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本來是不想遲到的，但是樓下譚阿姨理發店開門實在太晚了。

　　他的頭髮昨晚被龍焰烤成了離子燙，無奈之下他只有去剃了個大青頭。

　　原本打車去公司可以節約一些時間，可是他看了看那近百元的預估車費，還是選擇了地鐵。

　　等到他趕到公司的時候，已經遲到了一個小時。

　　頂著勞改髮型的李明心裡很慌。

　　上去之後，領導會不會責問我?

　　同事會不會嘲笑我的髮型?

　　詩詩對自己的好感度會不會變成負的?

　　靈魂三問。

　　“叮”，電梯到了40樓，李明走進公司。

　　領導王姐坐在辦公室裡喝茶，李明走過他辦公室，並沒有被喊住。

　　同事們在位置上嘻嘻哈哈，沒有任何人對李明換了髮型做出評論。

　　那個一直暗戀的鄰桌女孩詩詩，正悠閑的喝著豆奶，敲著鍵盤，沒有跟李明打招呼。

　　李明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苦惱。

　　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趁著開機的時間湊到詩詩那邊。

　　“王姐說我遲到了沒有?”

　　“沒。”

　　“那就好，今天開早會講了啥?”

　　“嗯。”

　　“看來沒講什麽...唉，我昨晚去理發，本來叫托尼老師剪短點，結果他直接給我推平了。”

　　“哦”

　　“你今天早飯吃的啥?”

　　“面。”

　　自始至終，詩詩都沒把頭轉過來，短短的回答了一番之後，就戴上了耳機，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李明悻悻的把腦袋縮了回來，也戴上了耳機，開始打電話。

　　他的工作很簡單，就是拿著一份名單，挨個挨個給別人打電話，問別人需不需要貸款。

　　百分之八十的人會直接掛掉。

　　百分之十九的人會罵一句煩不煩啊，然後掛掉。

　　百分之一的人會耐心的聽李明介紹十分鍾，然後掛掉。

　　李明早已習慣了被掛電話，反正那名單就擺在那裡，今天掛掉，明天他又會打一遍。

　　中午12點一到，同事們準時起身。

　　對面的男同事:“詩詩，今天去吃黃燜雞怎麽樣?”

　　詩詩:“我要減肥，乾脆吃米線吧?樓下新開了一家。”

　　小雯:“算我一個，那家我也要去嘗嘗鮮。”

　　詩詩:“好呀，歡歡去不去?”

　　歡歡:“走走走。”

　　幾個人馬上湊齊了一個圈子。

　　李明:“你們去吃，我還有幾個名單沒打。”

　　詩詩和幾人從他後面穿過去，根本沒人搭理他，走遠之後幾人突然爆發出一陣哄笑。

　　也不知道是某人講了笑話，還是在笑話某人。

　　李明等他們走了，起身走到公司的零食櫃裡，買了一捅泡椒牛肉面。

　　想了想又放下，改成了酸菜的，畢竟泡椒的已經吃了一周。

　　這一層有四個茶水間，李明小心的走到另一個工區的茶水間裡，吃起了自己的泡麵。

　　可吃到一半，鬼使神差的看到小雯端著杯子來這邊接水，一邊嘴上還嘟噥著那邊的飲水機又壞了。

　　她一看就看到了捏著叉子的李明，嘴角笑了笑:

　　“李明，怎又在吃泡麵?”

　　一個小小的又字，如同一把鋒利的刺刀插到了李明心頭，李明張了張嘴巴，想說什麽，卻不知道找什麽理由。

　　小雯輕輕搖了搖頭，咯咯笑了一聲轉身離去。

　　李明歎了口氣，轉頭過來繼續吃著泡麵。

　　下午無非是上午的重複，明天無非是昨天的重複，余生不過是此刻的重複。

　　唯一不同的是，下午李明打電話的時候，腦子裡多了一些畫面。

　　像他這樣長期打電銷的人，嘴巴已經形成了固定反應，只要電話接通，話術就能流利的念出，而腦子則可以保持神遊。

　　以前的時候，李明總是會想到自己讀高中讀大學的時候，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只不過今天，他腦子裡是一片異界的天空。

　　那個世界裡有凶惡的巨龍，有英勇善戰的獸人戰士，有蒼茫遼遠的紅土大地，還有神秘的傳說和夢幻的史詩。

　　他不得不承認，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到維林諾。

　　哪怕是死在巨龍的烈焰之下，他也不願在這個小小的格子間裡打著那永遠不會接通的電話。

　　不過，當電話傳來嘟的一聲的時候，李明還是流利的開口了:

　　“您好，請問您最近需要貸款嗎?......”

