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著水的雙手,被打濕的袖口,稍稍有些嘈雜的水流聲還有鏡中看起來有些頹廢的自己。果然還是自作多情了啊,說實話,Lin打心裡覺得松了一口氣。口袋裡計時器的滴滴聲,打斷了他的思路,那是南方墨點法(southern blot)轉印結束的信號,Lin麻利的擦幹了手,披上了白大褂,戴起了乳膠手套,走到了實驗台旁邊。
Lin是一個生物學家,這也是他認為最適合他的職業了。被告知需要達到的目標,獨自設計實驗,獨自采購需要的用品,獨自進行實驗,獨自糾錯,獨自完成實驗,獨自撰寫報告,然後等待被告知需要達到的下一個目標。
他沒有想過晉升或是要去當一個需要去申請項目資金的領頭人,在他的構想中,這樣的狀態很完美,完美到願意就這樣度過余生,然而最近一次又一次的實驗失敗讓他感到有些煩悶,低頭看著浸泡在SSC緩衝液(Saline Sodium Citrate Buffer)中的尼龍膜,他對這次實驗的結果也不抱一點希望。
Lin工作的地方叫做“進化研究所”,至於具體是研究什麽的,其實答案再明顯不過了,“永生”,因為那是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類都夢寐以求的。Lin現在進行的實驗是從研究所秘密生產的克隆小鼠的早衰中得到的靈感,被克隆誕生的小鼠存在一個共同的特點:端粒(真核生物染色體末端的DNA重複序列,作用是保持染色體的完整性以及控制細胞分裂周期)相比正常小鼠來說更為短小,這也是為什麽這裡的生物學家一致認為克隆體的年齡應該以體細胞核捐獻者為準。(在真核生物的DNA複製過程中,由於延遲股的複製特性,端粒上的一部分染色體是必然無法被複製的,所以每一次細胞分裂便會丟失一部分端粒,而端粒短小會導致基因表達速率下降或是基因表達的特異性紊亂,從而導致衰老。)
這當然不是簡單的延長或是縮短端粒便可以輕松解決的問題,因為端粒的長短在細胞分化(由幹細胞變成不同細胞類型的過程)時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而任意操縱端粒的長短往往會使細胞分化停滯,導致胚胎死亡。於是Lin致力於分析各個器官中細胞的端粒狀態,希望從中可以尋找到一些規律。
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Lin感覺到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從自己大腦中抽離了一樣,一股莫名的暢快感席卷了全身,沒忍住,Lin打了個寒顫。他一邊有些迷茫的環顧四周,一邊脫掉了乳膠手套,順手丟進了垃圾桶。
噴槍,移液管,培養皿,超淨台,離心機,水浴。。。周圍的一切,包括自己,都沒有任何的改變,那這種怪異的感覺究竟又是什麽呢?無法理解,也很難形容。
好像是一麻袋水泥被重重的摔到地上所發出的悶響,Lin猛的向窗戶的方向回頭看去,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陌生女性嚇的他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
“你就是Lin嗎?”
Lin還沒有能夠理解她是怎麽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的點了點頭。
“我叫Levia。”女人一邊邁步靠近,一邊在自己那大的有些誇張的夾克中尋找著什麽,然後掏出了一塊白色正圓形類似餅乾一樣的東西。“吃了它。”
“啊?”Lin有點懵。
“我不喜歡重複。”嘁了一聲,Levia顯得有點不耐煩。“吃了它。
” “你是誰?這是什麽?我為什麽要聽。。。。。。”
“嘭”的一聲,Levia左側有近5米長的巨大試驗台就像是塑料玩具一樣,被連根掀起,砸向了遠處的牆壁,在激起大量煙塵之後又支離破碎的落回了地面。連接試驗台的水管被巨大的力量連根拔起,去離子水像噴泉一樣呲呲的灑了一地。Lin捂著頭,大腦一片空白,強烈的衝擊讓他有些站立不穩,在巨大的聲響結束後好一會才緩緩的睜開了雙眼。
“我不記得我有說過‘請’。”Levia收回了側踢伸出的左腿,臉上寫滿了不屑與鄙視,隨手把那餅乾丟到了Lin面前的地面上。
沒有選擇的機會,也沒有提問的權利,面對不可思議的壓倒性力量,Lin只能乖乖的撿起餅乾塞到了嘴裡。
沒有什麽味道,吞下後也沒有什麽難受的感覺,不是任何一種Lin曾經吃過的食物的感覺,或者說,比起說是食物,它給Lin的感覺可能更像是一張入口即化的打印紙。這到底是什麽?Lin驚恐的抬頭看著Levia,仔細的感受著身體每一個部分的變化,卻沒有一點點線索。
“聽好了,閉上眼,到我說‘可以了’為止,敢動的話就殺了你,發出聲音的話就殺了你,睜開眼睛的話就殺了你。”
無法拒絕,Lin快速的點了點頭,乖乖的閉上了雙眼,身體僵直的顫抖著, 汗水像決了堤一樣噴湧而出,劃過臉頰,在下巴聚集然後“啪啪”的打在地面上。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環繞著他的腰,把他像是一件貨物一樣提了起來,開始了水平移動。
“轟”的一聲,伴隨著磚塊落地的響聲還有玻璃碎裂的刺耳噪音,Lin的身體下意識的抽動了一下,想要抬手護住腦袋,但又在一瞬間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真惡心。”
話音未落,巨大的加速度讓Lin感到一陣眩暈,強烈的風壓卷著空氣中的塵埃,猶如尖銳鋒利的刀刃,劇痛席卷了他的全身,拚盡全力才勉強保住了意識。恍惚之間他仿佛聽到了遠處的爆炸聲以及隨之而來的人們的慘叫聲和哀嚎聲,發生了些什麽?不被允許睜開雙眼的Lin只能根據有限的情報,在腦中想象著城中發生的一切。戰爭?入侵?炸彈襲擊?這人要帶我去哪?她是誰?生化人,機器人這樣平時只會出現在電影小說中的字眼頻繁閃過Lin的腦海。
急速變向帶來的劇烈超重感再次打斷了Lin的思路,他能感覺到,剛才有一種極度危險的東西擦著自己身體呼嘯而過,慢了半拍,遲來的裂空聲波肆意拍打擠壓著自己的耳膜,就像是有人正拿著攪拌器在自己的顱腔內任意揮舞,再加上腹部的巨大壓力,沒有忍住,Lin劇烈的嘔吐了出來。但是這一切還沒有結束,急速下墜造成的失重感以及粗暴著陸帶來的衝擊徹底摧毀了Lin的身體和思維。
“你們知道什麽叫做分寸嗎?”
這是Lin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