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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醫生》二. 人人都有病
  002.人人都有病

  ···1892年11月26日,星期六···

  早上醒來,洗漱完畢之後,林聖陽坐在書桌前看書,一名護士走了進來,對他說:“林聖陽醫生,今天你的隔離觀察期滿,可以出院了。安吉洛醫生說,他在食堂等你一起吃早餐。”

  林聖陽哦了一聲,問那個護士:“出院手續不是應該由庫克醫生來辦理的嗎?”

  那護士似乎是想笑,又強行忍住了,說:“庫克醫生不太舒服,正在休息室休息。安吉洛醫生已經讓他在你的出院單上簽好字了。”

  .

  林聖陽走進員工食堂,領了一份早餐。最近醫院發生了傳染事件,大多數工作人員為了減少聚集避免傳染,都選擇吃完早飯才來上班。現在食堂裡沒幾個人,他一眼就看見了安吉洛醫生。

  安吉洛醫生正坐在他經常坐的角落裡,顯然也是看到他了,對著他招了招手。林聖陽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安吉洛醫生和他邊吃邊聊了起來:“剛才我去住院樓,看到布萊恩·庫克在嘔吐,據說已經是今天早上第三次吐了。昨晚有人趁他睡覺,把襪子塞到他嘴裡了。是你乾的?”

  林聖陽聳了聳肩說:“對,您怎麽猜到的?”

  安吉洛醫生回答:“他這個星期在住院部值班。我得到消息,從周一開始,他就每頓飯都往你餐盤裡吐口水。你會對付他我並不意外,意外的是,你為什麽要等到昨晚才動手?”

  林聖陽說:“艾米莉剛剛去世不久,我也很難過。雖然庫克遷怒於我很沒有道理,但第一天我還是選擇了原諒他。後來他一直這麽做,我才決定要報復的。

  但他是值班醫生。萬一病人晚上出了什麽事情,他醒不過來就麻煩了。

  昨天晚上,確切地說,12點過後,我的隔離觀察期就結束了。萬一病人有什麽問題,我可以出來解決。”

  “另外,”林聖陽喝了口牛奶,繼續說:“我知道他一星期隻換一次襪子,明天是星期天,那才是他換襪子的日子。如果不是今天我就出院了,那我寧願選擇今天晚上動手。”

  安吉洛醫生笑著搖頭說:“庫克醫生對華人有偏見,我之前有幾次安排你和他一起會診,希望你展現出來的能力可以得到他的認可,可沒想到,你得到的卻是他的嫉妒。

  他第一天往你餐盤裡吐口水,我就得到消息了。不過,我也很好奇,想知道遇到這種事你會怎麽處理,所以沒有干涉。這次你乾得不錯,希望他能從中吸取教訓。”

  “艾米莉的葬禮已經舉行過了,”安吉洛醫生的神情轉為嚴肅,“我征得了她家人的同意,把她的肺部做成標本保留了下來。吃完飯我們一起去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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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吉洛醫生是麻省紅月醫院最好的醫生,他並沒有承擔什麽行政職務,但就算院長在他面前也是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的。

  林聖陽臨近畢業,最後一個學年來麻省紅月醫院進行臨床實踐。這幾年美國對華人的歧視越來越嚴重,安吉洛醫生拿到今年的學生名單之後,知道其他醫生多半不願意收他,仔細查看了他的成績和檔案,覺得非常滿意,就把他收進了自己的醫療組。

  兩百多年前,清國成立不久,繼承自前朝的司天監與新皇帝產生了嚴重分歧,大部分骨乾力量出走,後來又漸漸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叫“天地會”的民間組織。從那時起,此消彼長,

西方的隱修會上升為神秘世界中最大的組織,但隱修會內部一向不穩,過了些年,也漸漸分崩離析,與天地會的各個堂口一樣,各分部之間互不統屬,成了一盤散沙。  麻省紅月醫院是隱修會大名鼎鼎的A120分部所在,這是一個半公開的秘密,林聖陽來波士頓讀書前就知道了。他在安吉洛醫生手下實習了三個月,確定安吉洛醫生的人品和傳說中的一樣值得信賴之後,就展露出自己的異能,並成為安吉洛醫生真正的學生了。

  兩個人一起進了安吉洛醫生的實驗室,艾米莉的肺部標本就放在實驗台的正中間。林聖陽沿路想著艾米莉的死,心頭沉重,把臭襪子塞到別人嘴裡的快感,早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林聖陽看著艾米莉的肺部標本,和文字描述做了對比:“雙側彌漫性肺泡損傷伴纖維黏液性滲出,右肺組織出現明顯的肺泡上皮脫落和肺透明膜形成,左肺組織表現為肺水腫和肺透明膜形成,雙肺中均可見到間質內以淋巴細胞為主的單核細胞炎性浸潤。在肺泡腔中出現多核巨細胞和非典型增大的肺泡細胞,其中非典型增大的肺泡細胞具有較大的細胞核、雙嗜性的細胞質內顆粒和明顯的核仁,表現出病毒性細胞病變樣改變。未發現明顯核內或胞漿內病毒包涵體……”

