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一連串掌聲響起,周複方才回過神來,卻見自家小小的院子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十幾個人,當先之人一身白衣,身材挺拔,面容俊秀,看樣貌倒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名字來。
來人用一種戲謔的目光打量著周複:“假裝不認識我?呵呵,別裝了,能將一把刀賣出十兩銀子的人,怎麽可能是個傻子?”
這刻意拉長的尖酸腔調立刻讓周複記起了對方的身份:“蘇志高,你帶這麽多人闖進我家來,是何道理?”
“沒什麽,就是帶各位鄉鄰來看看,”蘇志高手中的折扇瀟灑地劃了個圈,“咱們松原家家戶戶,凡有年滿十六歲以上的男丁,都要加入民夫隊輪流去落仙坡關隘服役,各位鄉鄰,你們面前這位周複周小弟卻好生聰明,居然裝瘋賣傻逃避役期,各位瞧瞧,這模樣,這身板……好像是瘦了點,但咱們剛進來時分明看到他打拳的架勢了,嘖嘖,你們說,像是傻子嗎?”
跟隨蘇志高進來的眾人見周複目光清亮,神態自若,哪有半分癡傻的樣子,眼光頓時不善起來,要知道他們自己乃至許多家人都去過落仙坡關隘服役,自然打從心眼裡看不起想盡各種辦法逃役的人家。
一個人彎著腰抖抖索索地站了出來,正是當日被周複坑了兩筐雞蛋的鄰居於才:“蘇……少莊主,魚……周小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以前身子的確不大好,人也……糊塗,只是最近方才好轉的。”
周複倒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幫自己說話的居然是於才,而且看他說話的模樣對蘇志高很是有些畏懼。
蘇志高臉色一沉,折扇在左手掌心“啪”地一打,冷冷道:“於才,你睜眼說瞎話,是想包庇他嗎?”
於才嚇得一哆嗦,立時埋著頭退了回去。
這下包括圍觀看熱鬧的再無人敢幫周複說話,蘇志高正自得意,門外旋風一般衝進來三個人,有有拉住周複的胳膊,周小羽伸手將周複擋在身後。
沈佩憤怒地來到蘇志高面前,踮起腳毫不畏懼地瞪著他:“姓蘇的,你找周家麻煩,不就是因為當初我師父和你大哥一起出關探查東寇敵情,你大哥受了重傷,結果不治身亡,可戰場上生死有命,哪裡怪得了我師父!”
蘇志高被一個女子當眾瞪視,本來頗有些尷尬畏縮之態,可一聽這話立時大怒:“我兄長身手遠勝你師父周平,若不是為了救他,又怎會受如此重傷?”
周小羽顯得十分鎮定,沉聲道:“蘇少莊主,你該恨的是東寇,而不是我爹,再說我爹四年前也死在東寇手上,就算有什麽恩怨也該煙消雲散了。”
圍觀眾人聽到此處方才恍然大悟,這蘇志高原來是拉著大家夥看他報仇泄憤來了,不過人家兩位小娘子說得挺有道理,戰場上的事哪裡還有事後找自己人算帳的?
蘇志高見此情形,暗道失算,幸好自己還留有後手,今番不搞垮周家誓不罷休!
原來,蘇志高這些年來一直因為兄長之死痛徹心扉,屢次想找周平麻煩,可還沒等到他想出辦法,周平不久後也陣亡了,這無從發泄的滿腔恨意便從此轉移到了周家其他人頭上。
可一打聽,周家呢,也隻留下了三個女子和一個半傻子,蘇志高再是恨的牙癢癢,也不可能就這樣打上門去,否則憶湖莊蘇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迫不得已隻得暫時忍耐下來。
事有湊巧,前次周複去松原城賣刀被蘇家一個莊客認出,蘇志高得知後大喜,
因為他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按他的想法,就是要先借此敗壞周家名聲,好讓周平在墳墓裡也睡不安穩。 主意打定,蘇志高當下不再與沈佩糾纏,退後兩步,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來,對著眾人高高揚起:“我兄長的事暫且不說了,可周平當年借我蘇家的錢,足足二十兩銀子,如今總該還了吧?”
聽到這話,一直頗為從容的周小羽臉色“刷”就變了,周複立刻知道確有其事,而且很快便猜到,如此大的一筆錢,多半是當初給自己治病用掉的。
只有沈佩仍不甘示弱:“姓蘇的,借條的事蘇老莊主早就同意咱們先還利息,莫非你連他的話也不聽了?”
