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走後，張玄向玉蘭說道:“今日若非你提醒，險些忘記了從前師父教授的本事，雖然還想不到破敵之法，但至少可以再堅持一段時間，希望那時劉備已經回來了。”

　　玉蘭問道:“今夜出城，沒有危險麽?”

　　張玄道:“應該沒什麽大礙，虎豹騎駐扎在北面，如今尚未到收糧之時，他們應不至於如此著急，現在就終日向西面打探。我與魏大哥兩人行動便宜，應該有兩三個時辰就可回來。”

　　玉蘭道:“你昨夜未曾合眼，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張玄依言，休息了整整一下午，玉蘭也回房休息了。

　　將入夜時，張玄喚來魏岩，兩人收拾一番，各自換上一身黑衣，張玄隻帶了照膽寶劍，魏岩也隻身負弓箭，為防被虎豹騎發現，兩人皆不騎馬，在夜幕降臨時偷偷從西門城牆上緣索而下，出了汝南城。

　　張玄吩咐魏岩手持地圖跟在自己身旁描出路徑，自己則將元氣運於腳下，每踏出一步，便可知腳下三丈之內土石構造，魏岩在一旁看著，嘖嘖稱奇，張玄解釋道:“我這是用元氣發勁，深入土中，依其回饋便知腳下質地，何處是松軟土地，何處是質密金石，這本是師父教授用來方便探取地下礦石用以煉丹的辦法，只可惜我所學不精，若是師父在，又有器具傍身，入地十丈乃至更甚，都可探的一清二楚。”

　　魏岩之前也聽他說過些元氣運轉的法門，隻歎自己資質平庸，沒能學得這玄妙功法。張玄笑著安慰他道:“魏大哥不必如此，人各有其天賦之資，魏大哥馬上功夫和行兵布陣的本事一日千裡，這方面我也自愧不如，從前每與魏大哥聊起未來打算，魏大哥想要建功立業，那時也不過只是遠大抱負，如今看來，成為一代名將怕也是指日可待。”

　　魏岩聽他這麽說方才高興了一些，一邊跟在張玄身後，一邊聊及到汝南後的經歷感慨，他本就和張玄感情甚篤，只不過自從到了汝南之後終日練兵打仗，已經很少有這種二人獨處的時候，一說開話就停不下來，張玄也懷念從前，心生感喟。

　　細聽之下，張玄默默體察出魏岩對劉備諸將，尤其是關羽的仰慕之情，於是對魏岩說道:“魏大哥，實不相瞞，起初見到這劉玄德，我心中極不喜歡，覺得這人明明心機城府頗深，表面上卻從來道貌岸然，滿口仁義，反而不及曹操灑脫真實。曹操陰謀詭詐不假，但心系萬民也是真。反觀劉備，卻不知其心中藏有多少野心抱負，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也覺得他待部眾以赤誠，這點似乎還比曹操強些。倘若他真是言而有信之人，能夠從河北回來帶領我汝南軍民脫險，那魏大哥不妨考慮將來拜劉玄德為主公，為生民而戰。”

　　魏岩聽他這麽說大驚道:“公子何出此言?我對公子忠心不二，斷不會另尋二主！”

　　張玄寬慰他道:“魏大哥，我這一路走來，都是被情勢所迫，如今雖是這萬眾首領，也只不過因為這場劫難本就由我而起，我雖然也希望天下回歸太平，可畢竟不是曹操劉備這種雄才偉略之主。此次若真可脫困，我今後唯一要做的便是安頓好這汝南一城百姓，你跟在我身邊，怕是要埋沒了才華，何況將來到了荊州，也須倚仗劉備庇護，你若真能成為他的部曲，於我護佑這些太平道信眾也頗有助益。魏大哥以為如何?”

　　魏岩沉默良久，才說道:“那也要看這劉備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說，是心懷萬民的仁主，不然說什麽我也不能投靠。

”　　張玄說道:“我也一定會幫魏大哥仔細看看，這劉備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物。”

　　魏岩看著張玄，突然眼眶一紅，說道:“公子，其實魏岩心中最希望的，還是能與公子相向而行。每想起當初你帶我們去到許都，心中多希望那曹操不曾違背誓言，那樣的話，我與公子，還有張盛，玉蘭姑娘，還有宮先生，咱們便再也無需分離了。”

　　張玄聽他提到宮崇，心中忽的一陣酸楚，勉強平靜說道:“魏大哥，人生於世，總是聚少離多，有時也勉強不來，不過我與魏大哥的情誼，此生也不會移易。”

　　魏岩道:“公子，何時你若是改變心意想要一爭天下，魏岩說什麽也會在公子左右，雖死無悔！”

