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醒來後,看了陳明庭一眼,他大致從楊小小三人的神情中推斷到了一些東西。
勉強站直身體後,對他點頭致謝,見陳明庭並沒有什麽回應,韓風也沒什麽說詞。
從見到對方開始,韓風就知道陳明庭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
不過他救了自己一命,找個機會報答就行。
韓風是個不願意接受別人好意的人。
同時,這裡並不是個浪費時間口舌的好地方。
韓風低頭看了看已經灼燒出紅斑的雙手,痛苦帶著讓人顫抖的余溫陣陣襲來,他的面目也有些扭曲。
其實,除了陳明庭的臉上看不見神色外,楊小小縮在一角,偷偷抹著眼淚,燒紅的雙手時不時伸曲緊握。
在這種情況下,表層皮膚的曲伸會使痛苦轉化作一定的快感,短時間內得到釋放,減輕痛處。
可一旦快感消失,就是更加強烈的痛苦。
因此,這片溫熱的空間可以清晰聽到楊小小細微的哀咽,她在硬生生的憋著,害怕影響到別人的情緒。
林強則直接的多,忍耐不住痛苦,就雙手握成拳一邊對著四周的水泥牆一頓痛擊,一邊發生如野獸般的嘶吼。
血印亂七八糟的映刻在水泥牆上,林強的雙手盡是烏黑的鮮血,可他的臉上竟然露出了沉醉的笑容。
嗯,或許有……暴力傾向?
韓風念此,便不再關注林強,可看到坐在陳明庭附近的王麗時,眼神略微定頓了一下。
王麗的臉色陰晴變幻,紅唇緊抿,可並沒有因痛苦而大吼大叫亦或是失去理智。
她的忍耐力甚至比大多數男人都要好。
這不禁讓韓風高看王麗一眼。
至於陳明庭……
韓風嘴角一癟,一個怪物,沒什麽好分析的。
畢竟,被高溫灼燒,還能面不改色的人類,至少韓風之前沒見到過。
這倒是讓韓風有了些興趣,在這個詭異的世界,出現一些詭異的人類也不算稀奇。
但是,韓風想接近‘詭異’。
又過了大概半分鍾,幾人修整的差不多,便起身,觀察這片新的空間。
其實他們在原地休息的時候就已經注意這片空間了。
和前面那個長有十米的廊道不同,這是個立方體的房間。
他們正對的兩側相鄰的灰色水泥牆,各自安裝有一道沉重感十足的鐵閘門。
和攔在他們身後阻擋火焰風暴的鐵閘門有些不同,那兩架鐵閘門上分別有著新的奇異的紋路。
靠右側的紋路呈圓形,組成了一個鏽跡斑駁的太陽。
靠左側的紋路宛若拉曲的半弓,猶若銘篆古鐵上的月亮。
兩面牆,兩面鐵門,一個太陽,一個月亮。
而根據之前的信息,紅心魔密,九陽九月,生死共一。
那麽,不難推測,這紅心魔密應該會有九扇有太陽花紋,九扇有月亮花紋的鐵門。
而生死共一,簡單來說,一半一半。
那麽……這個所謂紅心魔密的規則就清晰了。
簡單的選擇題,一生一死。
可韓風臉色一沉,規則是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幼稚園都能懂。
可這個‘遊戲’就不簡單了。
只要有一個人去推開鐵閘門,就可以知道那扇門後究竟是生是死。
那麽,剩余的人就不需要去冒這個險了。
生的概率是一半,可不是每個人都是一半。
在場的幾個都不是傻子,
稍微動下腦子,就知道這個魔密的險惡。 於是,幾人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覷間,然後,沉默了下來。
這種沉默的意味很特別,它代表了‘人性’。
畢竟,只要推出一個‘羔羊’,就能讓他們百分之百的活著,這個誘惑,誰能拒絕呢?
王麗不能,林強不能,陳明庭不能,韓風不能,就連這幾人裡最單純的楊小小也不能。
沒有人想死。
這就是人性,它是自私的,只有在確保自身高枕無憂的情形下,才會有所謂的‘善良’。
此前,陳明庭動用某種力量救了他自己的同時,順手救了韓風,也是這個道理。
因此,這個簡單的選擇題不費吹灰之力的就擊潰了這個剛剛有些團隊樣的團隊。
不過這個魔密似乎有個漏洞。
韓風習慣性的摸了一下下巴,可深入思考忘卻了被灼燒的雙手。
當右手接觸下巴時產生的痛苦讓他不禁齜牙咧嘴,不過思維卻沒有停下。
這個漏洞就是……時間。
如果他們沒有人去開門,在沒有時間限制的條件下,反而不開門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不過,上間廊道為了逼迫他們開始“紅心魔密”,出現了倒計時以及火焰風暴。
韓風並不覺得時間才是限制,他有預感……
可就在韓風的念頭剛剛升起時,這個空間再度發生了異樣。
這次……似乎來自四周的空氣。
惡臭,陰澀,一股刺鼻反胃的味道在悄悄彌漫,就像放在天光下暴曬數日的屍體身上彌漫的臭味,令人作嘔。
再加上身後無法打開的阻擋火焰風暴的鐵閘門傳透的溫熱,這股腥臭更加濃烈。
幾人不禁乾嘔了起來,而韓風一臉陰沉,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這股腥臭宛如死魚,他也不太好受。
同時,他注意到這腥臭裡似乎還有別的東西,似乎含有……毒性?
因為,他的雙腿已經有些發軟乏力了!
