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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行雲錄》第2章 清明有雨
  宋尹的前一十六年是個實實在在的公子哥,他自幼喪母,父親又常年不在家,只剩他一人伴著些仆役,因沒人管教,家中余財又多,養成了囂張跋扈的性子,時常在鎮子裡生些不大不小的事端。

  鬧得最大的一次是打折了私塾裡一位教書先生的腿,這位教書先生在鎮子裡頗有名望,使得鎮上的人紛紛嚼起舌根,譏諷宋尹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主兒,宋尹也是個不怕事的,但凡哪家被他聽到這種話,他總會找個機會或是掀人家瓦,或是砸爛人家的窗。鬧到後來,梁家老爺也看不下去,親自上門要退了梁家小姐與宋尹的婚約,宋尹滿不在乎,當場便應下。梁家老爺本只是作個態,卻見宋尹立即應下,氣的當場就撕了婚約,指著宋尹鼻子罵“孺子不可教”。

  宋父回來後聽聞此事卻並沒有宋尹想象中對其打罵,他只是揉了揉宋尹的頭問著為什麽要打斷教書先生的腿,宋尹便小聲回答道是那教書先生欺負河邊阿婆不識物,經常用些街邊的小玩意換走阿婆那邊的老物件。宋父又問為什麽不把緣由告訴鎮上的人,宋尹就嘟囔著說了他們也不會信的,他們隻當我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宋父便把宋尹擁入懷,一瞬間,淚如雨下。

  後來少年每每回想起自己的父親,都是一張極其堅毅的臉,只有在提及母親時神色戚然,因此他只會在十分委屈時才會在父親面前提起他未曾見過的母親。

  今日細雨綿綿,正是清明時分,宋尹輕手輕腳的起身,怕吵醒了還在睡夢中的陳乞兒,宋尹自打住進這舊城隍廟就沒起的這麽早過,只不過今日直清明,宋尹再怎麽個沒心沒肺的主兒,也要去給自己父親掃墓。

  至於自己母親的墓,宋尹也並未聽父親提起過,甚至清明時節,宋父都漂泊在外,所以先前清明時節鎮上的人都忙著掃墓時,只有宋尹一人獨坐酒樓,沾酒望著路上行人。隻覺天地寂寥,行人匆匆,仿佛只有自己超脫於外。這自然是個富家公子哥的無病呻吟,強說愁,與如今落宿城隍廟的宋尹是毫無半點關系。

  他也不管廟外正下著雨,就那麽徑直出去,細雨綿綿,如銀蛇般拍打在衣衫襤褸的少年身上,在雨水的盈潤下,少年本汙漬不堪的臉逐漸顯露了它原本的面貌,明媚似陽光。

  宋尹先是淋著雨去了北邊的典當鋪子裡將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那塊玉佩給典當了,當鋪老板是個長著小胡子的中年人,一看便是副精明象,兩人東拉西扯半天才把價格定了下來,直到臨走時,宋尹才發現鋪子暗處的角落裡多了道身影,隱隱約約可以認出是個女子,那女子察覺到宋尹的目光,展顏一笑。雖光線昏暗,不能看的真切,宋尹也感這一笑如何傾人。

  當鋪老板看著這一幕,底下的手掐指術算,而後無故大笑出聲,宋尹覺得鋪子越發詭異,拿了銀子便趕忙跑向外邊。

  宋尹接著去了東邊一家酒樓,剛一進門便見有一少年郎,白衣黑發,衣和發都飄飄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飄拂,襯著端坐著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少年郎眉心有顆紅痣,見宋尹進店,張嘴而笑,唇紅齒白。

  他心知這也絕非鎮上的人,說不定也是為了那什麽鑰匙而來,打定主意不想在清明這天惹上什麽是非,裝作沒看見般,直往櫃台買酒,好在那少年郎見宋尹並不理睬也未曾在意,轉頭便自顧自的飲起酒來,好似宋尹不曾出現般,宋尹打完了壺酒見那人無意挽留,暗自松了口氣,

疾步走出酒館。  一路上見了挺多怪事,諸如鎮中心那棵枯敗的梧桐樹不知怎麽重新長滿了新葉,期間似乎還有清脆的不可名狀的鳴叫聲傳出。南邊一口乾涸多年的枯井竟噴出水柱來,期間還夾雜著宋尹不曾聽過的嘶吼聲。

  他知道鎮子上的這些變化是因為這些外鄉人引起的,或者說這些外鄉人來這麽個鎮子裡因為有這些異於常理的變化。還很年少時私塾裡的教書先生便念叨著子不語怪力亂神,可宋尹所瞧見的一切,包括那場讓他失去所有的大火,無不在告訴他。

  世有神明,非人力所能及。

  花木芳香,草長鶯飛,清明雨下,楊柳依依。

  本是心灰意冷,生不出半點情緒的宋尹也是在一景一物中牽動哀愁,淋著雨輕聲哀歎。正當宋尹沉溺在這種哀傷氛圍時,一聲輕斥把他拉回了現實。

  原是他心思飄動,不自覺撞了位姑娘。

  那姑娘臉朝身旁婢女拿著的花束、一襲白衣,鮮花一映更是粲然生光,隻覺她身後似有煙霞輕攏,當真非塵世中人,待她轉過臉來,才見她方當韶齡,不過十八歲年紀,肌膚勝雪,嬌美無匹,容色絕麗,不可逼視。

  宋尹此時卻並無半點像話本裡路遇傾城女子那般的旖旎之感,只是倍感尷尬。

  “宋尹?”女子開口,聲音軟濡,極是好聽。

  宋尹連忙一句抱歉,遮掩著離開女子視線。女子姓梁單名一個沁,正是與宋尹曾有過婚約的梁家小姐。

  梁沁身旁的婢女小環不滿的嘀咕了句“還好老爺早就幫小姐你解了婚約,這宋尹果真是個酒囊飯袋, 臭魚爛蝦,沒了宋老爺,什麽都不是了。”

  梁沁不置可否,只是望著宋尹背影,怔怔出神。

  宋尹心緒翻湧,倒並不是因為見了梁家小姐而今看自己這幅樣子自殘形愧,只是覺得命運使然,不可揣測。

  雨天泥濘,多有路滑,所以當宋尹摔了一跤後也不為在意,只是心疼撒了大半的酒水,他自嘲的笑了句“只能委屈老爹你少喝點酒了。”只是他將酒壺拾起蓋好時,又有一隻腳踹來,直蹬宋尹胸膛,力度之大,讓宋尹又摔倒在地,打了個圓滾,輕咳出血絲。

  他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群潑皮無賴的臉,他們臉上帶著輕蔑的笑,口裡是些難聽的語句。

  宋尹並未理睬,任舊去拾起被打翻的酒壺,“就剩一點了,對不住啊,老爹”他喃喃自語。

  潑皮無賴們見宋尹未還口未還嘴的,怒氣無端滋生,又各自上前給了宋尹幾腳,等見宋尹蜷伏在地上沒有動作時,才自覺滿意,邊說些譏諷的話語邊離去。

  宋尹蜷縮在地,懷裡抱著酒壺,見壺裡還剩了些酒水,露出慘然一笑。

  倒也不是宋尹是個逆來順受的主兒,只是他每每想要動上力氣時,便似乎有無數刀劍從天垂落,而後心如刀絞。

  他站起身,也不管身上的泥濘,任由雨水拍打。

  他一步一晃,衣衫襤褸,黑發凌亂,明明是個少年,可背影看起來卻像是個垂垂老矣的無家可歸之人。

  此時清明雨下,四面八方皆有目光望著少年身影,神情默然如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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