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隊的訓練營設在城南的雙峰嶺一處山坳間。
此批招募的新隊員連同周複、雲開山在內共計一百人,統一穿著灰色的求生隊號衣,沿著田間小路兜了個大圈子,足足走了二個半時辰,方才來到山腳下。
此次一百人中,通過唐門考核的有九十人,通過霹靂雷火堂考核的只有區區十人。
其實仔細想來也不足為奇,暗器功夫,不管是鏢刀弩刺或是其它,人人閑暇時皆可習練;而霹靂雷火堂的吃飯家夥,比如最常用的雷火彈,按周複前世的話來說,那可是一級管控物資,尋常人連見都沒機會見到,又談何掌握?
故此以往霹靂雷火堂的考核甚至比唐門簡單得多,七個字:力大敏捷不怕死。
可誰料有些平時看起來天王老子都不怕的狠角色,第一次親歷火藥爆炸便嚇得骨軟筋麻,站都站不起來;而另外一些一眼看過去毫不起眼的漢子,卻在陣陣轟鳴聲與刺鼻的硝煙味裡如魚得水。
於是此次雷蓉便想了個聞所未聞的全新的考核方式,效果如何雖然暫時還難以斷定,不過帶來的直接後果卻是求生隊訓練營開營以來第一次霹靂雷火堂的人數少於唐門,而且少得十分誇張。
求生隊隊長唐一中當然知道其中緣由,並不止一次暗地裡嘲笑雷蓉這個小狐狸終於搬起石頭砸到了自己的腳。
“每人找一塊花崗石帶到營地,大小不論,最後一個到營地的沒飯吃。”唐一中下了個奇怪的命令。
雖然不知何意,但眾人還是依令散開來。
花崗石很好找,山腳下原本就有個采石場,只不過在千機會將駐地選到附近後便廢棄了,大大小小的石塊隨處可見。
因為還要爬山,且有最後一名不能吃飯的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威脅,大多數人都選了幾斤重的石塊,方便攜帶,只有一個叫朱銅的大漢有意賣弄,行若無事地扛起一塊足有四五十斤的大石,甚至還在肩上顛了兩下。
周複低著頭四處找尋,剛看好一塊方方正正的石頭,正要去拿,一隻白皙的手也伸了過來,抬起頭,眼前是同樣錯愕的蘇志高。
沒錯,在和周複同時暈倒在求生隊招募高台的第二日,蘇志高又返回來,並輕松通過了唐門的考核。
兩人目光一碰,很有默契地同時收回手,轉身走開。
“周複,放下你手中的石頭,我給你選了更好的。”唐一中的話聲中帶著一絲戲謔,腳下一塊方方正正的花崗石足有二三十斤。
看看頭頂的烈日,又看看蜿蜒崎嶇的山路,周複苦笑道:“隊長,為何……”
“要麽搬,要麽走。”
於是,賭賽贏了大名鼎鼎的蘇志高,連唐門唐七中和他說話都帶著小心,松原第一人雷眾雷堂主都有事相求的周複,進入求生隊訓練營的第一天,就遭到了毫不留情的當頭一棒!