就連在幾人眼裡頗為神秘的陳明庭也是皺緊了眉頭,嘴唇緊抿。
相比之下,其他人更為嚴重!
王麗,林強兩人身體左右搖晃,步伐遊移,顯然已經中了‘毒’。
如果不沒人去開門,所有人恐怕都會中毒而死!
韓風咬著牙跟,說實話,他並不太想做那個“出頭的羔羊”,他有些猶豫。
而這六人中狀態最糟糕的就是楊小小了。
她臉色白的宛若死人,蜷縮在水泥牆角落,胸脯劇烈起伏,嘴鼻間的呼吸急促,踉踉蹌蹌,似乎是無法呼吸了。
她自小就患有嚴重的呼吸道疾病,為此,楊小小的父母求教了各地的名院名醫,可無法,無用。
於是,為了避免女兒的呼吸道感染惡化,只能將她封鎖在家裡。
如果要出門,也得經過嚴格的空氣質量檢測,達到要求,還得帶上嚴密的口罩才能出門。
別人家的孩子的童年有遊樂園,放風箏,春遊……
而楊小小,只有自己。
你可以看到一個長得像天使的小女孩經常趴在臥室的櫥窗邊,眼神緊緊的盯著在廣場上踢足球的孩童。
渴望?
向往?
羨慕?
不,你真的讀不懂她的眼神。
你只是看一眼,就會由衷的心痛。
本該天真爛漫的臉,已經有了老年人的落寞。
之後,楊小小更懂事了,也更沉默了。
她沒怨天尤人過,沒在深夜咬牙哭過,她比很多小孩懂事的多。
可她的父母沒有開心,只有更多的愧疚。
他們曾經心軟過,想放出這個囚籠裡的小天使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後果是,楊小小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呆了半個月。
楊小小的父母怕了,沒敢讓她出門。
等到了讀書年紀,也只是向學校說明原因,掛了個學籍,然後,聘請了個女家教,專門輔導楊小小的學習。
女家教發現,楊小小在繪畫方面,很有天賦。
她的畫,有森林,有小河,有魚蝦,有夥伴……
但是,大多數都是一個小女孩在奔跑,她的前方是一顆觸手可及的紅彤彤的太陽。
莫名的,女家教有些心疼,她記得楊小小說過,她最喜歡太陽了。
是啊,太陽。
大多數人抬頭就可以看見,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可卻有這麽一個沒有‘習以為常’的小女孩啊。
當小女孩長大,也沒有一次機會,去好好的看過藍天,追逐過她所愛的太陽。
前幾天,已經步入高中的楊小小在家裡像往年一樣畫著習以為常的畫。
那是一個小女孩在萬裡無雲的藍天下,在無垠的向日葵花田中奔跑。
她在追逐前方的太陽,似乎觸手可及,可又遠在天邊,無法觸摸,仿佛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阻擋了一樣。
看著畫好的畫,楊小小的臉上看不到波動,可小心翼翼的將這副畫放入床下的一個紙箱裡,而裡面是厚厚的畫紙。
歎了口氣,將畫隱藏在不見天日的角落。
清理完畫畫殘留的痕跡後,楊小小有些疲憊,去洗了個澡,然後,她就發現了後背上的‘倒計時’。
血紅色的數字讓單純的楊小小壓力很大,心亂如麻,下意識認為只要時間歸零,自己就死了。
這個念頭升起,楊小小便堅信不疑。
因為她常年待在家裡,身體變得很孱弱,說是弱不禁風也不為過。
正是這股深入骨子裡的虛弱讓楊小小覺得自己‘時日無多’。
或許是覺得生命就要走到盡頭了,也得做一些自己一直渴望的事吧。
於是,一直很懂事的楊小小就在倒計時歸零前的幾個小時,背著父母,偷偷跑了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叛逆。
嬌小的身子肆意奔跑,感受著風迎面而來的快感。
她開心的笑了,這是她第一次這麽開心。
跑到遊樂園,跑到操場,跑到河邊,跑到她從小渴望去的所有地方。
直到精疲力盡。
可惜的是,已經是黑夜, 沒有好好的看一下,她最喜歡的……太陽。
不過已經做了這麽多她一直渴望卻不敢做的事,她覺得已經‘死而無憾’了。
於是,她在河邊的石台上等待著倒計時的歸零。
也不知何時,突然,她的身上一道紅芒飄過。
隨即,她就暈了過去。
睜開眼,就來到了這個詭異的世界,同時,無比幸運的落腳在光革水立方的附近。
她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人。
陷入生死之間迷幻邊緣的楊小小回憶她從小到大的經歷。
然而大多數都是自己獨自一人呆在空蕩蕩的臥室裡,就像如今在這個狹小的密室!
楊小小的腦海裡暈眩眩的,就像所有回憶如同麵團被攪在了一起,讓她無法思考。
她目光煥散的看著四周。
難道……就算我死了,也逃不出被關的命運嗎?
楊小小呆愣的搖搖頭,貝齒輕咬,露出反抗的神色。
不!
不!
就算是死。
我也不要……再被關了!
隨即,楊小小滿臉堅定,衝向那片銘篆太陽花紋的鐵閘門。
小小最喜歡太陽了,即使是死,也決不改變!
隨即,楊小小擰動轉柄,沉重的鐵閘門竟然被她打開了。
然後。
她就如同埋藏在床下的紙箱裡那些畫紙上的小女孩一樣。
追逐著她所愛的太陽,投身其中。
即使是死,也無怨無悔!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