　　公司一般是7點下班，6點59分開會。

　　李明坐在會議室裡，麻木的聽著王姐在上面複盤著今日的業績，頭不時的點著，配合著王姐的話語，表示他很認真，絕對沒有想著要快點下班。

　　四十分鍾後，王姐結束了他的複盤，照例把所有人罵的狗血淋頭，提醒大家明天要多多努力。

　　七點四十的時候，大家才起身離開會議室，李明混在其中。

　　“李明，等一下。”

　　王姐那如同惡魔一樣的聲音傳入李明耳中。

　　李明渾身顫抖了一下，仿佛被老師點名的學生。

　　他低著頭，走到了王姐面前。

　　“你今天早上幾點來的?”

　　“九...九點。”

　　“公司幾點上班?”

　　“八點。”

　　“那你幹什麽去了?”王姐的語速越來越快。

　　“我...今天...堵車了。”李明有些慌亂。

　　“地鐵會堵車?”

　　李明臉變得通紅，頭埋的更低了，王姐知道他沒有車，也打不起車，一語就戳破了他的謊言。

　　“你這個月業績已經夠差的了，你說現在該怎麽辦吧?”王姐抄起了膀子。

　　李明當即冷哼了一聲，直接指著王姐唾沫橫飛的說:

　　“怎麽辦?涼拌！老子不幹了，你愛怎怎地！老子回家尋找巨龍寶藏去了，告辭！”

　　當然，這只是平行時空裡那個勇敢的李明說的話。

　　在現實裡，李明唯唯諾諾的說道:

　　“王姐我知道錯了，下不為例。”

　　“呵呵，下不為例，哪有那麽多下不為例?”王姐冷笑著說:“你知不知道你給整個團隊帶來了多大的負面影響?你遲到，他遲到，大家都遲到，這公司乾脆別開了。”

　　李明在心裡小聲嘀咕著，好像我遲不遲到，並沒有對大家造成任何影響好吧?

　　可開口的時候，他卻說的是:“那王姐，我該怎麽辦?”

　　王姐歎了一口氣，做出無奈的樣子說:“你知道我是個很寬容的人，我也不想扣你工資，大家都是出來掙錢的，這樣吧，你晚上打到十點再下班。”

　　“啊?可是...晚上基本沒人會接電話的。”

　　王姐瞪了他一眼，李明馬上就不做聲了。

　　然後王姐拎起她的包，下班了。

　　李明走出會議室，整個公司空蕩蕩的，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他很想現在一走了之，回到維林諾去尋找寶藏。

　　可是他又恨害怕，害怕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害怕根本就沒有所謂寶藏，害怕丟了這份工作。

　　於是他一個人走回工位，再一次拿起了電話。

　　“喂，您好，請問您最近需要貸款嗎?”

　　“你們到底煩不煩?上午打了下午打，下午打了晚上還打?再打我報警了啊！”

　　“不需要，滾！”

　　“草，老子打遊戲呢，你打什麽電話啊！”

　　“我娃娃好不容易睡著了，你一個電話又把他吵醒了，你有病吧?”

　　“死推銷，爬遠點！”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想罵你，可能是我今天上班太累了吧，所以，傻嗶，滾。”

　　......

　　夜深人靜，李明在公司一遍一遍的忍受著無盡的謾罵。

　　他沒有崩潰，他沒有哭泣，因為他的手機此時正閃動著。

　　一個同學在給他打微信電話，已經連續打了兩個了。

　　李明一直沒接。

　　因為他知道，這是找他還錢的。

　　一旦接起，他能說什麽?

　　再緩一個月?