眼見一眾隊友的背影都消失在山路的盡頭,周複隻覺懷中抱著的石塊越來越重,走不了幾十步便要放下來歇一歇,肚中早把唐門上上下下罵了好幾十遍,連唐七中也沒放過。
“周兄弟!”路邊樹林中突然跳出來一人,嚇了一跳的周複手一松,重重的花崗石落下來差點砸斷他的腳背。
沒等周複開罵,鑽出來的雲開山飛快地拿出一條剝下的樹皮搓成的繩索,幫著周複將石塊系起來背到背上,如此一來倒是省力很多。
由於不知半路上會不會有什麽暗哨一類,雲開山也不敢幫周複分擔,
等到兩人一前一後故意拉開著距離來到訓練營地的時候,所有人都已在列隊等候。 唐一中看著汗水浸透衣裳,舌頭吐得像狗喘氣一般的周複,不由得對門主唐無中的話大大不以為然。
自從有一具刀鬼屍首並無致命外傷,內中卻骨骼寸斷的消息傳出來後,唐門門主唐無中便坐不住了。
與師弟們不同,唐無中拜入唐門時已經十九歲了,功夫雖然不高,但見識委實不少,他一聽便斷定擊斃這刀鬼的,定然是某種據說已然失傳的內家功夫,而訪查之下,這名叫周複的少年實在是有不小的嫌疑。
不僅因為他自稱撿到的日夜雙刀便來自那個倒霉的刀鬼,更重要的是,他與霹靂雷火堂的往來也越來越密切,而在唐無中看來,雷眾實在是沒有任何理由會去青睞此人,除非這少年身上真藏有某個大秘密。
反而是唐一中雖因派去跟蹤周複的手下被人莫名其妙地打暈而一度讚同門主的猜測,但後來師弟唐七的經歷又讓他基本打消了懷疑。
可門主的指令是不能不從的,故此眼前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對周複的一次試探罷了。
訓練營的營地很大,營地內有兩樣惹眼又奇怪的東西,一個是一人多高很長的一道石牆,一個是約莫五六丈寬十多丈長的一道深溝。
誰也不知特意挖一道深溝有何用處,但石牆的用意他們很快就知道了。
“……此乃求生隊之牆,你們每個人帶來的石塊,都將刻上自己的姓名砌在牆上……”
唐一中的話音未落,除了朱銅外,所有人都豔羨地看向周複,因為只有他得到了隊長的提點,選了一塊又大又顯眼的石頭……
可凡事有得必有失,作為眾人嫉妒對象的周複,卻因為最後一個到達營地,晚飯是沒得吃了。
不過隨後雲開山的一番話倒是讓周複饑腸轆轆的胃口得到了一些安慰,晚飯居然是全素,盤碟裡連一點葷腥都沒有。
原因很簡單,二十年前從中州南逃的隊伍一度絕望,就在叫天天不靈、喚地地不應之時,威望極高的千機會會長柳鳳舞建議大家齋戒十日,誠心向蒼天祈禱,於是十日後,通往松原的道路在一場大霧中突然顯現在眾人前方……
為了紀念此次絕處逢生,故此所有求生隊的新隊員也必須素食以表敬意,不過不是十日,而是一個月。
求生隊最初的訓練並不分唐門和霹靂雷火堂,所有重點都在那條奇怪的深溝上,常常是一百人分為兩部,分別在深溝的兩側,所有器械都齊備的情況下,一攻一守,攻方要想盡一切辦法架橋通過,而守方則竭力阻止。
為了贏得勝利,雙方往往大打出手,而除非實在有危險,唐一中也很少出面製止。
如此這般數天后,所有人都有些吃不消了,不是對激烈的深溝攻防戰有異議,而是人漸漸短了精力。
開玩笑,周複暗罵,且不說年輕人本就嘴饞,你他娘天天這般拚命練,光吃素誰人熬得過去?
沒見朱銅?鐵打的漢子,茅房裡蹲了會兒站起來頭暈眼花差點掉到糞坑裡去;還有雲開山,這幾日周複簡直不敢靠近他,只因他看人都眼冒綠光,跟狼似的……
“周複,你又在說什麽渾話?”背後猛然傳來一聲大喝。
周複激靈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唐……唐隊長,不是,你看兄弟們……”
唐一中面沉似水:“什麽兄弟們,我看就是你熬不住了!你算老幾?瞧瞧蘇志高,憶湖莊堂堂少莊主,從小錦衣玉食,人家可有抱怨?”
“那……倒未曾聽說。”周複不得不承認,至少在這一點上,自己的毅力是遠遠不及那位蘇少莊主的。
話說蘇志高不但平日裡嚴格訓練,還一改往日孤傲之態,十分的樂於助人,近日來已隱隱有成為眾人之首的勢頭,而最最不可思議之處便是此人同樣日日摸爬滾打,卻始終膚色紅潤,精力十足,與面有菜色沒精打采的一乾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作為千機會的女婿,莫非是得了千機會什麽秘藥不成?
