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無法在勞動、創造中找到人生的價值。”
“無法通過勤勞致富。”
“我們只會勸自己,雖然我賺的不多,但都是辛苦勤勞所得,雖然,賺的不多……”
“因為我們工作的越辛苦,上面的吸血鬼賺的就越多,而我們,永遠也無法達到他們的程度。”
“這是解不開的死循環。”
“普通人只能去選擇消費來補償這種失落感!”
雀部伸彌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岡田,啤酒花砸在他的臉上。
他聽到了岡田大哥口中重複了數遍的吸血鬼,不過這次,他沒有不適的感覺。
因為自己這種吸血鬼,和那種吸血鬼,差的實在是太遠了——就像是窮人和資產家的差距。
都是屬於物種差距了。
多半。
也有著生/殖隔離。
“你我他瘋狂的消費購物,就如前幾年那樣,仿佛要買下全世界的奢侈品,我們通過消費去追尋人生裡必然缺失的、被吸血鬼們拿走的人生價值。”
“好像大量消費具有符號價值的東西,就代表表示自己成功了!站在了社會金字塔的頂層!”
“瘋狂的背後;享樂的背後……消費主義的底層色調……”
“其實是無限加深的絕望主義在我們腳下的國土上蔓延啊!”
“因為社會已經固化,我們怎麽努力都無法佔有,我們的努力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收獲,只能被吸血鬼不停吸血。”
“唯有通過消費來拉近自己和上層大人物、神明們的距離,試圖通過使用和他們一樣的東西、服務來證明自己已經超脫了階級,變成了體面人。”
“但神明們只是用自己指縫裡的從我們這裡剝奪來的一點財富來消費,但我們卻要窮盡全部努力甚至借貸超前消費也只能買得起他們隨手一件生活用品。”
岡田舉著啤酒罐,像是叢林裡的毛利戰舞般揮舞著:“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像我們這樣悲慘的人類。”
“我們在生產勞動工作中是上了發條的人,是活著的工具,有血肉的機械,是二十世紀的奴隸。”
“而我們在休息中,也被神不知鬼不覺的異化成了消費主義的奴隸。”
“世界上還從未有過這麽奴隸的一群奴隸。”
“這一切啊。”
“這一切啊它就像是佛教裡面那句【苦海無涯】。”
“可憐的人以為消費就能達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能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獲得滿足感!”
“但其實這就是一場在沒有邊際的絕望的海洋中苦渡啊!”
岡田一下將兩杯酒都灌入嘴中,咕咚咕咚的喝完後他盤腿坐了下來:“你那位朋友的女兒,她只是被這個時代異化的可憐蟲而已。”
“當然是可以怪她的,但為什麽不怪這個時代呢?”
怪這個時代?
這個話就太大了,雀部伸彌從來沒有想過。
他就是一個升鬥小民而已,對這個時代充滿了抱怨又能怎樣,推翻這個時代嗎?
開玩笑,別說他一個吸血鬼了,就算是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吸血鬼也沒用啊。
“啊,道德,你想一下啊,雀部。瞞著家人貸款消費,會產生罪惡感吧?但她卻依然這麽做,那是因為什麽?”
“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沒有買某樣有符號價值的東西所產生的罪惡感,是大於她衝動貸款的罪惡感的。”
這一句話,像是重錘般砸在了雀部伸彌的腦中,
讓他一下瞪大了眼睛:“!” 美夏可不是貸款那麽簡單。
而是○助交際!
這可比瞞著家人貸款什麽的要恥辱、罪惡、不道德的多!
但美夏依然做了。
所以在美夏的眼中,沒有足夠的錢買一件奢侈品的恥辱,比○助交際的恥辱更大。
這不對。
這個社會不對。
這個社會一定是在哪裡出了問題。
岡田像是癔症般喃喃著:“站在我們頭頂的肉食者啊,隻想著消費刺激生產,生產增加崗位,經濟因此繁榮,但根本就沒想過我們的分配制度出了大問題……”
“有錢人佔據的資產越來越多,窮人卻在花著自己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二百,百分之三百的錢去消費。”
“這種消費行為就是在漏脯充肌,飲鴆止渴,一定會出大問題的,你看,我們的經濟泡沫不是一下就碎了麽……”
“嗝。”
岡田向前撲騰了一下,雙手搭在雀部伸彌的肩膀上,打了個酒嗝後便一下醉了昏睡過去。
“唉。”
雀部伸彌歎了一聲氣,他本來是要來找岡田大哥訴苦的。
但岡田大哥這麽快的就醉了過去,他連訴苦都來不及。
這麽一具鮮美的食物躺在房間裡,雀部伸彌卻沒有進食的想法,原因無他,主要是岡田身上的酒氣太大了。
酒是人類可以進食的糧食所做的,這樣全身充滿著酒氣,對雀部伸彌來說好似一塊食物上面塗抹了嘔出來的膽汁, 怎樣才能興起進食的念頭呢。
難怪啊,雀部伸彌不禁想到自己看過的影視劇,那些妖魔鬼怪吃人的時候要先把人好好洗一洗燙一燙,原來是這麽一個道理。
但更讓他沒有胃口的,是岡田大哥剛剛說的那一段話。
社會的確是出現大問題了,消費構成的世界就像是一個個陷阱展現在美夏的面前,哪怕是有人在前面引路,哪怕家庭教育再成功,也有極大的概率被這壞社會的陷阱所吞噬。
所以。
雀部伸彌畏縮躲閃的目光逐漸明亮了起來。
錯誤沒有出現在自己身上,美夏也沒有錯,真正錯的是這個——壞世界。
他的念頭一下就通達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河邊的一根蘆葦,整個人都迸發出了強烈的求生欲。
是消費異化了美夏,但本質又是因為社會的制度出現了大問題。
所以真正犯錯誤的人已經很明確了,就是站在頂層的那些食利者,真正的吸血鬼。
“咯吱咯吱。”
攥緊了拳頭,雀部伸彌棕色的瞳孔逐漸染上猩紅。
果然,作為為這個家庭辛苦一輩子、小心翼翼仔仔細細工作的自己,是沒有犯錯誤的。
美夏是可憐的孩子。
岡田大哥是可憐人。
自己也同樣是可憐人。
也許,被少女轉變成了吸血鬼,也不是一件徹頭徹尾的壞事?
雀部伸彌看向牆壁上自己的手臂,那蒼白的手掌緩緩崩解化形成一隻振翅的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