蘇志高哈哈大笑:“我爹是被你們騙了!他老人家心善,可憐你們,以為你們周家確有困難,可那位周小弟,一把刀就榨了別人十兩銀子……喂,周複,是男人就站出來,別只會躲在女人身後!”
周複輕輕推開大姐的手臂,對著有有笑了笑,然後勸回了師姐,獨自走到蘇志高身前,平靜地道:“連本帶息一共多少銀子?”
蘇志高伸出手指在借據上一彈:“放心,蘇家絕不會訛人,利息你們每年都在還,現如今只須還本金二十兩即可。”
周複舉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只需一日,明日天黑之前,一定把銀子還給蘇家。”
周小羽大急,只是方才蘇志高已經當眾譏諷周複只會躲在女人身後了,此時卻不好再出言阻止。
有有冰雪聰明,馬上想到一事,附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周小羽面色稍緩。
蘇志高狐疑地看著周複:“也罷,就等你到明日,除非周家都是信口開河的無賴之輩,否則二十兩一文不能少。”說罷轉身就走。
“且慢!”
蘇志高停住腳步:“還有何事?”
“我準備三日後去應募求生隊,不知蘇少莊主可否有興趣一同前往?”周複仔細看過,蘇志高身上並沒有求生隊或求死隊的腰牌,“加入求生隊,我就有機會為父報仇,而你也可以替你兄長報仇,如何?”
周複倒並非心血來潮,只因從今往後,恐怕不會再有人把他當作傻子,而他之前也的的確確沒有去落仙坡關隘服役,此事若是傳開,周家的名聲必然大大受損。
挽回此事唯一的方法就是主動前往落仙坡,在兩個不同選擇中,作為求生隊的一員去,當然要比作為一個尋常民夫前去光彩得多,畢竟咱們周小弟還是要面子的不是?
至於蘇志高,說起來應募求生隊這事他此前也不是沒想過,只是一方面顧慮蘇有信年事已高,怕自己去到落仙坡關隘後父親膝下更無人陪伴;另一方面他也有些舍不得自己新婚的妻子——千機會柳會長的親孫女。
可周複這番話已經將他逼到了牆角,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蘇家的傲氣絕對不允許他說出一個“不”字。
蘇志高終於帶著人走了,他已經在開始考慮明日該如何奚落嘲笑周複。
有有飛快地跑進屋,提著黑沉沉的夜刀衝了出來。
周複奇道:“有有,你這是做什麽?蘇志高已經走遠了。”
“那我追上去……呸、呸,關那姓蘇的何事?”有有擰著眉頭,“我是說進城把刀賣了,好湊錢還給那姓蘇的。”
面對著三個詢問的面孔,周複笑了:“不用賣刀,銀子的事也不用你們操心,不過城裡還是要去的,只是今日我可能要晚些回家。”
松原城,霹靂雷火堂大門口。
守門的雷火堂弟子正百無聊賴地看著一隻癩蛤蟆從自己腳邊慢慢跳過,遠處一名衣著樸素的少年走了過來。
“這位大哥,麻煩你通報一聲,我想見你們堂主。”少年微笑著說。
“你有何事?”守門弟子上下打量。
“有很重要的事要告知你們堂主。”
“你不說何事我不能擅自通報。”
“我說了呀,是很重要的事。”
“到底是何事?你不說清楚我不能通報。”
“……”
半個時辰後,雷煉還是被不勝其煩的守門弟子請了出來。
“你有事可以跟我說,我爹此時不在堂中。”雷煉有些漫不經心。
“原來是求死隊的雷隊長,我叫周複。”少年依舊不卑不亢。
“好說好說。”
“我有辦法讓霹靂雷火堂的火藥威力加倍。”
“你這事……什麽,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有辦法讓霹靂雷火堂的火藥威力加倍。”
雷煉拍著腿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周複靜靜地看著,臉上依舊掛著微笑。
雷煉漸漸笑不出來了,面前的少年不像是在開玩笑,雖然他的話真的很好笑。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雷家的火藥之術獨步江湖已經一百多年了,便是公認最博學的千機會柳會長也承認雷家的火藥威力為天下第一。”
“我人就在此處,只需幾個時辰,你就可以試出我說的話是真是假。”
“若是你說的是假話呢?”
“那最多也就浪費你幾個時辰,可要是我說的是真的呢?”
雷煉沉默了,他能從少年的眼中看出堅定,並且不準備有絲毫的後退。
“霹靂雷火堂火藥之術海內聞名,據傳第九代堂主雷煉曾於夢中得仙人所授,時人私下問之,雷煉笑而不語。”——《江湖異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