  麻省紅月醫院人傑輩出,林聖陽知道,為醫院打磨顯微鏡鏡片的顯然也是一名覺醒者,換了普通顯微鏡,絕對不可能做出這麽精確的報告。只可惜,顯微鏡這種東西,終究要把患者的肺摘出來之後,才用得到。

  從這份報告來看,就像霍華德說的,這症狀,和流行感冒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說,它就是一種致死率非常高的感冒吧。

  林聖陽展開另一份內部記錄,上面寫著庫克醫生曾經三次以檢查為理由接近艾米莉,威脅她說出那天的詳細情況,但艾米莉以保密條例為由,堅決拒絕了。工作人員及時阻止了庫克醫生,但生死之間受到醫院“實權人物”的威脅,艾米莉受到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內部記錄上的評語是:“該員工心思細密,聰穎過人,大局觀強,保密意識佳,建議病愈後吸收為外圍成員。”

  然而,艾米莉終究沒有能夠病愈。

  .

  看完艾米莉的肺部標本之後,兩個人又去病區探視那四位新病人。

  “上周送來了四位新的受害者,幸好我們之前預定的兩台鐵肺到貨了,”安吉洛醫生說,“使用鐵肺的兩名病人,情況確實比另外兩位病人稍好一點。看來鐵肺的效果還是明顯的。但是鐵肺這種東西不太常用,工廠沒有庫存,我已經在加緊訂貨了。”

  和平行世界的呼吸機不同,鐵肺是一個大圓桶,患者整個人除了頭部之外都關在裡面,從而幫助呼吸。

  兩人走了四個病房,挨個巡視。四位新病人中,兩個人被罩在鐵肺裡面,只露出了頭部,看起來情況還好,思維也比較清晰,另外兩個人則已經神志不清,呼吸微弱了。

  林聖陽問:“安吉洛醫生,那天我聽到霍華德博士說,他要選擇表現優秀的人進行實驗,您知道他是怎麽挑選受試者的嗎?”

  安吉洛醫生回答:“我們已經調查過了。”說著把調查記錄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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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回到上周六,也就是11月19日那天。

  蒂托·蒙特爾四年前從德克薩斯州的沃斯堡搬來了波士頓城郊,現在是一個小農場主,農場面積不大,平時都是老兩口操持,農忙時才會雇人。今年秋天,發了一場大水,辛苦一年,顆粒無收,幸好家裡還有點積蓄,勉強可以挨得過去。他有一個兒子在城裡工作,是一家證券營業部的夥計,工作三年了,還是沒有什麽成就,經常需要家裡寄錢幫襯他。他今天進城,是想親眼看看兒子現在到底過得怎麽樣。兒子進城前和他的青梅竹馬訂了婚,現在兩個人年紀都不小了,他想勸一勸兒子,不行就回家去算了,差不多也該結婚了。

  他走到貝肯大街的時候,被一個穿著製服的仆人給攔住了。蒂托一眼就看出來,那套挺括的製服,是用上好的呢絨製成的,比他自己身上的衣服料子要好得多,這還只是一個仆人,他心裡想,那他的主人該多有錢啊。

  那個仆人彬彬有禮地向他請教了姓名,然後對他說:“我家主人是一位科學家,他有三個博士學位。最近他正在做一個試驗,需要四位最優秀的人物幫他一起完成測試。請問您能幫一下忙麽?”說著,他掏出十美元,遞了過來。

  蒂托猶豫了一下,他覺得對方可能是認錯人了,但一雙手卻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把錢接了過來。十美元,對現在的他來說,可不是一筆小錢呢。他把錢放進口袋,然後問那個仆人:“為什麽要選擇我呢?”

  那個仆人說:“因為您沒有戴帽子。今天天氣又不冷,您看街上的人都戴著帽子走路,太做作了,只有您不虛偽,覺得不需要戴帽子,就不戴帽子。”

  然後他接著補充道:“當然,接下來您還需要和我主人霍華德博士面談一次,他會出一道題,如果您的答案讓他滿意,才能夠正式加入測試。具體的報酬,會在面談之後和您說。”

  蒂托心想,參加一次面試就給十美元,要是能正式加入,說不定自己一年的收入都能賺回來了吧。他生怕對方反悔,連連點頭,就好像脖子上裝了個彈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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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蒂托在那仆人的引導下坐上一輛馬車,這是一輛漂亮的四輪馬車,寬敞的車廂周圍裝了一圈玻璃,半掩著窗簾,乘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卻看不到裡面。車夫打開門,蒂托跳上馬車,發現裡面已經坐著一個人了,那個人穿著白西裝,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頂帥氣的白色禮帽。

  “您好,我叫蒂托·蒙特爾”,蒂托自我介紹,“我是一名農場主。請問您就是霍華德博士麽?”

