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容目光流轉,巧笑嫣然,心中卻跟明鏡一般,目光停留在青衫少年清秀的臉龐上,微微施了一禮,輕啟朱唇,笑道,“小公子,清逸俊朗,果然只有這般妙人,才寫的出如此清新脫俗的句子。”聽到這話,初七腦海中浮現出了賀知章那張長滿胡須的大圓臉,才情這種東西跟長相真沒啥關系,美女們總是希望寫出這種讓人發狂句子的人物,最好都是貌如潘安一般。
他又看了眼胖子李白,這貨關鍵時候又慫了,把自己推出來做擋箭牌,泡妞這種事情確實是要肚子有貨的,李白雖然肚子裡沒有多少墨水,但是也是個機靈人,他定然是害怕回頭穿幫了,反而不美,白白破壞了這良辰美景。
眼前這位清秀佳人,約莫二八芳齡,雖然是青樓花魁,卻如白蓮出塵一般,沒有一絲胭脂俗粉之氣,落落大方,如同空谷幽蘭一般,讓人產生隻可遠視,無法褻瀆之感。神識掃過,這位謝姑娘修為已到了黃階九品的極致,似乎隨時都可能突破到玄階之境界,只是不知道為何,她一直遲遲沒有突破。
初七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他朝著謝婉容回了一禮,“多謝姑娘誇獎,只不過像姑娘這般仙子一樣的人物,不知道為何會淪落到凡塵?”他這話說的多少有些直接,其實就是想知道,你明明是快突破到玄階境界的修道之人,幹嘛跑到青樓這種地方來爭什麽花魁,有意思嗎?
李白站在他的旁邊,自然是聽不懂初七話中的意思,他倒是極為讚同初七把謝婉容比喻成仙子,心中也是覺得可惜,恨不得立刻開口就要為這清館人贖身,他心中想著,我李白雖然肚中墨水沒有多少,但是最不缺的卻是銀子。
但是他又一琢磨,初七這小屁孩,莫非打的跟自己一樣的主意?要不怎麽會問這種問題,李白不由地緊張起來,開始有些後悔,不應該讓初七冒充自己,回頭這謝姑娘真把這小子當成李白,以身相許的話,那自己就虧大了,心中難免暗暗叫苦,小胖子開始在一旁抓耳撓腮,默默承受著搬石頭砸自己腳的痛苦。
謝婉容聽到初七的問話,也是不由一怔,臉上露出一抹羞色,心中嗔怪著這孩子好生無禮,不過他似乎看破了什麽,看他修為不過黃階下品,或許只是隨口一說,撞破了自己的心病?看來這首詩還真是這孩子寫的,沒有這種七巧玲瓏心是寫不出這種絕妙好詩的,說不準自己的機緣今日就落在這個少年身上。
不過她也是機巧百變之人,面容不改,莞爾一笑,隨口便回道,“凡塵之中,又何嘗不是機緣之地,今日遇到二位少年才俊,小女子獲此詠柳一好詩,自當撫上一曲表達心中謝意,不知道二位公子可願賞面?”
“哎呀,竟然這等好事,自然願洗耳恭聽,仙子的絕妙好曲。”李白忍不住在一旁眉飛色舞,他撫掌笑道,早就聽說這謝花魁撫琴和歌喉乃是京中一絕,只是極少出手,今天看來真是運氣來了。
“那麽偏廳有請。”謝婉容說完,也不客套了,轉身便走進了偏廳。李白看著她婀娜的身影,興奮地拉著初七的胳膊,跟了過去。
這間偏廳並不大,廳子中央擺放著一把古琴,另外一張八仙桌上已經擺放好了精美的瓜果和酒食。謝婉容在古琴面前緩緩坐下,她舉手示意,讓二人在八仙桌旁坐下。
閉目調息了片刻,謝婉容睜開了明眸,眼波如同秋水一般,抬起纖纖玉指,放在琴弦之上,然後那婉轉,明媚,動人之音,便從她指尖之下,緩緩流出,如同天籟。
在琴音之中,仿佛周遭的世界在不停地變幻,不再是這間窄小的廳房,李白感覺自己已經身處在郊外的無限春光之中,悠揚的鳥鳴,化冰的溪水,破土而出的嫩芽,那在春風之中搖曳的柳枝,耳邊此刻卻是謝婉容親啟朱唇,那動人心魄的歌聲,“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這四句詩簡單至極,卻被歌者演繹的千回百轉,繞梁三日。
初七在默默地喝著酒,這酒味道清香雅致,卻是用百花釀成,味道有些清淡,但是靈氣卻是十足的。
他此刻已經完全明白謝婉容的用意了。這姑娘卡在黃階九品不知道多久了,遲遲不能突破,原因在於她修煉的是以琴入道,這種修煉方法看著輕松,其實卻是極難的,因為修煉之人必須擁有超凡脫俗的領悟之力,用琴音引發天地共鳴,與日月交輝,才能到達修煉自己神識的目地。
修琴之道,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修魂,這是修道的終極目標。只是絕大多數修道之人都是從煉體,煉氣開始起步,按部就班,修為不到天階之上,一般是不會輕易去煉魂的,這裡面的難度可想而知。所以這謝婉容是反其道而行,從煉魂開始修行,沒有大智慧和大毅力是根本無法做到的。修琴之人必須要不斷地創造新的曲調歌詞,與天地萬物溝通,強大自己的念力,人力終有窮盡時,所以修為停滯不前就是常態了。就跟詩人寫詩一樣,作家寫小說一般,沒有靈感的時候,必定是一個字都寫不出的,即便寫出來,也如同嚼蠟。
