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松原城中偵騎四出,人們聚集在街道兩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話題都離不開昨晚刀鬼的夜襲,畢竟這是第一次有東寇闖進松原腹地,許多人都有同一個擔憂:作為進入松原唯一的入口,落仙坡關隘失守了嗎?
城中一處大宅內,霹靂雷火堂堂主雷眾正一個人坐在池塘邊,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濃重憂色。
進口處忽然有一個滿面塵土的勁裝漢子疾步走來,漢子四十來歲年紀,長得甚是精悍,左胸上釘了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紅布,紅布上三個燃燒的火球成品字形排列,正是霹靂雷火堂的標志。
漢子走到近前,低聲對雷眾耳語了幾句,雷眾眉頭一皺:“落仙坡平安無事?雷易強,信上怎麽說的?”
勁裝漢子正是霹靂雷火堂雷火壇壇主雷易強,聞言趕緊回道:“屬下天一亮便飛鴿傳書落仙坡,那邊的回信剛剛到,信中萬品節擔保關隘並無半點問題。”
萬品節此時正率四千求生隊鎮守著落仙坡關隘,他與雷易強一般,既是霹靂雷火堂的人,也是求生隊副隊長。
雷眾緩緩站起,背著雙手來回走了幾十步,沉聲道:“落仙坡既然未失,昨夜出現的刀鬼難道是從天上飛過來的不成?若是真的能飛,為何不多遣些人來,倘若出其不意裡外夾擊關隘大營,落仙坡必危,落仙坡一破,松原城難保,松原城一破,那便大勢已去,無可挽回了……為何?”
雷眾一連問了幾個為何,越想越是茫然,多年來和東寇對抗的經歷讓他隱約覺得仿佛有一個極大的陰謀在針對松原城慢慢展開,可現今卻還根本不知從何防備。
雷易強只能苦笑,這些問題他也想了一路,同樣是沒有半點答案。
雷眾停住腳步:“唐門主和柳會長那裡去人沒有?如何說?”
唐無中,唐門門主;柳鳳舞,千機會會長。
“報信的人剛剛回來,唐門主和柳會長都說,他們信得過堂主,一切都聽堂主安排,如同二十多年來一般,雷火霹靂堂要怎麽做,唐門和千機會絕無二話。”
雷眾點點頭:“雷煉到沒有?再派人去找!”
“爹,我回來了!”有人高聲回應,一個身材魁梧的青衣大漢大踏步走了進來,此人留著滿臉的絡腮胡子,仔細看上去卻年紀不大,雷眾目光不易覺察地飛快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見大漢似乎並沒有大傷的跡象,暗自松了口氣。
此人就是霹靂雷火堂霹靂壇壇主雷煉,雷眾唯一的兒子,同時也是松原城最精銳的武力——求死隊的隊長,求死隊中入選的全是對東寇懷有深仇大恨的年輕人,主要以霹靂雷火堂和唐門弟子為主,鎮守在松原腹地。
雷煉昨晚奉命帶隊出城迎擊來襲的刀鬼,此時急匆匆趕過來,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身上臉上盡是斑斑血跡,左臂還用布條纏了幾圈,可想而知戰況是如何激烈。
雷眾揮手讓雷煉先坐下,問道:“如何?”
雷煉端起石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是誰的,“咚咚”先喝了個乾淨,胡亂一抹嘴道:“查清了,狗日的總共十一個刀鬼,我帶兄弟們把他們全乾死了,沒留下活口,不是不想留,留不住!。”
“求死隊傷亡如何?”
說到這個雷煉不禁一陣心痛:“求死隊弟兄那是真他娘的求死去的,個個玩命,人人有傷,最後死了二十九個,還有七個重傷,估計夠嗆。”
雷眾面色不改:“其他人呢?”
雷煉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撂:“其他人?那些膽小鬼,
管他們死多少,老子……我找人瞧過,除了些回松原休整的求生隊兄弟,他娘的全是背後中刀,膽子比耗子還小,隻曉得逃,死了也活該!” 雷眾不去管憤憤不平的雷煉,轉頭對雷易強說:“易強,你安排人去查,挨著查,要準確的傷亡人數;另外你親自去唐門一趟,尋蹤覓跡向來是唐門所長,你請唐門主指派唐七中出馬,看能不能查到刀鬼是怎麽進的松原;再選幾具刀鬼屍首給千機會送去,看看他們能不能有所發現。”
雷易強一一應下,轉身離去。
雷煉見雷易強走遠,眼珠轉了轉,左右看看,把頭湊了過來,低聲道:“爹,其實還有一事……”
雷眾鼻孔裡“哼”了一聲:“別裝神弄鬼,有話就說,有屁快放。”
雷煉尷尬地摸摸頭,“嘿嘿”一笑:“爹,求死隊的戰法還是你老人家和唐門主共同打造的,說實在的,刀鬼的確如爹你所說的那般凶悍,要是胡亂一擁而上,怕是死上十個兄弟都留不下別人一個,幸好按咱們平日裡練的,用煨了毒的暗器牽製,用雷火彈殺傷,正好克制刀鬼。”
雷眾歎了口氣:“這戰法其實也是無奈之舉,中州原本有很多不弱於東寇的武功,可惜沒能流傳下來……咱們霹靂雷火堂和唐門一樣,隻擅遠攻不精肉搏,當然要拉開距離來打,以我之長攻敵之短才行。”
雷煉連連點頭:“因此為了總結殺傷效果,我親自查驗了每具刀鬼屍首,卻發現其中一具很有些蹊蹺。”
“哦?”雷眾奇道,“如何蹊蹺?”
