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裡一時無聲,眾人這才發現自從現身起一直佝僂著腰的乞丐,此時站直身軀,竟然比所有人都高出一頭。
周複更是震驚莫名,他絕無搶奪金線絨之意,只是有些奇怪所以出言相詢,沒料到乞丐立時便出手殺人,瞬間呆立當場。
片刻之後,蘇志高身後有兩人發出一聲怒喝,縱身上前,又是兩道寒光電閃而過,一中胸口,一中脖頸,雙雙軟倒在地。
只有周複一人看得分明,乞丐從竹杖中拔出的銀色細棍,形似一柄細劍,長約三尺余,劍身渾圓無刃,頂端成錐形,看起來十分尖利,乞丐方才兩次出手都是突刺,一發即收,迅捷無比。
周複寒毛倒豎,他這才知道比起氣勢洶洶的劉百田,方才一直在盡力避免衝突的居然是這老乞丐。
可他終究動手了,不是簡簡單單教訓下這批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而是出手便奪去三條人命!
周複一瞬間就想通了接下來該做的事,厲聲叫道:“跑,分開跑!”
說罷掉頭就往樹林中衝去,不顧藤蔓,不顧絆倒,就算聽到了身後幾聲慘叫也依然沒停下腳步,等到精疲力竭,扶著樹哇哇大吐時,才發覺身邊只有蘇志高和自己在一起,而且吐得比自己還要厲害。
“哇……哇……快回營地……去找七師叔……哇……”蘇志高臉色煞白,黃膽水都吐出來了。
“不忙……我們先回去看看……”周複大口喘著粗氣,並沒有好上多少。
“你他娘的回去找死……”蘇志高眼淚都快出來了,雖然他眼力遠遠不如周複,但劉百田捂住喉嚨的指間滲出的點點鮮血他可看的一清二楚。
“不是找死,是有古怪……”周複逃到此處終於想到一個問題,“你聽我說……”
以乞丐當時顯露出來的劍術,要當場把他們全部殺掉絕非難事,而他也有足夠的理由這樣做,只因剩下七人中但凡能活下去一人,乞丐自己便不要想活了。
可回想起來,乞丐當時隻殺了劉百田等三人,而且全是主動靠近他的三人,卻給余下的人留下了逃跑的機會,這顯然於理不合,其中必定有什麽緣故……
周複可不相信出手如此狠辣的人會是什麽心慈手軟之輩。
蘇志高也承認這話很有道理,可就是鼓不起勇氣,逃走前乞丐那冷冰冰的眸子,一直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周複只能盡力說服,方才逃走時過於慌亂,沒有熟悉路途的蘇志高,很難一路找回去:“我不知道最後逃走了幾人,可絕不會止咱們二人,其他逃走的人一定會首先回訓練營求救,在此之前,咱們要想辦法跟著那乞丐,最好能拖住他。”
“呵呵,”蘇志高的笑比哭還難看,“拖住他?就你我二人?”
“咱們遠遠吊著他便是,不用怕,若他能追上咱們早追上來了。”
“聽我一句話,先回營不好嗎?難道他還能逃出松原?”
“蘇志高,你還沒看出來?那乞丐必定精通易容之術,若被他逃下雙峰嶺,再找他就不是如此簡單了……”
“周複,你去死好了,我沒那麽傻,我回去找七師叔……”蘇志高終於忍耐不住,暴跳如雷。
“哪怕你有萬般道理,我也絕不回去……”蘇志高指天畫地,賭咒發誓。
“說好了隻遠處看,不對咱就跑。”蘇志高無奈屈服。
兩人順著來路小心翼翼地搜索著走回去,走到當初和乞丐遭遇的地點時,
只見地上躺著四個人,金線絨和乞丐已沒了蹤影。 四個死者除了和蘇志高一組的劉百田等三人,還有朱銅,他的一隻眼珠爆了,另一隻眼睛卻瞪的大大的,身體倒下的位置卻是朝向當時乞丐所在之處。
這個力大無窮的松原屠戶,人人都倉皇逃走時,只有他曾想拚死一搏。
壓抑著心中的悲憤和不適,兩人開始尋找乞丐留下的蹤跡,很快便有了發現。
周複一把拽住蘇志高,指著泥土中的腳印道:“老蘇,你來看!”
