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咱們要不回去吧。”
日暮西垂,昏黃的光亮照射下,一胖一瘦兩道身影,在密集的林地中緩緩前行。
胖子斜過眼,滿是橫肉的面上盡是不快,還不待對方將話說完,蒲扇大小的巴掌瞬間便將那瘦子給拍翻在地,怒道:
“若是再聒噪,休怪我不念舊情,將你手腳打斷,丟在這裡喂那些畜生!”
他的聲音很是凶悍,其表情也不似作假,話畢又照著那瘦子的小腹重重的踢上了一腳。
瘦子哀嚎一聲,本就單薄的衣衫被路邊的荊棘給撕裂了一道諾大的口子。
抬眼望去,其身上遍布淤傷,想來也不是這胖子第一次打他了。
隨後,僅見他張口便吐出了一大口裹夾著數粒碎牙的鮮血,卻是再也不敢多言,甚至連看都不敢再看對方一眼。
他心裡清楚,對方這話絕對不是說說而已的。
這胖子名叫劉三,是附近十裡八鄉中有名的悍匪,手上沾染著絕對不止一條人命。
在如今連知州老爺都無兵甲可調派的年月,可謂是混得風生水起。
‘悔不該提這譚家村的事!’
瘦子面泛苦意,長歎了一口氣,拾起了一旁被打翻的竹簍,忍著疼痛,匆忙的站起了身子,追上了劉三的腳步。
他叫常安,是一名貨郎,常年遊走在安定城周圍,以賣貨易貨為生。
數日之前,在一場大霧當中,陰差陽錯的走到了譚家村的地界。
與外界形容的不同,當晚的譚家村,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斷,甚至還能聽到不少歌舞樂聲。
有人的地方,自然便有著買賣,而在這種情況下,卻是個最好賺大錢的機會。
循聲而去,常安緩步踏在這較之大城還要乾淨整潔的青石地面之上,心頭稍寬。
“果然是謠言,這哪裡有半點荒廢的樣子,多是好事之徒,整出來的么蛾子。”
這種山林間,在如此濃厚的夜色之下,不少豺狼虎豹都早已出來獵食,若是沒有個地方歇腳,極有可能便會淪為它們的口糧。
所以縱是此地萬分凶險,他也只能如此寬慰自己。
“這位小哥,您這可有吃食?”
還未行出多遠,一道極為蒼老的聲音,瞬間便打斷了他心底的念頭。
常安一愣,回首望去,卻是一名年過花甲的老者,正拄著一根木拐棍,含笑看著他。
“有......有的。”
來不及多想,他匆忙將身後的背簍取下,將其內的乾糧遞交了過去。
“倒是沒有什麽好東西,老丈您可莫要嫌棄。”
白布包裹著的饅頭,早已因為置放的時間過久,顯得乾硬異常,這不由讓常安有些擔心,這會不會將面前這老頭為數不多的幾個牙齒給崩飛了出去。
老頭哈哈一笑,也不多說,抬手便接過了常安手中的白布包,笑道:
“多謝小哥,這已經算得上很好了,一場戰亂毀去了村中的所有農田,如今縱是想要吃些什麽,也得行出數十裡地。
若不是您,恐怕咱們也只能吃些菜根或是樹皮了。”
常安身軀微微一顫,不由自主的倒退了數步,面色愈發的惶恐了起來。
這倒不是因為這老頭的話中有什麽問題,而是遞包裹之時,他不小心觸碰到了對方的右手。
如臘月寒冰般的冰涼,絲毫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
到了這時,他才發現,在這老頭的身後,
閃爍著不少忽明忽暗的光芒,一道又一道大小不一的身影,正緩緩朝著他的方向靠近。 雖夜裡山間清冷異常,但他的額間、背脊,卻依舊淌下了不少的汗水。
“老......老丈,這天色......我......”
常安頓感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難,連雙腿都失去了支撐身子的力量,結巴了許久,適才咬牙說道:
“老丈,我先告退了!”
一語作罷,哪裡還敢留在此地,掉頭便走。
但人還未跑上兩步,或是因為太過恐懼,頓時腳下一軟,跌了個大大的跟頭。
“完了......”
常安心頭大駭,已然知曉,怕是今日得交待在此地了。
“小哥這是做些什麽,若是不嫌棄,留在我們這歇息一夜便是,這外界凶險,可莫被那些畜生給傷了。”
依舊是那般的溫度,常安被老者緩緩扶起,側頭看去,先前那道道身影卻是十數名老弱孩童。
“多謝先生。”
先前白布包裹的饅頭,早就被其給分了個乾淨,一名小女娃行至了常安的身側,一把揪住了他的一角,嘴角含笑,一雙清澈的大眼睛中滿是感激之色。
“不......不謝。”
此刻的他哪裡還看不出,這群人對他並無任何的惡意。
松了一口氣後,常安似是想起了什麽,急忙將先前遺棄在一旁的背簍拾起,自其內取出了一個油紙包,遞給小女娃後,笑道:
“倒也不是些什麽稀奇玩意兒,且留給你吧。”
小女娃將油紙包拆開,頓時驚呼一聲。
只見那油紙攤開,其內所擺放的卻是一枚又一枚如琥珀色的果糖。
被這小女娃的歡快所感染的常安並未發現,那老者以及那十數名村民看向他的目光,逐漸開始愈發的複雜了起來。
“小哥先前說得也對,你是該早些離開。”
老頭向前行了數步,將正牽著常安左手的小女娃給拉至了自己的身後,目光炯炯,絲毫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
與此同時,又朝身後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接過了一名老婦人遞來的紅布包裹,交給了常安,繼續說道:
“小哥,你是個好人,且牢記一路往東,莫要回頭,行至雞鳴天光方可休息。”
話畢,長歎了一口氣,也不再停留,領著一眾村民回歸了那昏暗的小巷。
常安看了眼村中主街道上最為氣派的木屋中所傳出的陣陣歌聲,雖是不解,但聯想到今夜的詭異,也不願停留,躬身朝對方認真行過了一禮之後,掉頭便走。
他也確實聽從了老頭的話,盡管霧氣迷蒙,看不清方向,但他卻始終未停留過一步。
直到一聲雞鳴的響起,他適才癱軟在地,不願意再動彈分毫。
說來也奇,自天空投下第一縷光亮,這整片的迷霧便有如冰雪消融一般,再也不見了分毫。
再等他將那小巧的紅布包裹打開,卻赫然發現,其內擺放著的卻是一枚足兩重的金元寶。
此事,在他回去後,雖未與太多人分說,卻不知為何被那悍匪劉三打聽到了。
至而,才有了之後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