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眾人看不到的山頂,有一處宅子、一個院子、一個涼棚,若是軒轅無傷在此,定然認得此處院子和自己在李長生夢中看到的一樣,不同的是在院子後方的空地上多了四座新墳。
突然,剛壘上去沒多久的兩邊的兩個墳頭出現了抖動,抖動越來越劇烈,把墳頭上的泥土都震了下來。終於,墳頭泥土四飛,兩塊厚重的木板先後被彈起,兩個身穿壽衣的青年男子站了起來。
兩個男子對看了一眼,身子一躍,在屋頂上一點,就落到了院子中。房子裡住著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婦人,老人本來睡眠就淺,後院的動靜又大,此時已經醒了,只是眼神有些迷離,口中喃喃道:“小七,老大,三兒!”正是李長生的母親阮李氏李菊。
兩個男子走到屋中,看到阮李氏後,磕頭拜了一拜,然後就將阮李氏扶出屋子坐到了涼棚之中。阮李氏道:“老大,三兒,你們抓黃鱔回來了?”那兩人也不答,一人去院子裡摘菜,一人在廚房裡忙活,不一會就做好了一頓飯。然後其中年紀稍大的端了碗稀飯,夾了些魚肉送到老人嘴裡。老人吃下了,笑道:“老大,還是你做的魚最好吃。”年紀稍輕的則端坐在一邊看著。阮李氏吃完一碗稀飯後,說飽了,兩人就把她扶回房中,讓她睡下之後,兩人又對著她磕了九個頭才轉身出屋。
阮李氏並沒有睡著,嘴裡一直喃著:“老大,三兒!”“老大,三兒!”突然她睜開了雙眼,迷離變得清澈,坐起身來,顫巍巍的走到屋外,喊道:“老大,三兒,是你們回來了嗎?”屋外空無一人,卻聽得山腰處的嘈雜聲,拿了根拐杖便摸索著下去。
原來那兩人走出屋後,即快速向山腰長生殿奔去,看到要對李長生動手的歐陽華,兩人分左右向他撲去。
歐陽華看到兩道白影攻來,腳下一點,往後退去,避開了兩人的攻擊,嘴上喝道:“還有余孽?!”又即欺身上前,右手使個虛招,左手中宮直進打在了左邊男子的胸口,只是如擊金石,那人肌肉根骨堅硬不似人體,雖然吐了一口血,卻不管不顧,抱住了他的左手,而右邊男子的拳頭卻已錘向自己的太陽穴。歐陽華大急,左手一震,強行掙脫他的纏繞,閃身躲開了他的拳頭,但左手已經被抓出了幾道血痕。
歐陽華已經明了,這兩人只會一些粗淺的招式,偏偏不知如何錘煉的一身筋皮骨堅硬如鐵,又仗著一身蠻力把自己逼的有些狼狽。
軒轅無傷一眾人看到突然出現的兩人也是頗為驚異,只是這兩人著實有些嚇人。一身壽衣,臉色在月光照射下更是慘白,卻聽得李長生驚疑道:“大哥,二哥?”王天德激動道:“沒錯,是移魂後的兩位兄長!大哥我們成功了!”