而陳詞濫調用久了必定對修為的提升沒有幫助,所以這也是為了什麽,像謝婉容這種仙子一般的人物,才會出此下策,躲在青樓之中,就是為了求取一首新詞,推陳出新,才是她最為渴求的。
謝婉容走的修魂之道,其實跟初七的狀態是有些相似的,初七目前的神識已經是天階,他必須倒過頭來重新煉體,練氣。以他的見識自然是明白謝婉容的苦衷在哪裡。
強大的修魂者,可以通過琴音傷人命魂的,因為他們有著強大的神識。這種神識可以把念力注入琴聲裡,一般的修道之人根本無法防禦,因為琴音無形無色,如同水銀泄地。
眼見這一曲就要終了,初七一口喝盡眼前的那杯酒,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根銀製的筷子,在那玉杯上,輕輕地敲擊起來。清脆的聲音響起,似乎是跟著謝婉容的音律在走,混雜的琴音裡卻是異常和諧,謝婉容心頭一動,抬起美眸看了一眼初七,耳中那清脆的敲擊聲,在琴音逐漸接近尾音的時候,反而變得高亢起來。
謝婉容慌忙穩住心神,十指在琴弦上舞動,卻聽見初七開口緩緩地唱到:“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這曲風驟然就變了,那明媚的春光轉瞬間就變成了傷春惜時之語,初七把這首浣溪沙接著唱著兩遍,謝婉容也不愧是琴道高手,曲風猛然一變,很快便與那語境融為了一體,淺淺的哀傷,淡淡的孤獨感,在琴音之中委婉道來。看她很快就進入了悟道的狀態,初七便停了下來,用玉瓶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抬眼看看坐在邊上的李白,見他臉上掛著兩行清淚,似乎已入琴音幻境。
初七再一次用神識掃視了一下謝婉容,這姑娘那破境的桎梏已然開始松動,好人做到底吧,他想了想,便再次拿起銀筷子,開始敲擊那個裝著半瓶酒的玉瓶,聲音低沉而悠揚,“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寒食後,酒醒卻谘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那句詩酒趁年華,剛剛唱畢,卻見謝婉容口中發出一聲喟歎,一道七彩之光,從窗外的黑夜裡衝入了她的頭頂,倏忽之間就不見了。然後謝婉容停止了撫琴,閉上雙眼,雙掌並攏放在丹田處,體內真氣流轉一周天,那道困擾她數年的破境層,便瞬間消失不見了,她的整個身體放出明亮的光芒,把整個偏廳照的如同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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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之外,那個扎著朝天辮的小姑娘此刻正坐在小院裡的廊道之中,百無聊賴地逗弄著初八,她隨手從袖中丟出一塊銀子,然後讓初八去撿回來,初八的傷勢已經痊愈,此刻顯得有些龍精虎猛,它對撿銀子這種事情充滿了熱情。
最初的時候,小丫頭丟出的每塊銀子,它都老老實實地叼了回來。後來這丫頭越丟越遠, www.uukanshu.net 初八就開始盤算了,它飛快地跑出去,回頭看看,已經脫離了小丫頭的視線,便飛速地在地上刨了一個坑,把銀子埋了進去,然後再裝模作樣的在周圍的地面上,叼起一塊石頭,飛速地跑回去。
看著它有時候叼著石頭回來,小丫頭會叱喝它幾句,“你真是笨死了,銀子和石頭都分不出來。”於是便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塊銀子,遠遠地丟出去,看著銀子落下的方向,初八在心底咧著嘴笑了笑,“這個笨丫頭。”它一昂狗頭,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不為所動,那丫頭便好生說道,“快去,乖狗兒,姐姐不罵你了。”聽到這話,初八才如同離弦之箭一般飛快地消失在黑暗裡,就這樣來回折騰,初八撿回來的銀子越來越少,而小丫頭丟出去的銀錠卻越來越大。
許久之後,看著自己的袋中的銀子少了一大半,小丫頭才有點醒悟過來,雖然作為修道之人她並沒有把銀子當成一回事,但是被一條狗忽悠了一晚上,她還是有點生氣的,看著跑的不亦樂乎的初八,正待發作。
突然天地之間靈氣驟然一空,她抬頭望去,看見了那道從天而降的七彩之光消失在小樓之中,不由地有些羨慕地說,“師姐終於突破了,這下,我們要回逍遙宮了。”出來兩年了,跟著師姐混跡江湖,隱身青樓,倒也熱鬧,比起在山中的苦修也是有趣的多,小丫頭畢竟是少年心性,想著回山後規矩多多,眉頭也不經意地便蹙了起來。
初八蹲坐在地上,目光正炯炯有神地盯著她,心道:“這個笨丫頭,怎麽不扔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