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慶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公堂,他抬起頭看了眼那副掛在大堂正中央的匾額,上書四個大字:清正廉明。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覺就像看見了掛羊頭賣狗肉的招牌一般。葉凡秋坐在公案之後,只是冷冷地注視著這胖子,也不開口說話。
“見過府主大人。”宮慶拱手行了個禮,他的官階比葉凡秋小,所以禮數不可少,即便督察院再囂張,明面上的規矩還是要遵守的。葉凡秋面無表情,開口問道,“不知道宮提司,今日到我城主府有何指教?”
宮慶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轉身在公堂之上找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那椅子發出一陣慘烈的嘎吱聲響,總算是承受住了胖子山一般的重量。
“下官今日前來,實在是有苦衷啊,”他又重重地歎了口氣,“前些日子城中的百福客棧有匪患鬧事,出二十多條人命,這事想必葉大人應該知悉了吧?”
這件事情,葉凡秋是知道的,當時張三還專門寫過一份文書上報,只是他完全沒當回事,而且他也並不知道初七當時在場。
聽到宮慶的問話,葉凡秋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假意沉思了一下,心中卻在思量,這胖子突然提起這事,莫非這裡面還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隱情?想到這裡,他恍然大悟一般,點頭回道,“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本府最近公務繁忙,具體的事情有些記不清了。”看著葉凡秋裝糊塗,宮慶也不揭穿,繼續笑咪咪地說道,“大人日理萬機,這種小事自然是記不得的,不過下官今日前來,卻是為一個嫌犯而來。這嫌犯與當日發生的凶案有關。”
聽到這話,葉凡秋倒是愣了一愣,他不記得張三的報告中提到過任何犯罪嫌疑人,報告中寫道因為其中死了一名南海派外門弟子,又因為當時現場宮慶也摻和進來了,而且他似乎覺察到了什麽,那殺人者來頭應該不小,所以當日宮慶的表現就是沒打算深入調查,得過且過了。況且修煉之人之間的恩怨仇殺,歷來也不歸城主府管轄,既然你督察院都不想攪合,那城主府更要有多遠躲多遠了。
所以今日聽宮慶這麽一說,明顯的畫風變了,這死胖子葫蘆裡賣什麽藥?他口口聲聲說的犯罪嫌疑人跟城主府又有何乾?
葉凡秋皺起了眉頭,只是轉過頭看著公堂之下兩邊站立的那幾名衙役,開口問道,“張捕頭人呢?速速喚他上堂。”那幾名衙役大眼瞪小眼,相互對視了一下,其中一名年紀稍微大一點的衙役慌忙出列,行了一個禮,稟告道,“報告大人得知,張捕頭前幾日就告假回鄉省親去了。”
葉凡秋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卻見宮胖子在椅子上艱難地挪動了一下屁股,那椅子又是一陣顫動,他開口說道,“葉府主,據我所知,這張三一家前幾日已經失蹤了,不知道何來的回鄉省親一說。從督察院暗查司提供的情報來看,張捕頭似乎跟那嫌犯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所以不排除張三舉家畏罪潛逃了。”
宮慶作為提刑司的頭目,這個時候把暗查司擺在了台面上,作為鎮海國最讓人恐怖的情報機構,其實就是暗查司,所以哪怕這鎮國府上空每日飛過幾隻信鴿,李長清都一清二楚。宮慶也不想自己白白被人當槍使,他此刻就是明白地告訴葉凡秋,這事是李長清讓我來的。至於葉凡秋能不能聽的懂,宮慶倒也並不在意。反正你城主府的捕頭勾結匪徒,這盆髒水不是我宮慶潑的。
暗查司的情報,從來沒人敢質疑,
所以在場的衙役都集體噤聲了,他們心中都難免為張三捏了一把汗,張三身為捕頭對手下的兄弟們平日裡倒也是厚待,所以人緣不錯,只是今日這事牽扯到了督察院,就沒人敢站出來替他辯解了。惴惴不安之下,都暗自心驚,張捕頭這是惹了多大的事情啊,讓這宮胖子親自出馬,這回頭不死也得不見了半條命啊。 葉凡秋自然是聽懂了宮慶的話外音,既然是暗查司下的結論,他便也無話可說,平日裡張三雖然算不上自己的嫡系,但是他對張三的印象倒也不差,畢竟也是自己的手下,如今督察院給張三扣了一頂通匪的罪名,這難道是要置他於死地?想到這裡,葉凡秋開口問道,“既然暗查司給張三下了定論,本官必定不會懷疑,但是宮提司,你口中的那嫌犯跟我這城主府又有何關系呢?”
到這個時候,葉凡秋都沒把嫌犯跟初七聯想到一起,那青衣少年即便是南蠻國的前太子,就跟秋後的蚱蜢一般,早就蹦躂不了幾天了,即便南蠻國還有一些殘余勢力,那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葉凡秋只要願意,斬草除根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所以他完全沒想到宮慶會專門為了初七而來。
宮慶一聽這話,他也弄不清葉凡秋到底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真糊塗,於是也不再兜圈子了,開門見山地說道,“那嫌犯,前幾日已經被葉府主緝拿了啊,葉府主不會連這件事情都不記得了吧?”