軒轅無傷頓時明白,這兩人怕是接受他們六道移魂大法移魂的兩個肉身,他們的移魂大法真的成功了?只是那兩人並沒有說話,仗著肉身對著歐陽華死纏爛打,但歐陽華知道他們的弱點後,已經避開了跟他們纏鬥,而是展開身法,伺機出手,把兩人打得連連吐血。
李長生看得心焦不已,他突然把李念阮交給軒轅無傷,從懷裡拿出一顆藥就吞到了肚子裡。王天德喊道:“大哥?!”卻沒有阻止他,但神色頹然。
李長生臉色出現了一種不正常的紅,然後變成慘白,跟著又泛起那病態的紅,如此三次,李長生吐了一口鮮血就站了起來。更讓軒轅無傷驚愕的是,李長生崩裂了衣衫,變成一條長達兩丈的黑青色的蛇,
隱隱帶著一股獸威,向歐陽華奔去。 李長生吞下那藥後,已經隱約接近神形境的實力,他的招式自然比李大、李三高明得多,對戰經驗更是不可以道理計,因此兩人纏著歐陽華,而李長生則遊走在外,碩大的蛇頭伺機出擊,歐陽華頓時險象環生。而三人雖然數十年不曾交流,但靈魂裡的那種親近和信任,使得他們配合越來越默契,歐陽華也就更加難過。
歐陽華強忍著被李大打了左臂一拳,躍出三丈,道:“原本還想留著這兩個奇怪的人回去好好研究的,現在是你們逼我的。”說完從芥子袋裡拿出了一把長劍,眾人只見得一泓清泉閃過,歐陽華又和三人鬥在了一起。
歐陽華顯然不擅長於用劍,劍招轉換之間有些凝滯,閃轉騰挪間反而沒有剛剛圓轉如意,眾人正疑惑間,李大抓住了個破綻要去扣住歐陽華的手臂,歐陽華此時變招已經來不及,當下向李大手掌刺去,李大怡然不懼,伸手就去抓那劍,卻見歐陽華劍一劃,李大的手掌就飛了出去。
李長生急道:“大哥?!”蛇頭就向歐陽華後背撞去,但歐陽華一個閃身,右手的劍卻把驚愕的李三的腦袋削去。
李長生頓時方寸大亂。李大、李三兩人的肉身是根據秘法改造而來,耗盡了長生教的積蓄,莫說筋骨,即使加上罡氣的刀劍也只能劃破他們的皮肉。這些記憶應該是存留在了他們的腦海中,所以李大才敢用手去抓歐陽華的劍,但現在的結果卻是一個斷掌,一個身隕。
李長生大喝道:“不可能!不可能!”
歐陽華兩劍把他避退,道:“尋常刀劍是不可能,但這清泉劍是我從城主那借來,乃天外隕鐵所鑄,破人罡氣易如反掌,殺兩個人有什麽稀奇的。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現在不會殺你了,你有這麽好的煉體功法,我怎麽舍得殺你?他嘛……”說完,又把李大的腦袋砍了下來。
李長生恨欲狂,不要命的攻向歐陽華。但此時隻余他一人,境界的差距,讓他根本奈何不了歐陽華,而且藥效也逐漸消失,他的氣勢就弱了下來,變回了人形,被歐陽華抓住個破綻,封住了穴道。
歐陽華道:“好了,終於安靜下來了。而且恭喜你們,都不用死。我決定把你們都帶回去,而且還會準許你們修煉這功法,讓你們個個都刀槍不入。這裡有你的妻兒兄弟,李長生你應該不會記錯功法的吧?你們說好不好?”
眾人不答,都憤恨的望著他,歐陽華不以為然,還很享受這種失敗者的注視。
“阿彌陀佛!施主,得饒人處且饒人!”一個頗為老邁的聲音從門外遠處傳來。
“何方朋友到此?不妨出來一見?”歐陽華喝道。此人聲音洪亮,真元渾厚,歐陽華知是勁敵。
那個聲音道:“阿彌陀佛,施主!這幾個人交給老衲,結個善緣如何?”卻始終沒露臉,但方位卻換成了長生殿後方,好快的速度。
歐陽華道:“賊禿驢,赤煉城的人你也敢搶?”
話剛說完,歐陽華就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動彈不得。一個灰色的身影站在歐陽華之前站的地方,破口大罵:“你奶奶的!跟你好生商量你不答應,偏要和尚我動手!真是一身賤骨頭!”
細看時,卻是一個身穿灰色僧袍,身材高大,五十多歲,頭頂戒疤、脖掛佛珠的和尚。只是和尚腰間懸了一個酒葫蘆,此時大步走到方月身邊,在她背上一拍,方月頓時能行動說話,喜道:“黃伯伯,你來了?!”
那和尚道:“可惜還是來遲了,救不了這位小兄弟。”卻是望向李長生。
軒轅無傷此時才看到,李長生被他夫人王蘭抱在懷裡,口中不時吐著鮮血,還夾雜著些內髒碎片。王蘭和李念阮低聲抽泣,而王天德一臉頹敗的坐在旁邊。和尚走過去,在他身上點了點,封了幾處穴道,李長生不吐血了,才喂他吃了顆丹藥,輸入真元助他煉化。
軒轅無傷拉著王天德到一邊,低聲問道:“三哥,教主是怎麽回事?”
王天德淒然道:“大哥剛剛吃了真元丹,激發了體內的潛力,現在副作用發作了?”
軒轅無傷道:“這副作用可有藥可治?”