　　好像上個月，上上個月都是這麽說的。

　　李明歎了一口氣，繼續打電銷。

　　他之所以能忍受著這一切的原因就在於此，他欠錢。

　　這欠錢的事情還得從四年前說起。

　　當時的李明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大學生李明。

　　雖然家裡比較貧寒，每個月給他的生活費不多，但是足夠他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不慎把自己的手機摔碎了。

　　沒手機肯定得換啊。

　　當然，李明沒想著換蘋果什麽的，他隻想換一個普普通通的千元機。

　　這時候校園裡一個廣告牌引起了他的注意。

　　“分期購機，0元起，每月按揭，利息超低，我再也不用找爸爸媽媽要錢啦！”

　　他當時不知道，這種東西叫校園貸。

　　他走向了那個廣告牌，走向了他一生苦難的開始。

　　三天后，一部嶄新的千元手機送到了他手中，李明有些開心。

　　可是接踵而至的就是每月兩百多的還款，那時候李明總共只有八百生活費。

　　此後的故事，不是他一個人的故事。

　　是那幾年成千上萬個大學生的故事。

　　從校園貸到消費貸，再到小貸，最後到高炮。

　　李明不知道怎麽的，轉眼一千塊錢就變成了十五萬。

　　他頂不住了。

　　催收電話打到了家裡，他那一輩子生活在小縣城的雙親差點氣的上吊。

　　在他們心中，李明是山溝裡出來的大學生，應該變成天之驕子。

　　可是沒等到兒子報喜，只等到催收電話。

　　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嗎?

　　不，才剛剛開始。

　　李明的老父親為了還上兒子的高炮，一夜之間把所有認識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

　　李明自己也把自己從小到大所有認識的哥們電話打遍。

　　最後還上了網貸的錢。

　　但是變成了欠親朋好友的錢。

　　而就在這時候，命運給李明開了一個最殘酷無情的玩笑。

　　上面重拳出擊，一夜之間打掉了所有非法網貸。

　　李明昨天剛剛還進去的錢，今天就變成了根本不需要還的了。

　　那些網貸公司的老板割足了韭菜之後，帶著小姨子跑了。

　　但李明被他們抬高了無數倍的債務，卻轉移到了親朋好友的身上，這些人的錢，必須還。

　　從此李明就過上了負債累累的生活。

　　別人大學畢業，可以去找一份能長期發展的工作，慢慢安心發展。

　　李明則掉進了窮人陷阱，他越需要錢，就越要掙快錢，越掙快錢，就混的越慘。

　　最後混到自己來推銷貸款了。

　　這就是李明的故事，平平無奇，無人問津，債主除外。

　　李明不願去想這些事情，他打完最後一個電話就匆匆回家了。

　　推開家門，他有些頭暈。

　　這也正常，算下來他已經兩天一夜沒睡覺了，中途隻吃過一桶泡麵。

　　進到廚房裡，謝天謝地，傳送門還在，一切不是夢。

　　不過李明現在餓得不行，無心去維林諾冒險，他打開了櫥櫃。

　　裡面只剩一包方便麵了，那半袋大米已經送給了黑傘部落。

　　“又是泡椒味。”李明嘟噥著，熟練的開火，煮麵。

　　沒有什麽東西能比深夜出租屋裡的泡麵更香了。

　　李明把泡麵碗放在灶台上，就在廚房裡吃了起來。

　　吃著吃著，眼淚就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成年人的崩潰， 總是在不經意的一瞬間。

　　李明嘴裡包著泡麵，眼淚不停的流著，他靠著牆壁，慢慢坐了下來，雙眼噙著淚花，望著天花板上那顆昏暗的燈泡。

　　而這時候，他沒注意到，櫥櫃邊上突然冒出了幾個小腦袋。

　　“維拉大人好像在哭呀。”

　　“閉嘴，他可是能單挑巨龍的男人，怎麽可能會哭?”

　　“你們幾個看啥呢，快把東西送出去。”卡洛斯在後面催促到。

　　外面的李明聽到了動靜，轉頭過來一看。

　　幾個小獸人費勁的扛著一個大罐子，裡面是翻騰著的肉塊。

　　卡洛斯和另一個獸人用一根木棍扛著一個大瓶，正從櫥櫃裡面出來。

　　“你們......”李明一時間愣住了，野豬肉的香氣甚至讓他忘記了擦乾淚水。

　　卡洛斯在他面前行了一個躬身禮，說道:

　　“尊敬的維拉李，請讓我代表整個部落感謝您昨天的付出，惡龍已經困擾我們多年，現在北方的威脅終於被除去，您拯救了整個黑傘部落。

　　這是從勞格斯身上割下的龍肉和部落裡最好的美酒，我們特意把最精華的部分獻於您，請您品嘗。”

　　李明聽著他的話，不知為何，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卡洛斯看他沒動，小心的問道:

　　“維拉李，您是不是不吃肉食?昨天您也沒吃野豬肉。”

　　“不，我吃，我喜歡。”李明一把擦乾淚水，端起那個碗大的罐子就吃了起來。

　　這便是李明25歲生日的全部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