蘇志高還沒搞明白為什麽叫自己老蘇,就被周複拖到一竄腳印前:“看見沒有,腳印一高一低,證明那乞丐左腿的確有問題,他一瘸一拐的樣子也不全然是裝的……所以才給了咱們逃跑的機會,明白了嗎?他沒有殺掉所有人,不是他不想,而是的的確確力有不逮。”
蘇志高明白過來,立時咬牙切齒道:“你說的不錯,咱們跟上去,遠遠吊著他,絕不讓他跑了。”
兩人主意已定,當下順著乞丐留下的腳印追蹤而去。
那乞丐仿佛未曾想到自己一番辣手之下,居然還有人敢回頭跟上來,故此也並未太過掩飾痕跡,走了大約三四裡路,遠遠見到一處水窪邊,乞丐正坐在地上搓揉著左腿,一旁的金線絨只是“嘰嘰啊啊”叫個不停。
兩人輕手輕腳地慢慢爬到一叢灌木後面,此處離水窪不足三百步,雖然已證實乞丐腿腳果真不便,就算被發現多半也能逃之夭夭,但一想到死去的四個同伴,一股不可抵擋的寒意仍舊籠罩全身,呼吸也不知不覺間粗重起來。
乞丐似乎並沒有察覺出什麽異常,他這一路爬坡上坎,想必走得也甚為艱難,這一歇就歇了一頓飯的功夫,直到一個戴著黑色面具的人出現在視野。
那人走到乞丐身前,也不見他有何舉動,只是從腰間掏出一個大大的布袋,罩住活蹦亂跳的金線絨,布袋往肩上一抗,轉身就走。
盡管早猜到金線絨乃關鍵之物——否則乞丐也不會為它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周蘇二人卻也不敢稍動,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面具人從容離去。
整個過程中,乞丐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左腿上,幾乎沒有抬頭看上一眼。
終於,他放下了腿,從懷中摸出一個藍色的瓷瓶,仰頭將瓷瓶中的東西一股腦全部倒進嘴裡,然後哼哼唧唧的,居然唱起了蓮花落,聲音越來越大。
“老漢我今年四十八……四呀嘛四十八……”
“走街串巷樂哈哈……樂呀嘛樂哈哈……”
“早飲露水晚喝風……晚呀嘛晚喝風……”
“天下處處是我家……是呀嘛是我家……”
“……”
唱著唱著,乞丐撐著竹杖站了起來,緩緩向周複和蘇志高躲藏的灌木叢走過來,沒等二人決定是立即扭頭逃走還是再看看情形,乞丐忽然小跑起來,接著步子越來越快,腿腳上的不便仿佛忽然間煙消雲散。
周蘇二人大駭,四目相對,瞬間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更不多話,爬起來扭頭便跑。
跑不多遠,周複暗暗叫苦,這蘇志高是傻子嗎,又和自己跑到一處,這還不叫人一鍋端?
無奈之下周複隻得主動往另一個方向跑去,跑了幾步,猛然發覺蘇志高還在身邊,登時氣急敗壞:“他娘的,分開跑!”
蘇志高如何不知分開跑的道理,但他從小到大哪經歷過這等生死關頭,心慌意亂之下,早無半分主見,隻管下意識地緊緊跟著同伴。
周複也是無奈,百忙中回頭一看,只見乞丐越來越近,以周複的眼神,似乎已能看到他目光中譏諷之意。
眼見二人難以逃脫,忽聽前方樹林中有人大叫:“往這跑!”
周複匆匆抬頭一望,頓時領著蘇志高朝大聲招呼的那人奔去。
樹林邊緣,雲開山神色焦急,等二人跑到近前,匆匆說了句:“跟著我,別拉下半步!”然後便帶頭衝入林中,二人緊緊跟隨。
乞丐見又出變故,略有些焦躁,他服下的秘藥只能暫時壓住左腿上的傷痛,藥效一過,傷處反會加倍疼痛,現下這兩小子又往林中鑽去,有無人接應他倒不在乎,只是免不了要多費一番手腳。
事到如今,自身安危乞丐反而不怎麽放在心上了,當務之急,便是殺掉前面那兩小子,否則單憑接頭人在他們面前露了相這一點,主人也絕不會饒過自己……
正奔跑間,忽覺右腿一滯,好像被什麽拉扯了一下,低頭一看,一個簡陋的藤編套索套在了腳踝上,乞丐更不遲疑,銀光一閃,劍尖貼著皮肉將綁得緊緊的套索刺斷!
可是越在林中穿梭,類似的小陷阱便漸漸多了起來,雖然任何一個陷阱乞丐眨眼間就能輕松破去,但次數多了,他和追殺目標之間的距離也慢慢的拉開。
設置陷阱的正是雲開山,雖然時間緊迫,每個陷阱都草草而就,十分簡單粗糙,且毫無殺傷力,在平時隨便稍加留意便可發現,可乞丐全力追趕,林中又有些昏暗,哪裡還能慢下來分辨?