王天德道:“真元丹又叫斷腸丹,吃下後,肝腸寸斷,痛苦異常,因此才能激發出平常沒有的能量。此時大哥體內恐怕是一團遭,沒有一處完好的。”說完,聲音已然哽咽。
軒轅無傷一陣黯然。正說話間,李念阮過來拉了拉王天德的衣袖,道:“王叔叔,父親叫你。”王天德趕緊走過去。
此時李長生的狀況已經平靜了,而且臉色紅潤,但眾人知道這是回光返照。只聽得李長生道:“方堂主,你之前說的會庇佑長生教,是不是真的?”
方月道:“我把黃伯伯都叫來了,當然是真的。我聽雨樓定會庇佑長生教。”
李長生道:“方姑娘的大恩大德,我李長生怕是只能下輩子才報了。夫人,阮兒,老三,你們替我向方姑娘磕幾個頭。”
方月哪裡敢受,當即要把三人扶起來。李長生道:“方姑娘,你受得起,活命之恩,磕幾個頭又算什麽。你不讓他們磕,他們更難受。”方月隻得側身受了,又還了一禮。
李長生又道:“老三,以後長生教就交給你了,你要奉方月姑娘為主,凡事都要聽她的,長生鏡的用法,各種丹藥丹方功法都交給方姑娘。以後你也要穩重些了,女人少點碰,找個身世清白的人娶了,安穩過日子,也不要嫌這嫌那的。”王天德含淚答應了。
李長生對李念阮道:“阮兒,父親以前對你太嚴格了,也好久沒抱你了,來抱抱父親。”李念阮苦著過去抱住李長生。李長生抱了好一陣,道:“好了,不哭,以後你就是我們李家唯一的男丁了,你要堅強起來,保護你媽媽你知道嗎?你以後要聽媽媽和王叔叔的話,最重要的是,要聽你方月姐姐的話,她是我們李家和長生教的大恩人,知恩不報就是豬狗不如,你以後一定要想辦法報答方姐姐,知道嗎?否則,我在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的。”李念阮一邊哭,一邊點頭。
李長生最後對王蘭道:“夫人,你我夫妻多年,自然不多說了。只是這些年我忙於教中之事,又為了救大哥二哥而四處奔波,苦了你了。”王蘭道:“不苦,生哥,能跟你在一起,一點都不苦。”李長生抬手抹了抹她眼角的淚水道:“我還是比較你喜歡你笑的樣子。”王蘭笑了笑,李長生用手摸著那張臉,道:“多麽漂亮的一張臉啊。你還年輕,以後找到喜歡的人家,就嫁了吧。老三,你以後不許阻止你嫂子改嫁,這個要跟教裡所有人說明白。”王天德道:“是!”王蘭只是沉默。
王天德遲疑道:“大哥,那老夫人她…….”此時卻看到阮李氏從門外走了進來,鞋丟了一隻,頭髮散亂,拄著根拐杖,嘴裡喊道:“老大、老三,你們是不是回來了?你們在哪?快出來!”看到躺在地上的李長生,又向這邊走來。
軒轅無傷和方月趕緊過去扶著她。她走到跟前,道:“小七,小七,你怎麽了?不是叫了你不要跟人打架的嗎?”李長生大喜道:“娘,你認得我了?你真的認得我了?”只是太過激動,氣血衝開了,封住的穴道,一道鮮血從嘴角流了出來。
阮李氏大駭,道:“小七,你怎麽流血了?痛不痛?是不是猛虎幫的人又來了?娘背你走。”說完就想去背李長生。
李長生道:“娘,不痛!一點都不痛,猛虎幫的人都給我打跑了。你看這是我的媳婦,好不好看?還有你的孫子,阮兒,叫奶奶!”三人頓時知道,阮李氏雖然不再迷糊,但記憶似乎停留在了過去的某個時刻,後面的許多事都記不得了。當下王蘭和李念阮都向她問好。
李長生暗恨,賊老天,三十多年過去了,你才給我希望,但又在一瞬間打破,何其殘忍?但我不恨你,只希望,你能護佑得我母親妻兒平安。想著,意識逐漸模糊,一側頭,溘然長逝。
李念阮當即大哭起來,王蘭只是把李長生的頭抱在懷裡,沉默,而阮李氏卻有點不知所措,王天德過去把李念阮抱在懷裡安慰。
方月看得傷感而氣氛,提起歐陽華的清泉劍,就想過去把歐陽華刺死。卻聽得和尚道:“月兒,回來!”身體已經躍出去,擋在方月前面。
此時,一個身著白袍的老者從門外慢慢走了進來,道:“何方道友造訪我赤煉城?歐陽震天有失遠迎!”
