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琪每當在七年中的任何一個時段回想起同居的那段日子,臉上都會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共同生活的一幕幕在眼前閃爍。他們第一次搬到公寓,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時,內心中燃燒起的火焰讓他們在短短的一天內完成了布置,夜晚相擁而眠。
沒有工作的干擾,沒有學習的憂愁,他們自在地穿梭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宛若脫離肉體的幽魂那樣把生命的潑灑在所到之處,對常人來說漫長的兩個月來說,他們好似度過了二十年的歲月。迄今為止,王琪還能清晰地記得張正平睡覺的姿勢和側顏,記得他們房間裡的每一個物件的擺放。
她也記得,他們是如何從有到無的,一點點為這個陌生的房子裡填充生活的物件,用自己每天的氣息將其暈染地逐漸熟悉,她記得他們共同前往商場購買時的戲謔,記得半夜夢回,醒來發現不是在寢室,不是在家中時的詫異,也能記得,意識到自己在愛的小窩時的溫暖。
即將從這裡離去後,王琪哭泣了整整三個晚上,張正平也是一直陪伴在她的身側,直到睡意到來將兩人吞沒。
本應該是如此。
七年前,他們在這個空蕩蕩的家中分別,先回到自己的家中準備新學期所需的物件。隨後約定在地鐵站見面。他們打算和暑假一樣乘坐漫長的地鐵,在搖搖晃晃間前往學校。
過了安檢,艱難地提著大包小包來到約定的等待點時,她看到張正平和一個男人說了幾句話,便繼續拿著行李來到自己面前。
“那是誰?”王琪好奇地問道。
“一個問路人。”張正平回答。
當時的王琪沒有想太多,開學時分地鐵格外熱鬧,加之九月份秋高氣爽,也會有一些遊客到來。簡單地表達了想念後,他們一如既往地前往學校,也都以為一切事情會預期發展。
但事實並非如此。
翌日,在圖書館等待的王琪發現張正平沒有準時到達,這可是從未出現過的事情。在疑惑間,她撥打了男友的電話。
“你不會搬家太累睡過頭了吧?”王琪笑著說道,依靠在窗台凝視著大學校園,尋找想象中張正平那個匆匆忙忙的身影。
“是有那麽一點。”張正平的聲音特別沉悶,嗓子也特別沙啞,“我今天能不來嗎?”
“要我去寢室看你嗎?”王琪馬上支起身子,走向了圖書館的電梯,“感冒了?”
“我沒關系的,你先學習吧。”張正平說話間,傳來了翻身時床板吱呀的聲響,還有水筆跌入筆袋的聲音,“晚上我好好調整狀態,我們見個面。”
“怎麽了,你的狀態好像不是很好?”交往了一年之多,王琪很快就發現了張正平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啊,是在想一個問題。琪,如果你要死去,你會做些什麽?”
“什麽啊,我還以為你怎麽了呢。”王琪伸向電梯的手也縮了回去,交往的時間內,張正平時不時會聊一些深奧的話題,“這一次想太深了?”
“嗯。”張正平的語氣還是非常萎靡。
“你今天好好休息呢,晚上我們見面。”王琪轉過身,走向了圖書館他們的老位置,坐下時抽出了點時間思考張正平的答案。
晚上,張正平沒有出現。
他的電話也打不通了。
突兀的變化讓在學校廣場等待的王琪二話不說衝到了男生宿舍,不管其他男生戲謔的聲音和宿管的歎氣,直接走入大門,看向張正平的床鋪。
但上面根本沒有人,床鋪是從未見過的凌亂,牆角有一些汙濁的痕跡——就是七年後林風辨認出的死印。當時的王琪並沒有在意,而是和同居生活那樣在其他男生的嘲諷和嫉妒中彎下腰,嗅起床單上的味道,從床頭到床尾,再到箱子裡的內衣褲,一一在她鼻尖下過路。
這樣仔細且無聲的盤查讓其他男生的表情從嬉笑變成了驚懼,因為王琪的審查並沒有結束,她的心中懷疑張正平的取向或許發生了變化,所以要求這些男生出示自己的衣物讓自己檢查。但他們無一例外選擇否定,且忙不迭地告訴王琪他的取向。
“他去了哪裡?”王琪放下手中的衣物,用目光掃過寢室裡的所有人。
“他……一天都躺在床上,大概幾個小時前接到一個電話就走了。”
“電話裡的聲音是男是女?”
“是男的,感覺比我們大,約好在地鐵站見面。”張正平上鋪的男生說道。
“謝謝。”王琪聽罷,立馬想到了昨天發生的事情,結合自己剛剛的檢查。她大體上可以確定王琪並沒有出軌,也沒有改變取向。而從他早上的問題則可以推測,應該是工作,或者生活上碰到了什麽事情,被人脅迫了。
可地鐵站的尋找不可能那麽容易,在沿江這個城市,地鐵發達。就他們大學的地鐵站而言就龐大到能讓旅遊的人迷路,更加不用說他們昨天約定碰面的是一個換乘站, 人員嘈雜。當王琪到達時,已經是晚上的七八點。密密麻麻的人群,說話的聲音衝擊著她的耳膜,但無論怎麽找尋,自己的男友張正平就是不見蹤影。
“或許他還回來上課吧……”王琪在搜索了幾個小時,問了無數次安保,在人群中穿梭到雙腿麻木後,才選擇回到學校的寢室躺下。睡夢前,她努力思考這一年交往發生的所有,還有那個地鐵男人可能說的話。可是無論是什麽話語,都不至於讓一個人突然消失,性格大便。
輾轉反側一夜,王琪第一次交往以來沒有和張正平前往圖書館,也是第一次孤獨一人前往教室。她的確是最早,但雙眸的眼圈和昨天衝進男生宿舍找人的情況已經全班皆知,同學們紛紛討論她的事情,用惡意揣摩是不是張正平出軌了,是不是同居的事情出了差錯,比如不能滿足了,或者是曾經做了一些惡劣的事情。
諸多的惡意在教室中醞釀,被老師進入教師後的呵斥所壓製,流淌在人們的口唇和地面之上。王琪用了全部的注意力聽完了這一節課,下一節課,直到一天課程的結束。每當下課時分,她的目光都會落在大門口,並在上廁所時環顧階梯教室的每一個位置。都沒有張正平的身影,電話依舊無法打通。
夜晚,她再度來到了張正平的宿舍,來到了地鐵站,在這裡徘徊,在這裡尋找,但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的。什麽都沒有,什麽都尋覓不到。
“直到9月4號,也就是他和那個男人說話後的第四天。”
王琪對林風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