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近的距離,拚盡全力的一刺,綠蟻抬起了頭,像一團火,眼中滿是決絕與仇恨。鳳碩根本來不及閃躲,卻聽“鏘”的一聲,那匕首穿透了他腹部的白袍,就再也無法刺進去分毫。
這鳳碩穿在白袍之下的寶甲再一次救了他性命。
鳳碩低頭看著那把匕首,幾乎嚇得魂飛魄散,恍惚才發覺自己原本寶甲在身,不由地心花怒放,他毫不猶豫地揮出了手中的鳳尾大劍,那劍身直接拍在了綠蟻的身上,這一拍鳳碩灌注了全身的真氣,卻見那綠蟻身體,就像一個折了腰的布偶一般飛了出去。
她的身體在半空中劃過了一道長長的弧線,雙臂伸展著,一身綠衣獵獵飛舞,在細雨之中,看起來就像一隻被打濕翅膀的蝴蝶。
這一切發生在幾個呼吸之間,讓人眼花繚亂,當在場的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綠蟻的身體被那無堅不摧的巨劍拍的骨斷筋折,落在了黑色馬車的車廂頂上,然後便又滑落下來,軟軟地墜在了泥水之中,已然香消玉殞。看著她依然緊緊握著匕首的屍身,全場一片死寂。
鳳碩咆哮的聲音再次響起,“國師,你看,這就是後果,我不殺她,這個賤人卻要來殺我啊!”他用手指著鳳九娘說,“還有這個賤人,今日若放過,他日我等必死無葬身之地。”
吉鴻富依舊皺著眉,沒有出聲。
那個一直攔在自己面前的清秀少年,此時卻轉過身去,朝著綠蟻走去,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走到那綠衣女子的身側,伸出雙臂把她從泥水之中,抱了起來,看著她那張沾滿泥水和血汙的小臉,初七歎息地說道:“你不需要這樣的,沒有人會責怪你,又是何苦呢?”那張臉在他的臂彎裡,向後仰著,雙目緊閉,面容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
綠蟻仿佛睡著了一樣,就像之前那一路上她枕著少年的大腿一般,安靜地睡去了。
王熬距離綠蟻的屍體最近,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少女的身體,從馬車頂上,滑落下來,幾乎要伸手去接,他遲疑了一下,終於是沒有動,眼中對鳳碩卻隱約滿是鄙夷,這好端端的一個花樣女子,就這樣沒了。他看著初七走過來,抱起那女子的屍體,忍不住開口說道,“太子殿下,交給老奴吧。”
初七把綠蟻輕輕地放在了王熬伸出的雙臂之上,開口說道,“有勞公公了,麻煩你把她放進車內吧,免得被這雨水打濕了。”說完,他又用自己的袖口,在雨水之中仔細地擦拭著少女臉上的汙跡,一邊擦著,一邊低頭對她說著,“綠蟻姑娘,安心去吧,這仇,我幫你報。”
初七眼角的余光,已經看見那縷白色的命魂,正緩慢地從綠蟻的身體中,慢慢飄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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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九娘一直盤膝靠著馬車坐著,她的衣服早已經濕透了,那青色的春衫,多少有些單薄,緊緊地包裹著她的身體,那妙曼的身形便已暴露無遺,那頭烏黑的秀發,已經披散下來,垂落在她的臉頰之上,儼然雨打梨花落的淒涼模樣。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鳳碩這賊子必須死,哪怕是同歸於盡。
她的腦海中一片空靈,她用手中的金簪刺破了自己的右手掌心,鮮血瞬間便流了出來,那枚金色的族長令牌從儲物袋中無聲地飛出,落在了手掌之中。鳳九娘緊緊地把它握住,體內真氣轉動,那令牌開始發出火焰一般的光芒,
這光芒直衝天際,穿破了層層雨霧,整片天空被這光芒染成血一般鮮紅。 鳳九娘體內的血液此刻如同被煮沸一般,那種被烈火烹錦的感覺,焚燒著她五髒六腑,她痛的忍不住揚天大叫,那叫聲淒厲尖銳,四周的雨霧都仿佛被著叫聲驅散,在場所有的人都感覺到耳膜刺痛,功力弱小者,忍不住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初七也緩緩地轉過了身,看著有些異常的鳳九娘,她此刻已經站了起來,滿頭長發在空中瘋狂地飛舞,她的雙瞳變得猩紅,明顯進入了化魔的狀態,她渾身上下燃燒起熊熊的火焰,那火焰之中,一隻巨大無比的鳳凰鳥的虛影,緩慢地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鳳九娘向前踏出了一步,左手緊握著金簪,右手抓著那塊令牌,衝著鳳碩和吉鴻富,發出雷鳴一般的怒吼,“你們,全部都要死!”
鳳碩猛然往後退,他雙手之中的鳳尾大劍護住了身體,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他惶恐地開口問道,“國師,這賤人怎麽回事?”