  “不,我是一名家庭教師,我也是來參加測試的。”家庭教師說,“那人說我的帽子是白色的,可見我這人非常有品位。”

  車夫幫蒂托把行李箱提上來,放到車裡,正好聽到了這句話。他開心地搭話道:“我也是測試者呢,那人說我把帽子反扣在頭上,這樣帽簷就不會遮擋視線,這麽做非常有創意,還很有責任感。”

  車夫下車關上門,過了一會兒,第四位測試者上車了,他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聽了兩個人的介紹之後,他表情很詫異:“我是一個工人。那個仆人說,我戴著大家都喜歡的黑色帽子,我平時一定人緣很好,和大家都談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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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蒂托隱隱覺得有些不妙,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杖,他的手杖看上去毫不起眼。在波士頓,有錢人拿手杖是為了彰顯身份,窮人拿手杖是為了避免踩到屎。但在沃斯堡,他曾經用這根手杖打死過一匹狼。

  他拉開了窗簾,看向窗外。

  “如果馬車開向郊外,我就要求下車。”他這樣想著,“但如果在城裡,那就再看看,否則手上這十美元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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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啟動,一路都是繁華鬧市,過了一會兒,在一家酒店面前停了下來。

  四人跟著那個仆人進了酒店,走到三樓,走廊盡頭有一個套房,他們在套房的客廳裡坐下,然後一個一個進去參加面試。

  家庭教師先進去面試了。出來之後,他並沒有離開,但顯然是被叮囑要暫時保密,所以他默默地坐到牆邊,和他們隔開了一段距離。

  蒂托是第二個進去的,他被測量了體重身高,做了一些奇怪的檢查,甚至被翻看了牙齒。

  “這不對勁,”他心裡想著,“難道這次實驗,針對的使我們的身體?”

  體檢完畢後,他被帶到了另外一間房間。霍華德博士有一雙貓一樣的綠眼睛,閃爍著妖異的光芒,但他的神情卻很和善。他問了蒂托一個問題:“如果你家裡只有兩個杯子,但卻來了三個稅務官,你怎麽給他們倒水呢?”

  蒂托腦中飄過了好多種方法,他想,如果自己回答不知道,那應該就會被取消資格吧?這樣自己就可以帶著十美元安全離開了。

  可是這份工作收入這麽高,他覺得應該再看一看,他應該要想出一個最與眾不同的好辦法,讓自己可以留下來。

  “如果發現不對,”他握了握拳頭,覺得自己依舊和四年前一樣有力,“到時候再走也來得及。”

  於是他沉吟了一秒,回答:“殺死一個稅務官,剩下兩個一人一杯。”

  霍華德博士聽了大笑起來,笑聲像貓頭鷹的叫聲那樣刺耳,但在蒂托耳中,卻好像是天籟之音:“我喜歡你這個答案,親愛的蒂托,希望你能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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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人都完成了測試,意外的是,他們都通過了。

  家庭教師說他會先讓他們吃點心,在點心上撒上蓖麻籽油,這樣稅務官們就會急著去找廁所,而不是想著喝水;

  工人說他一杯水都不會給,誰要想喝水,就先從他的屍體上踏過去;

  那個馬車夫則說,他遠遠看到稅務官過來,就會駕著馬車逃跑,反正家裡還有兩個杯子,就讓他們拿那兩個杯子去抵稅好了。

  他們正說著話,一隻老鼠從霍華德博士的房間跑了出來,似乎被他們嚇了一跳,快速跳到了窗台上, 翻窗逃走了。十九世紀末的波士頓街道肮髒不堪,老鼠隨處可見,但這麽高檔的酒店竟然也有老鼠跑進來,就真的該被投訴了。四個人其實都沒進過這麽好的酒店,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酒店衛生狀況的質疑,通過對酒店的抱怨,他們聊得更開心了。

  那個仆人重新出來,拿出四張十美元的鈔票,一張張對半撕了開來,給了每個人半張,說今天的測試是讓他們去麻省紅月醫院找安吉洛醫生,見到安吉洛醫生之前,如果他們對任何人說一個字,另外半張就沒有了。

  麻省紅月醫院蒂托去過好幾次了,甚至安吉洛醫生的大名,他也曾經聽說過。但是為什麽要把他們送去醫院?蒂托有點擔心,實在不行,這半張十美元的鈔票,就不要了吧。

  他們坐上馬車,看到馬車上被用粉筆畫了一個大大的“H”字符,車夫不敢多問,駕車就走。

  蒂托再次把窗簾拉開,看著窗外。他不知道,這時再想要走,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沒到醫院,安吉洛醫生就收到消息了,“H”是霍華德的標記,這幾天,A120的任何工作人員看到這個標記都會前來報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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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聖陽看完調查記錄,沒能找到什麽有價值的線索,工作人員當然也已經去酒店查過了,但是那裡早已人去樓空,隻留下4張10美元的殘缺紙幣。

  這時,蒂托的病房門口突出傳過來一陣吵鬧聲,一名護士過來報告說,蒂托·蒙特爾的兒子來了,他和庫克醫生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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