　　張玄點點頭，不再說話，心中卻早已感動。回想這一路走來，自己先是被所謂天道使命驅趕向前，後來又被道義責任約束在這汝南城中，終日疲於奔命，唯一值得慰藉的，也只有玉蘭和魏岩他們的患難真情。張玄不敢再多想下去，低頭不再多說，腳下丈量土地，兀自不停。

　　照著張玄這樣走法，平時不過片刻可到之地，兩人足足走了兩個多時辰方才走完。土丘之上，張玄借著月光舉目遠眺。當初劉辟大營遺跡猶存，只不過如今早已物是人非，田野之上也不複人影，看似茁壯生機，實則徒生淒涼。張玄忽然想起了荀彧給自己念過的那首曹操的詩文，不禁念到，“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這天下終於還是要有人統一止戰的。曹操雖背信於我，但說到底我並不恨他，隻感歎自己當時天真，將這波詭雲譎的紛爭看得太過簡單。”

　　魏岩立在他身旁，也一時思緒萬千。

　　兩人稍事休息，便從小丘上向下而去，這裡距離糧田不遠，二人很快丈量完畢，為防夜長夢多，趕緊返回了汝南城中。

　　回到汝南，張玄與魏岩兩人也未敢合眼，掌燈在地圖上將一應標注盡數核對，次日一早，便傳眾將來到府上，按照地圖標示開始各自工作。關羽領了兵馬，開始在西城門外加築拒馬，並在拒馬之內大張旗鼓製造起推車，扁擔等一應工具，龔都和馬芸清也領一隊兵士上街組織百姓向城外開挖地道。

　　張玄與魏岩僅休息半日，就也各自忙碌起來，魏岩找到程志，與他一道挑選出善於挖掘地道的老兵，湊足千人，當夜帶足乾糧和工具，分次從城上緣索而下，潛往小丘密林中隱伏，然後開始依照地圖所示挖掘。他們這千人乃是此次搶糧關鍵所在，大家都不敢耽擱，程志負責領五百人，分成五隊，向糧田邊挖掘，魏岩則領五百人向城中挖掘。張玄則到北門城頭，觀望虎豹騎動向。

　　直到第三天，虎豹騎才終於派出探子繞至西門周遭觀望，張玄心知曹仁是否中計，很快便見分曉，果不其然，當日夜間，虎豹騎探子開始頻繁出現在西門查探，及至次日清晨，曹仁已將營寨前移至汝南城西北三裡之外，但或許是忌憚城頭弓箭，也並不見有什麽騷擾侵犯。張玄起初還擔心虎豹騎察覺小丘之上的動靜，特別叮囑魏岩程志注意隱匿蹤跡。可虎豹騎只是頻繁向西門處探查，再不見其它異動。

　　到第八天，小丘至城中的地道已然貫通，進度之快就連張玄也始料未及，眼見魏岩等人從地道中鑽出來時俱是一身土灰，每個人手上已經磨破了不知多少血泡，忙令人將他們換回來休息。魏岩卻因計劃進展神速高興不已，全然顧不得手上疼痛。若非玉蘭將他揪回居所，只怕立時便要重新鑽回地道中。

　　程志那邊進展卻並不快，雖然路徑不長，可他需指揮手下同時挖出五條地道，為防被虎豹騎發現，人手也不能太多。張玄等人知他任務艱巨，也不忍催促，只能焦急等待。

　　張玄與關羽計議，時間拖得越久計劃暴露的風險也越大，當此之時，應開始對敵營進行襲擾。關羽精挑百人善騎射者，在城中精挑細選為其配備戰馬，每夜前往曹仁營寨左近鼓噪騷擾，白天亦派人在城外敲鑼打鼓，呼號呐喊。張玄另於城頭布置令旗，命馬芸清領兵隔三差五從北門而出，做出欲截擊虎豹騎糧草的架勢，只要見到虎豹騎從營中而出，便以令旗警示讓馬芸清撤回城內。虎豹騎受此攪擾，簡直片刻不得安寧，曹仁知道這都是疲勞己方之策，卻隻道張玄如此行事，更證明他已鐵了心要和自己搶收糧食。朱靈等將領亦不覺有何異常，反而不堪其擾，紛紛向曹仁進言，不若直接將城外糧田盡毀，只等城中不戰自潰，也免得受此騷擾。但曹仁心中卻另有盤算，虎豹騎創立以來，曹操一直視若珍寶，不輕易示人，此番將虎豹騎首戰之功交給自己，實是寄予了莫大希望，自己定要以最大戰果為虎豹騎正名，殲滅汝南叛軍只是最低要求，若是還能將此一城之糧盡數收獲，送至官渡大營解前線之所需，才是上上之選。朱靈路招這等外將哪裡知道他的心思，隻好每日陪著他繼續忍受這鋪天蓋地的嘈雜吵鬧。

