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外五十裡,山坳。
流民和乞丐席地而坐,大多面黃肌瘦,渾身髒黑,衣不蔽體,卻也有幾處臨時搭起的破爛帳蓬,裡面偶爾傳出一兩聲呻吟和咳嗽。
春日初有暖意,卻在這裡看不到一絲生機,人們連說話的心思都沒有。
顧小冬與沐靈兒攜手而來,愉快的心情很快被衝淡,笑容僵在臉上。
沐靈兒輕輕道:“這裡不會有你說的丐幫吧?”
顧小冬不語,大步走了過去,從納戒裡取出些食物,分發給眾人,沐靈兒也把一路買來解饞的小吃送了過去。
受施之人無不感激,竟有幾人跪倒,流下淚水。
角落裡卻有幾個精壯些的漢子,眼角裡閃過不易察覺的寒光!
顧小冬心情沉重,向一瘦弱乞丐問道:“你們這是要進城去嗎?”
那乞丐歎道:“我們是被驅逐出來的!朝廷不讓我們進城!”
顧小冬又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那乞丐回道:“大多是沔陽的鄉親,也有河南和山東的。不是天災就是兵亂,實在是沒法兒過了。”
沐靈兒四下看了看,總有一二百人,食物也根本不夠分發,聽了這話,不免有些怒氣:“朝廷不救濟也就罷了,連城都不讓進?”
“姑娘你有所不知啊,蒙古人從來都不把我們當人看,連行乞都不準的!”
“這裡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的,難不成都要在這裡餓死?”沐靈兒秀眉倒豎,便打算去襄陽城裡再買些吃的來。
那乞丐看出沐靈兒的好心,卻低聲道:“二位不用破費了,錢銀還是不要露白的好!我們在沔陽遇到個好人,本是他領我們來襄陽的,也就他體面些,卻在城裡為我們準備食物。”
顧小冬皺眉道:“帶你們走了幾百裡,一路都是他照顧你們?”
“是啊,他是我們沔陽人,原來是在個縣吏,祖上姓謝,入贅到了陳家,叫陳友諒,能文能武,是個好人啊!”
“你跟個外人囉嗦什麽?他救你一時還能救你一世?”角落裡那幾個精壯漢子走了出來,面露不善之色。
瘦弱乞丐面如土色,連連陪笑,轉身鑽到人群裡去了。
那幾人將顧小冬和沐靈兒圍在中間,為首一人道:“看你們也是過路的,衣著華貴,真有好心幫我們,不如脫下來給我們穿,順便把錢銀也留下來!”
顧小冬道:“我脫給你們也沒什麽,只是我這同伴是個女子,脫了如何見人啊?”
竟有一個漢子淫笑道:“細皮嫩肉還穿什麽?正好讓我們耍耍!”
顧小冬皺起眉毛,歎了一聲道:“你這麽說話,會死人的!”
為首漢子低聲喝道:“說的不錯,乖乖聽話,免了皮肉之苦,你這嬌娘子只是讓兄弟幾個玩玩也就還你,否則便讓你們橫在這裡!”
沐靈兒氣得臉都青了:“我們好心拿食物給你們果腹,未圖回報,卻還引來狼了?!”
顧小冬輕輕拉住沐靈兒,冷聲道:“本來,我們身上的錢銀倒有不少,只是給你們並不能當飯吃!我有心去城裡幫你們買一些來,卻不是你這樣生要的!”
那為首漢子“嘿嘿”冷笑:“生要如何?生搶又如何?”幾人竟都從懷裡掏出匕首來!
心想,一個白臉小子,手無寸鐵,真不知天高地厚,還敢叫板?
顧小冬道:“之前,你若收回你們的貪婪邪惡,我勸勸我這同伴,或許還有命活,
此時,竟然掏了刀子,只怕不見血是不行了!” “正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你們兩個一個都別想活著離開!”那為首漢子目露凶光,作勢就要撲上來!
“住手!”突聽遠處一聲大喝!一條人影飛奔而至!
來人是一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身高開尺開外,面沉似鐵,目若朗星,肩寬腰瘦,頗有幾分威武。
他先是向人群扔出一兩個包裹,從人紛紛哄搶。
卻騰出手來,一拳打倒了那為首漢子,跟著拳打腳踢!
那幾個惡漢,連滾帶爬的向角落去了,來人仍罵聲不絕:“你們這幫狼心狗肺的東西,知恩不報,竟還乾起殺人越貨的勾當!元狗當道,有種殺賊去,我陳友諒給你們當牛做馬又如何?”
沐靈兒靠了過來:“這人就是陳友諒?確實豪義啊!”
顧小冬不動聲色,心中暗暗冷笑,後面這話卻是說給我聽的!