“那個刀鬼明顯不是求死隊兄弟們殺的,肋骨、胸骨和脊骨全部寸斷,可在屍體上卻找不到致命的外傷;頭上倒是有幾個大包,像是被石頭砸的;左邊屁股有一處很深的傷痕,像是中了弩箭;可這些傷勢絕非是造成骨折的緣故,我倒覺得看起來,看起來……”
“看起來什麽?”
“兒子思來想去,倒想起爹你曾講過的,昔日中州江湖上那種叫內力的功夫,只有它才能造成這般外表無大礙,內裡卻好似被千斤重錘砸過的奇怪傷勢。”
雷眾心中一跳,他絕不懷疑自己這個兒子的眼力,雷煉從小就是個武癡,只可惜困在了松原這個小小的地方,從小到大接觸到的,也就只有火器和暗器功夫而已。
“叫人把那具屍首送過來,我親自查看。”雷眾手突然向空中一招。
雷煉趕忙將石桌上的一支深綠色煙杆遞到自家老爹手上,打火引燃,乘勢追問道:“爹,那內力到底是一種什麽武功?竟如此厲害?”
雷眾吞吐了幾口煙霧,緩緩道:“內力不是什麽武功,乃是一種修煉法門,能化腐朽為神奇,名門大派都有自己的獨特功法……只是,你也曉得,咱們霹靂雷火堂素來重器不重術,所以到底如何修煉,爹也搞不明白。”
雷煉並不罷休:“咱們當年一同逃進松原那麽多人,就沒有個中高手?”
雷眾苦笑著搖搖頭:“西關口一戰後,哪裡還有什麽高手?不過按道理說來,唐門原本該是有本門內功心法的,只是當年後營留下的那些弟子,包括如今唐門主在內,彼時都才拜師不久,還不及去學更高一層的武功。”
雷煉還不死心,因為那具刀鬼的屍首明明白白就擺在了面前。
雷眾太了解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好武之心了,當下一揮手:“那就去查吧,記住要暗中進行,若是真有高手隱姓埋名那麽多年,想來必有難言之隱,不願意被人找到的……還有,城內城外警戒都要加強……別忙,先去洗個臉換身衣服。”
看著雷煉興奮離去,雷眾釋然,無論如何這總是一件好事,二十年來,他支撐著這個殘破的局面,實在撐得太過辛苦。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瘦削如竹竿的黑衣人立在了雷眾身旁,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松樹陰影下,乍看上去似乎給人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雷眾慢慢睜開眼睛:“跟著雷煉,他查到些什麽,你不準處置,盡快報我知曉。”
黑衣人如同突然出現一般突然消失,偌大的池塘,一條魚在水面打了個旋,旋即又鑽入水中,隻留下雷眾孤獨的身影。
二十年來,雷眾悉心培養年輕人,整頓糧草器械,無時無刻不想衝出落仙坡,打回中州去,卻又時時感到孤掌難鳴。
唐門門主唐無中當年身份本就和那幫一起逃過來的師兄弟相差不大,後來重建唐門時,其余人等是看在他年紀在同輩中人最大,且和老門主有那麽一點沾親帶故的關系,這才選他當的門主,唐無中也知自家威望不夠,所以一天到晚只顧打磨武技,閑事不管。
不過相比起千機會會長柳鳳舞,唐無中還算好的,至少找他商量事情的時候能見到人,而柳老太婆今年就該辦七十大壽了,卻是越活越回去,外面都在傳言她一門心思煉製什麽長生不老藥,雷眾猜測這多半是真的,否則柳鳳舞也不會將自己最疼愛的親孫女嫁給憶湖莊莊主蘇有信的二兒子,只為了換取蘇家祖傳的一個秘方,更不會一年到頭連人都見不到了。
或許此次刀鬼鬧一鬧反而是好事,至少可以讓他們明白,就算打不回中州,松原也不是個縮起頭就能萬事大吉的地方,外敵可從未放棄過覬覦。
“無論如何,這二十年還算安穩的日子,終於是過到頭了。”雷眾暗自歎息。
“雷眾,家中排行第三,年少時脾氣暴躁,常與人爭鬥,後接任霹靂雷火堂堂主,兄弟五人多有不服,堂中上下議論紛紛,然東寇入侵,雷眾親率一乾老弱婦孺千裡南下松原,中州一脈得以保存,世人謂之真英雄也”——《武林英豪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