吉鴻富神色凝重,暗中運轉真氣護體,他並不知道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但是那鳳凰虛影散發出來的恐怖氣息,讓他不免心中惴惴不安。
鳳九娘的整個身體此刻已經全部幻化成了火焰,那火焰發出的灼熱無比的溫度,天空中的雨絲放佛也開始燃燒,這種讓人無法呼吸的熱量,逼迫所有人開始後退。伴隨著,她再一次淒厲的大喊,那隻虛影一般的鳳凰鳥從火焰中展翅而飛,直上九霄。
鳳九娘發出了一聲瘋狂的巨吼,那天地間燃燒著的所有烈焰,鋪天蓋地般地撲向了前方的鳳碩和吉鴻富。
這火焰似乎要焚燒盡所有的一切,空氣都在瞬間被點燃一般。
吉鴻富此時已經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他大喊一聲,不妙。
鳳碩身形拔地而起,丟掉了手中的巨劍,倉惶而逃。
可惜那片熊熊大火,彈指之間,已經席卷而來,所過之處,一切都被燒成了灰燼。
轉瞬間,鳳碩,吉鴻富和他身後的馬車以及那十數名黑衣人,在傾刻之間連命魂一同都灰飛煙滅。
王熬還未來得及進入車廂,手中尚抱著綠蟻,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中驚懼萬分,不由全身戰栗,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無比幸運,他一直站在初七身側,如果他站在吉鴻富那個方向,必定已經是屍骨無存了。
“鳳凰涅槃。”初七喃喃地說道。這是鳳族的秘法,可以激活體內的血脈之力,這是他們獨有的天賦,覺醒血脈之力,可以召喚出本體的命魂,幻化成太陽之火,焚盡天地萬物。
這種秘法,在千萬年前,上古的大戰中,初七是見過的,血脈越純淨,威力越大,巨大無比的威能,卻也給施法者帶來同樣的反噬,輕者修為跌落成凡人境界,重者一命嗚呼,殺敵一萬自損八千,完全是同歸於盡的一種打法。
那火焰緩緩散去,空氣都似乎被點燃了一般,看著眼前那片黑漆漆的焦土,再無任何可以見到的活物,鳳九娘的身形再也站立不住,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一口鮮血又一次噴灑而出。便一頭栽倒在了地面。
站在不遠處的鳳烈此時方才從震驚之中清醒過來,他大喊一聲,“小姐。”便衝了過去。
初七站著沒動,他的神識掃過鳳九娘的命魂,那命魂已經破損不堪,全身經脈爆裂,眼見著無法活命。
鳳烈跪在她的身邊,開始從頭頂之上往鳳九娘體內灌入真氣,但是她體內的經脈早就破爛成篩子一般,哪裡又留的住一絲真氣。鳳烈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繼續繼續不停地灌著真氣,他已經感覺到了這種徒勞無功。
初七心中泛起一絲愧意,他原本可以早一些出手的,他完全可以在鳳九娘召喚出血脈之力之前出手的,只是沒想到這鳳九娘,死意如此堅決,讓人猝不及防。
他原本也並不打算在完全沒有自保能力的情況下,亮出神器,畢竟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誰都明白。只是綠蟻的死在某一刻刺痛了他,那麽既然決定成為一名參與者,放手一搏又何妨?
“啟聞穹厚,普告萬靈,顯幽共睹,鬼神遙瞻。”初七口中念念有詞,他的手中已然多了一面黑色的招魂幡,這招魂看著平淡無奇, 一根發黃的竹子,綁著一面破舊的幡旗,在風雨之中飄曳。那些在天地間遊蕩的命魂,聽見那如同金鍾大呂,瓦釜雷鳴一般咒語,齊齊茫然無措,如被雷擊。
此刻已然暮色四合,站在風雨之中的青衣少年,手持黑色的招魂幡,似乎已然恢復了睥睨天下的氣勢。
看著這少年,鳳烈停止了哭泣,王熬屏住了呼吸,他們並不清楚初七在做什麽,但是他渾身突然散發出這種王霸之氣,讓所有人不免心折。
在那遙遠的九霄之上,一個蒼老的已經快要腐朽的長者,在睡夢中被驚醒,他似乎有些訝異,細細地聽了片刻,這老人忍不住啐罵一句,“這千年老妖,竟然還沒死,這變天界以後有戲好瞧了。”
他懶懶地翻了一個身,嘴裡嘟囔著,“隨他去吧,老夫睡覺,啥也沒看見。”在他身體上隱隱有兩個黑色的大字:天道。這二字如同雲霧久久不散。很快地一陣比雷鳴更響亮的呼嚕之聲,聲震天宇,示威一般的傳徹整個變天界,於是天空之中烏雲滾滾,電閃雷鳴,那傾盆大雨又不停歇地下了起來。
青衣少年抬頭看了看天空,他似乎有些古怪地笑了笑。
在雨水之中,他咬破中指,然後用鮮血在幡旗之上,寫下了三個名字:鳳樹生,綠蟻,鳳九娘。
這三個名字,在幡旗之上化成了一股青煙,嫋嫋地向天地之間散去。
就在鳳九娘的命魂消失之際,她的身體之中,一個西瓜般大小的黑色圓球,突然滾了出來,它徑直地滾到了初七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