唐一中冷冷道:“如果實在打熬不住,看在我曾與你父相識一場,可以放你下山回去,你自去做你的銀魚門嫡傳弟子。”
周複一個激靈,險些便要應承下來,不知何故,一個紅色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腦中……算了算了,既然當初應承了人家,總要做到有始有終……
況且唐隊長平素雖是嚴厲得緊,但好像聽雷煉提起過,也不是個不近人情的人,且好生與他分說一番,規矩固然不能明著改,但偷偷摸摸打個小灶總是可以的吧……
“唐隊長,你看啊,你既然和我爹是故交,一定也知道我身體從小就不好,體弱多病,和別人有些不同……可、可就算身體再不好,訓練再辛苦,別人能做的,我周複也一定能做,絕不含糊!所以我方才請求唐隊長夥食上多體恤兄弟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大家夥,為了求生隊全體新隊員!”
一番擲地有聲的話語昂首說出,唐一中目瞪口呆,他身後不知何時圍攏過來的隊員們看向周複的表情已然與平時不同,眼中閃著亮光,有些親切,有些敬佩,便是蘇志高面上也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而結果也正如大家所料,當眾頂撞隊長,周複又被罰不準吃晚飯。
故此當勞累了整日的所有人都呼呼大睡的時候,十人一間的營房中除了此起彼伏響徹屋頂的呼嚕聲,還夾雜著……一個明顯不同的聲音,聲音很小,但在它主人的耳中,卻比所有的呼嚕聲加起來更為響亮,更加吵得人無法入眠。
這個聲音……就是周複肚子裡發出的“咕咕”聲。
更令周複無語的是,不知何人突然開始說起了夢話,而且話一出口,直接令周複再也無法忍受……
“呼,醬牛肉……呼,炙羊腿……呼,白切雞……”
於是等到此人報到第九個菜名——清蒸魚的時候,周複主動來到了屋外為大家守夜。
夜晚的山中涼風吹過,周複百無聊賴地抱起胳膊坐在廊下,肚中的聲音越發響亮。
忽然,遠處有亮光一閃,接著又閃了兩下,這明顯的異常頓時吸引了周複的注意,他立馬開動了自己的神眼,出現在視野中的,是一個手持著火折子鬼鬼祟祟的背影……
從大致方位判斷,那是在訓練營西側營牆附近,而那個躲閃的背影周複更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訓練標兵——憶湖莊少莊主蘇志高,這發現立時使他的注意力從咕咕叫的肚子完全轉移開來。
深更半夜的,可疑,實在太可疑了!
自己當初答應雷堂主,身負查找內奸的秘密使命,可這些日子無論如何觀察試探,始終一無所獲,沒想到初次的發現,竟然會著落在這位蘇少莊主身上!
周複情知自己的身手遠遠不及,也不敢上前太近,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到一個視野相對較好之處,凝足目力,遠遠監視。
只見蘇志高偷偷摸摸地走到營牆下,轉過身來,神情焦躁不安,不住左顧右盼,過了一會兒,好似沒有發覺什麽異常,於是戳指入口中,模仿起蟋蟀的叫聲,你別說,還真是惟妙惟肖……
牆外傳來了幾聲蛙叫,似是回應,隨即一根繩索從外面拋了進來,蘇志高抓住繩索,腳上發力,幾下便翻過了高大的營牆,消失不見。
周複心中著急,卻又無可奈何,一來無人幫忙光靠自己是絕對上不去營牆的,二來要想從大門出去更不可能,且不說要從守衛眼皮底下混出去千難萬難,一旦事有不諧鬧將起來,豈不是打草驚蛇?
所幸蘇志高並沒有讓他等待太久,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又翻了進來,與出去時相比,神色間似乎松緩了很多,抖抖身上的塵土,輕手輕腳地朝營房走去。
眼見蘇志高進了營房,周複又等了好一陣,確定他不會再出來之後,也悄悄回到了床上。
“求生隊共分四隊,每隊兩千人,常年有三隊共六千人駐守落仙坡關隘直面東寇,一隊松原休整,三個月一輪換,東寇二十年來未能踏入松原半步,求生隊居功至偉。”——《松原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