　　又過了五日，程志向糧田處挖掘的地道終於徹底貫通。張玄這才放下心來，剩下的，就是尋找合適時機收糧了。

　　連日辛勤地道工事，城中將士都已疲敝不堪，張玄特命眾將士擾敵之余分次休整，三日之後，準備搶收。

　　張玄在城頭遙望，城外良田沃土之上，麥粟已熟，心知雖不能戰勝虎豹騎，但若真能成功搶回糧食就可支撐下去，而曹仁雖然兵鋒銳利，卻將一無所獲。想到這裡，心中愁緒消散大半，轉頭看時，玉蘭在一旁凝視自己，忽然覺得人生若是有這樣知心之人陪伴，哪怕前路艱難，舉步維艱，也沒有什麽好怨懟的了。

　　休息了三日，這一晚入夜，張玄請來關羽，與眾將共議下一步的行動。龔都程志都認為應當趁深夜經地道搶收糧食即可，張玄笑而不語，看向關羽，關羽閉眼沉思片刻後，說道:“明日光天化日，搶收糧草更佳。”

　　龔都程志等人聞言都看向關羽，關羽說道:“如今地道雖然修成，但收割糧草並非轉瞬可成之事，只要虎豹騎聽到一點風聲，收糧之事便有莫大困難。曹仁向來行事穩重，不欲涉險，他既將營寨移至城外西北處，便是想著無論我軍衝出城外多少次，他都可半途截殺。這樣一來，我軍每衝鋒受挫一次，士氣便減弱一分。若是他直接駐守在糧田周圍，反而容易讓我軍報必死決心與其拚命。”

　　眾將聽他這一番解釋，方才明白個中道理。龔都憤憤然道:“那這麽說來，咱們這地道豈不是白挖了?”

　　關羽笑笑，說道:“也不是徒勞，只不過還需做些布置，將敵人牽扯住，讓其無暇顧及我們收糧。”

　　說到這裡，關羽轉頭看向張玄，張玄笑道:“雲長兄不要故弄玄虛了，快將你於城口布置說出來，免得龔都將軍他們著急。”

　　關羽知道張玄已經看出自己的計劃，頷首以示英雄所見略同，這才向眾人說明道:“哪怕作戲也須做足，咱們在城門處廢了老大功夫，若是全無動靜，曹仁定然生疑。我們便假戲真做，作出搶糧之勢。雲長已命人在城中尋了不少乾草火油，明日地道收糧之時，城外便將乾草火油置於車上，點燃之後列於兩側衝出，火一燒起，可防止虎豹騎欺近。兩側火車中間便當做運糧道路，以空車驅馳，如此一來，雖然不能真的將這火道鋪至糧田，卻可讓敵人以為我們已經技窮，若曹仁被我軍吸引在此處，地道出口處便無人再多注意，屆時應當有足夠時間收割糧草。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龔都急忙問道。

　　張玄接話道:“只不過這陣勢想讓曹仁信以為真，我和關羽將軍說不得要冒些險，只有我二人領軍衝鋒，方可展現殊死一搏的決心。”

　　關羽看向張玄，問道:“公子可敢和雲長一道，陪那虎豹騎戲耍一番?”

　　張玄笑笑，發令道:“眾將聽令！”

　　眾人皆肅穆挺身，恭候他命令。

　　“明日午時，我軍一起行動。馬芸清！”

　　“末將在！”馬芸清起身領命。

　　“明日你領兵一百，百姓三千，自南門出，收割南門外糧草，收割完後，立即回城向龔都將軍處待命。”

　　“末將領命！”馬芸清回道。

　　“龔都將軍，你領兵五百，於城內地道口處等候，所有自地道傳遞回來的糧草，盡數收攏碼放，不得遲滯！”

　　龔都道:“這也太容易了，主公放心，咱們這就叫明修火道，暗鑽地道！”眾將聽他搬弄典故卻弄巧成拙，都笑出聲來。

　　張玄點頭道:“我與關將軍，領兵兩千自西門出，擺出火道，引誘牽製曹仁大軍。”

　　關羽點了點頭。

　　張玄繼續說道:“魏大哥領上剩余兵馬，先行下入地道，在糧田地道口等候，時辰一到便衝出收糧，程志將軍則在城中招募萬人，待魏大哥領人走後，盡數下入地道，人員依次排開，傳遞糧草，”說到這裡，張玄看向玉蘭，說道:“還請玉蘭明日到小丘上觀望敵情，你身法眼力俱佳，若是看到敵兵有何異動，第一時間報與魏岩和程志將軍，到時無論收糧多少，立即停止，自地道回城。”

　　玉蘭笑道:“這下地道的髒差事你倒派給了我，也罷，回來時若是灰頭土臉，我定教你也下去體會一番！”

　　眾將聽她調侃張玄，皆是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