葉凡秋臉色變了數變,最近幾日城主府也就隻抓了一人,就是那關進甲字號監獄的徐天壽。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應該是忽視了什麽,此刻卻也沒有時間多想,他困惑地問道,“宮大人,說的疑犯難道是那少年徐天壽?”
“正是。”宮慶點了點頭。
“這少年的身份,想必你們督察院也已經查的清楚了,他跟拙荊也有血海深仇,所以那日他假意前來我府上送信,卻被拙荊識破了,我就讓人把他羈押起來,想著忙過這段時日,再審個水落石出。”
“原來這少年竟然跟夫人也有仇隙啊,梧桐落的事情下官也聽到一些風聲,看來這徐天壽,雖然年紀不大,所犯之事卻是不可思議啊,這等罪惡滔天的狂徒,還望府主大人交給督察院來審理吧。提刑司必定會還夫人一個公道。”宮慶說的義憤填膺,忍不住大聲地說道。
見到宮慶直接開口要人,葉凡秋躊躇了片刻,把人交出去,倒也無所謂,只是那小子在甲字號監獄裡呆了這麽些時日,估計早就屍骨無存了。如果自己交不出人來,宮胖子必定不會相信,如果這胖子執意要進甲字號監獄查看,那如何應對呢?葉凡秋一直把甲字號監獄當做自己最大的秘密,他可不想被督察院發現什麽倪端。其實他哪裡知道,以為捂的嚴嚴實實的秘密,在督察院眼中早就是門窗全無四處漏風的破屋子,早就看的一目了然。
葉凡秋想了想,便揮手招呼那位一直悄無聲息站立在一旁的管家葉準,“葉準,你帶人速速去把人犯帶來。”說罷,對著他使了一個眼色。
葉準躬身行了禮,正要領命而去。這個時候,卻見宮慶抖動著一身肥膘,顫巍巍地從椅子中,站起了身,他開口說道,“葉管家且慢,下官與你同去。”方才葉凡秋那眼神,他自然看的清楚,心道,這姓葉的莫不是想出什麽么蛾子,回頭那徐天壽要真死了,李長清之前的承諾就要打水漂了。想到那掌院的位子,宮慶不由地心中火熱,所以才提出要跟著葉準一起去拿人。
葉準在堂下停住了腳步,他看看宮慶,又回頭望向葉凡秋,暗暗地有點幸災樂禍,等下估計要出糗了,交不出人來,看著督察院的架勢不會輕易這麽善罷甘休的,呵呵,惡心一下這葉凡秋倒也是一件樂事。誰又曾想到,這主仆二人之間早就不是一條心了。
看著這囂張的胖子,葉凡秋湧起一股怒氣,他陰沉著臉,正要開口說話,卻聽見外面的院子中傳來一聲轟隆巨響,整個大堂劇烈的晃動起來,公堂之上衙役們全部站立不穩,跌倒在地,一個個面露驚恐神色,屋頂之上,不斷地有灰石,瓦礫跌落下來,頃刻之間,院子裡有人大喊,“地龍翻身了,快逃命啊!”整個府衙內一片混亂,哭爹喊娘之聲不覺於耳。
宮慶一個閃身,碩大無比的身軀像一個皮球一般,激射而出,他距離窗戶最近,那扇木窗在他身體的撞擊之下,瞬間便成了齏粉,他剛剛在院子裡的地面上站穩,就看見不遠處一條如同巨龍一般的水柱,衝天而起,他定了定神,那個方向正是甲字號監獄所在的後院。
他猛然再一次提起一口真氣, 旱地拔蔥一般,飛身而起,身形穩穩地落在了屋頂之上,盯住那水龍的方向定睛一看,就見那後院此時早就成了一片汪洋,水流不知道從哪裡噴湧而出,如同千軍萬馬一般,鐵蹄所到之處,屋毀人亡,轉眼之間,那勢不可擋的水流便到了眼前,宮慶看了一眼腳下搖搖欲墜的房屋,這個時候那些在屋內的衙役們才狂呼地逃了出來,大喊救命,沒跑出幾步就被洶湧而來的水流席卷而去。
葉凡秋也顧不得什麽威儀了,他一頭就從屋頂處飛了出來,那公堂被他擊穿了一個破洞,平日裡一絲不苟的束發已經散亂了,官帽也不知道跌到了何處,葉準緊隨其後,也從破洞之中躍了出來,兩人這才看清楚了,此時整個院中的混亂不堪的場景,葉凡秋一臉鐵青,那甲字號監獄此刻已經徹底不見了蹤影,被這浩蕩的洪水吞沒了。
真的是地龍翻身嗎?這世間竟然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宮慶心中驚異不定,看著站立在不遠處一身狼狽的葉凡秋,似乎不可能是他預先布置的,那個徐天壽估計是劫數難逃了,唉,老子怎麽這麽倒霉,這一下可沒辦法跟李長清交代了。
宮慶想到這裡,恨恨地望向葉凡秋,大聲地說道,“葉府主,你好大的膽子,拒絕交出人犯,竟然出此狠毒之策,你這是要水淹鎮國府嗎?”既然自己希望破滅了,那麽你葉凡秋也別好過,這個簍子已經捅破了,我宮慶何不妨再給你一耙子。
望著那滔天的洪水,葉凡秋根本不想搭理那胖子,他只是在心底哀歎著,這下天機盤要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