“叔父,他們冒充聽雨樓的人,搶走了長生鏡!”卻是牆邊的歐陽華已經醒了過來,聲音沙啞的道。
和尚不理他,對歐陽震天道:“歐陽老鬼,你跟了我一路,怎麽現在才到?”
歐陽震天驚道:“果然是你!”原來,那天他在城主府中感覺到一道強者氣息在城外經過,沒入城便轉而向北,心中大怒,想追上去給他個教訓。哪知那道氣息感覺到自己的追蹤後,並沒有停下來,而是一會慢一會快的在前面戲耍自己,後來追了一陣,那道氣息就消失了。歐陽震天看他前進的方向,猜到了他的目的地,因此徑直追來,只是晚了許多。
和尚道:“嘿嘿,歐陽老鬼,你不是我的對手。和尚今天心情不好,打起來下手重了的話,你別怪我!”
歐陽震天道:“你不是聽雨樓的俞飛雨,也不是流雲,你是誰?”
和尚道:“要打,我奉陪,不打就趕緊滾!”
歐陽震天道:“我們無冤無仇,就不要動手傷了和氣。不過這兩個人是我族中晚輩,我要帶走,你不介意吧?”
和尚道:“帶上他們趕緊滾!”王天德道:“前輩……”和尚製止了他。他雖然略勝歐陽震天一籌,但想要留下他也是難能。方月答應了帶一眾人離開,如果強留下歐陽華,惹惱了歐陽震天,自己無法保證這麽多人的周全。
突然,聽得李念阮一聲痛哭:“娘親!”回過頭,看到李念阮趴在王蘭身前,而原本抱著李長生的她胸口插了一把匕首,臉和李長生的臉貼著,雙手緊緊抱住李長生,似乎要靠得更近一些,閉上了雙眼。
軒轅無傷一巴掌打在旁邊得石柱上,卻隻留下一個巴掌印。他恨自己實力低微,面對赤煉城根本無能為力。方月過來抓住他的手,安慰他。
此時,阮李氏拉起李念阮,指著門外道:“阮兒,看到了嗎?是他們殺死了你叔伯、害死了你爹娘,害的你家破人亡的,你要記住他們,一輩子記住他們,生生世世記住他們,以後去找他們報仇。”李念阮看著走遠的三人,點了點頭。兩人的眼神,看得軒轅無傷一陣膽寒。
王天德道:“老夫人?”
阮李氏道:“我沒事,三長老,以後我和阮兒就勞煩你照顧了。”
王天德道:“這是天德分內之事。老夫人,你沒事了?”
阮李氏道:“沒事。二十七歲那年我就帶著兩個未成年、一個還沒斷奶的孩子到處流浪,四十二歲那年,兩個兒子被人打成重傷,我還不是都挺過來了?我什麽風浪沒見過!雖然現在年紀大了,但身體還硬朗,還能把阮兒撫養成人。只是以後長生教就要勞煩長老了,莫要負了你們兄弟的一片心血。”王天德回答一聲是。
當下,軒轅無傷按照阮李氏的意見,把李氏兄弟,王蘭、梁志誠、趙岩松、張虎他們的屍體都燒了,把骨灰收起,等安定下來後,再找個地方安葬。
當晚眾人都在長生教中休息,次日,軒轅無傷在重傷的王天德的指引下,找到了四批角馬和一架馬車,讓阮李氏、王天德和李念阮坐了,軒轅無傷和方月在前面駕馭馬車,而和尚則是展開身法,不急不慢的跟著。此時眾人也知道了那和尚叫黃有祿,是聽雨樓的客卿長老,化獸境的強者。少年時出的家,後來還俗,只是習慣了和尚的身份,就一直這身裝扮。至於方月為何突然要救長生教,兩人都心知肚明,但誰都不曾點破。
駕著馬車,眾人花了十五天的時間才走出漢嶺。
方月要帶著眾人向東走,然後穿過漢嶺北上,去聽雨樓。而軒轅無傷有事往南走,因此與眾人分開。
臨走前,方月說有事要他幫忙,讓他兩個月後到紫葉城凝香郡首府中相聚,軒轅無傷自然欣然答應。王天德則是送給了他兩瓶丹藥,說是李長生留給他的,一瓶易筋丹,一瓶洗髓丹。易筋丹每半個月吃一粒,洗髓丹每個月吃一粒,仔細運功消化,每樣隻可吃六粒,半年後會有奇效,軒轅無傷也拜謝收下。
辭別眾人後,軒轅無傷一人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