“還不趕緊升起火來?夜裡寒涼,鄉親們一路跟隨於我,好日子沒過到,豈能再讓他們受苦?”陳友諒大吼了幾句,卻向顧小冬走來,滿臉歉意道:
“實在對不住二位俠侶,這幾個本是跟我殺賊的兄弟,山窮水盡之際竟生出歹意來,實是我的無能,沒帶好他們!”
說完竟“撲通”單膝跪地,拜道:“在下陳友諒,願受二位俠侶千刀萬剮!”
顧小冬趕緊上前扶住:“哎喲,折殺我了折殺我了!我們兄妹原也是逃難之人,哪裡受得這樣的大禮?快起來快起來!”
陳友諒滿臉義憤:“二位稍候,不痛打他們一番,難消我心頭惡氣!”
顧小冬又一番苦勸,陳友諒哪裡肯聽,大聲痛罵而去!
“小冬冬……你搞什麽鬼?”
顧小冬摸摸鼻子:“看看就走!”
遠處角落裡,那幾人已被打得頭破血流……鬼哭狼嚎!
沐靈兒皺眉道:“也太狠了些吧?”
顧小冬道:“那自然是啊!多氣人啊!”
沐靈兒道:“我們還是走吧,心裡不舒服!”
顧小冬道:“好啊!”
二人轉身便要走,卻聽陳友諒喊道:“二位義士,過來喝一口再走不遲啊!”
顧小冬揚揚眉,回身道:“好啊!”
竟拉著沐靈兒走了過去!
“還不給二位義士陪罪?!”陳友諒余怒未消,低聲喝道!
幾個漢子參差不齊的向顧小冬抱了抱拳,嘴裡含含糊糊道歉。卻又有一個漢子跑過來,原來是去洗碗了……
陳友諒竟又取出一個酒葫蘆來,先在顧小冬二人面前的碗裡倒了一點,搖搖涮涮,潑了出去,這才給二人倒滿酒,豪聲道:“山野之外,難免粗陋,二位若不嫌棄……”
陳友諒也端起酒碗,“請滿飲此酒,聊表陳某歉意!”
顧小冬滿臉受寵若驚之色,連連道:“哪裡哪裡,陳兄言重了!”端起碗來一飲而盡!
沐靈兒心裡歎了口氣,男人哦,就這德行!卻見顧小冬又從她手裡搶過碗去:“家妹不能飲酒,我這做哥哥的替了!”竟又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痛快!”陳友諒在嘴邊抹了抹,其他幾人拿了些包子和牛肉攤鋪在顧小冬二們面前:“來!吃!”
顧小冬打了個酒嗝,連連擺手道:“不了不了,還得趕路!”
“哦?義士這是要去哪裡?”
“我們兄妹逃難至此,原是要去襄陽城裡投親的。”
“還沒請教義士尊姓大名啊?”
“哦,我叫顧小冬,這是舍妹顧小靈!”
“原來是顧家義士,失敬失敬!”陳友諒使了個眼色,之前為首逞凶的漢子立即站了起來:
“義士小哥,我是一時豬油蒙了心,竟生出惡意來,請無論如何再吃一碗!否則我家哥哥饒不了我!”
顧小冬晃了晃腦袋道:“好, 這酒我喝!不過,趁我還清醒,向陳兄請教一件事情,不如妥否?”
陳友諒大手一揮:“兄弟有話請講!”
顧小冬道:“我聽江湖上說,襄陽城裡有丐幫?”
“丐幫?”陳友諒愣了一下。
“聽說丐幫弟子遍布天下,我也是想從他們那裡打聽些消息。”顧小冬忙解釋道。
“哦,原來如此!”陳友諒擰起眉毛,沉吟道:“兄弟有所不知啊!丐幫曾經在江湖上被譽為天下第一大幫,但元朝以來沒落了,早就不成氣候,領頭的叫作丐頭,連個幫主都沒有!白蓮教,明教倒是勢力龐大!”
顧小冬聞言,也是暗罵這腦袋糊塗,從來也不怎麽了解江湖,怎麽就冒個丐幫出來?
“不知顧兄弟需要什麽消息,說不定我能幫上點忙。”
“唉,我也不瞞你了。我逃難是假,求藥是真!家裡一位老人得了重病,醫生說需要萬年人參!襄陽有親戚,我一路打聽過來,說這裡有什麽仙市,會有人售賣!”
“萬……萬年人參?”陳友諒聽得頭大!那得多少錢??卻又神秘道:“萬年人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還真有仙市!”
“哦?”顧小冬與沐靈兒不禁眼睛都是一亮!
“來來來,顧家義士,幹了這碗再說!”陳友諒又端起碗來!
“好吧,我實在是不勝酒力,小妹,你多少也抿一口意思意思吧!”顧小冬端起酒碗喝得潑潑灑灑。
沐靈兒果然也在碗裡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