眼見身後的乞丐越來越遠,就快要從視野中消失,雲開山終於松了口氣。
眼前陡然一亮,三人已跑出了樹林。
前方不遠處就是一處斷崖,斷崖上此時有一根才砍下的大樹橫跨兩邊,只要順著大樹去到斷崖對面,守在那裡的何家兄弟便會立時將大樹推入山谷,到那時,除非乞丐會飛,否則也只能望崖興歎!
眼看離斷崖越來越近,大樹那一頭何家兄弟的呼喊聲已清晰可聞,風聲呼嘯,一根飛來的舊竹杖重重地撞在蘇志高腿彎間!
蘇志高本就在全力奔跑,猝不及防之下,一個趔趄倒在地上,連連翻滾,直滾到崖邊猶自收勢不住,登時就往谷中墜去……
絕望的驚呼聲尚未出口,一雙手牢牢抓住了他,整個人登時止住跌勢,懸在了半空中。
蘇志高心頭撲通亂跳,向上看去,抓住他的是周複,而周複大半個身子也探出斷崖,抓住周複腰帶的則是雲開山,而雲開山的另一隻手牢牢握住了大樹上一根粗壯的枝丫……
雲開山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喝一聲,單臂用力,竟將二人拉了上來!
這變故不過短短的瞬息之間,可是三人還來不及喘口氣,卻猛然發現乞丐正站在不遠處,手上細劍寒光閃閃。
原來乞丐眼見追趕不及,卻也反應神速,立時投出竹杖將蘇志高打到。
他想當然的以為,蘇志高身為憶湖莊少莊主,必是這些人中的頭目——起先圍繞著金線絨的爭論也間接證實了這一點,只要把他拌住,其他人多半不會棄之不顧。
事實果然如此!
周複突然背轉身從懷中摸出一個紅絲絨的小袋子遞給蘇志高,低聲道:“聽我說一二三,瞄準那乞丐,從我和雲開山之間打出去!”
說罷也不等蘇志高回應,拉起雲開山,二人肩並肩朝乞丐處緩步走去。
斷崖對岸的何家兄弟不知所措,是過來大家夥拚死一搏,還是立即轉身逃離,一時猶豫不定。
蘇志高打開紅絲絨的小袋子,裡面是一個核桃大小的紅色彈丸,這彈丸他一眼便認出來,正是霹靂雷火堂的雷火彈。
乞丐饒有興趣地看著嘴裡一邊喊著“一、二”,一邊慢慢向自己走過來的兩人。
明知逃不掉,準備垂死掙扎一番嗎?也好,反正藥效就快散了,腿傷處也開始感覺到疼痛,就等你們自己過來送死罷……
距離越來越近,周複“三”字一出口,和雲開山同時往左右一閃,一枚紅色的彈丸突然從兩人剛好讓開的縫隙中射了出來!
蘇志高不愧是唐無中親傳弟子, 雷火彈發得又快又急,準確地對著乞丐胸腹間打了過去!
乞丐被肩並肩走過來的周複和雲開山擋住視線,看不到蘇志高如何動作,等到雷火彈從人縫中射過來時,已然避無可避!
乞丐臨危不亂,眼見避不過,挺劍便向雷火彈刺去!
他昔年也曾與如今霹靂雷火堂堂主雷眾結交,對雷火彈的威力一清二楚,主動用劍將雷火彈刺爆,總好過被打在身上炸開。
自己的劍長三尺三,加上手臂的距離,雷火彈引爆後,縱然身體會受到一些衝擊,但絕不至於震傷五髒六腑,臂骨多半會斷,但就算僅剩一隻手,也足以乾掉這幾個卑鄙小子……
乞丐江湖經驗異常豐富,瞬間便做出了最好的選擇,可惜唯獨算漏了一件事……
“轟”,細劍準確的一刺之下,雷火彈果然炸開!
然而除了預料中的閃光與黑煙,一股大大超出原本估計的突如其來的衝擊猛地將乞丐掀翻出去,乞丐重重摔在地上,跌得七葷八素,一時爬不起來,鮮血從鼻孔中慢慢流了出來。
一個身影從濃煙中衝出,翻滾著撿起地上的細劍,一劍刺進了乞丐的胸口。
“雷火彈?是雷火彈嗎?”難以置信的乞丐臨死前嘴裡發出不清晰的嘟囔。
“正是雷火彈,不過是我的雷火彈。”周複眉毛頭髮微微焦曲,惡狠狠地說。
這枚雷火彈,正是當初周家搬到城裡來的第一天,雷煉送給他的,用火藥顆粒化之法制成的新雷火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