾日外城之事便是他在其中發揮作用。既然此人仍在鄺京，那麽其姊妹二人應該也仍在。三個都漏不掉。”府丞踏入陰影裡，微微躬身說道。

　　於是陰影沉默。

　　半晌，說道:“查一下他，昨夜朱雀大道的官舍被毀，施為者似乎並不止於一等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