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複本想給大姐、師姐和有有一人買兩身新衣服，可是進了店鋪一問夥計這才傻了眼。

　　原來店裡成衣極少，大多數人都是在店裡訂做，或者買了布匹回去自己做的，無奈只能按夥計指點扯了幾匹布，鞋襪倒有現成的，連同布匹裹成了好大一個包裹，幸好並不甚重。

　　周複像老牛般馱著包裹往城外走去，剛到城門口，猛聽的一陣轟天也似的喝彩聲，此處不知道何時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下人群圍得密密麻麻，台上一面彩旗招展，上書幾個大字:求生隊招募。

　　周複少年心性，碰到熱鬧哪有不看之理，雖是背了個大大的包裹擠不進去，但他眼力無人能比，遠遠站在外面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了不多久，加上旁人大聲的交頭接耳，周複已然知曉，這是求生隊招募新隊員的地方，條件是只要能通過台上霹靂雷火堂與唐門任意一家的考核。

　　只見偌大的高台上一分為二，左邊由唐門主持，看起來主要考校些暗器功夫，應募者可自選暗器，但要連續三次命中十步外一個人頭大小不停搖動的標靶。

　　右邊以霹靂雷火堂為首，考題卻頗為古怪，以致台下議論起來人人頭都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一張木桌上放著三枚紅色彈丸，應募者只須任選其一用手捏破便可過關，只不過三枚彈丸中有一枚是特製的火彈，若是不慎捏到那枚火彈，輕則燒傷手掌，重則有斷指之虞，也就是說，只要不怕受傷殘疾，任何人均可通過霹靂雷火堂的考核。

　　許是為了證實火彈的威力，霹靂雷火堂還在台下專門放了一桶火藥任人觀看，周複遠遠站在高處，透過圍觀的人群，只見一個大桶中裝滿了紅色的粉末，令人好生奇怪，火藥不該是黑色的嗎?

　　這時有好事者舀了一竹筒火藥找了處空地堆在地上，吹燃了個紙撚扔到火藥中，“轟”一聲煙霧騰起，圍觀人群嚇了一跳，三四步外的幾人登時被熏了個大黑臉。

　　看起來這顏色古怪的火藥威力還真不小，想來應該是霹靂雷火堂的獨門配方，不過嘛……周複目光閃動，若有所思，臉上漸漸露出微笑，說不定可以在這上頭掙一套城區豪宅哦！

　　一番折騰下來的後果便是，有一定難度的高台左邊人頭攢動，台下還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而看似可以人人過關的高台右邊卻空無一人，唯有一短須老者端坐在桌前，神色輕松，似乎並不為自己這方無人應募而擔憂。

　　周複正看得入神，忽聽一個沙啞的嗓音道:“路三，你這牛眼睛瞪著瞧了半天了，瞧出什麽門道沒有?趕快拿個主意，咱哥倆到底去哪邊?”

　　另一個叫什麽路三的，埋怨道:“虎哥，都他娘的不好去啊，唐門那邊，三弟我是肯定不行，除非那靶子有虎哥你肚子那麽大;雷火堂那邊，更他娘的凶險，弄不好要殘廢的，三弟我反正不敢試……哥哥，你是咱們虎頭村第一能打的，這樣，你先上，三弟我就跟在你屁股後頭。”

　　虎哥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悻悻道:“也是奇了，不知雷老堂主怎麽想的，若真不小心捏到那火彈，手都燒了炸了，還進求生隊做什麽?去養老嗎?”

　　這時人群中有人大聲插了一句:“養個屁的老，盡想美事……打東寇不行了，刷馬桶也不行?落仙坡關隘好幾千人，夠你刷三輩子的！”

　　虎哥和路三同時轉過身來怒目而視，眼前人頭攢動，卻哪裡找得到方才出言譏諷那人。

　　良久，

虎哥終於做了決定:“去唐門！老子還沒娶老婆呢，留著這手有大用。”　　路三笑得更是猥瑣:“虎哥，你與我想到一塊兒了，走，咱們排隊去。”

　　周複憋不住想笑，卻又怕被虎哥和路三聽到，隻得用袖子遮住嘴，忽然肩膀上被人重重撞了一下，他背著大包東西本就重心不穩，眼看要一頭栽到地上，卻被人提住臂膀，生生穩住，一個熟悉的聲音哈哈大笑道:“魚蛋……不，周複兄弟，你也是來應募的?”

　　周複肚子裡大罵，嘻嘻笑道:“我就看個熱鬧，應募嘛，自然該是雲老兄你這般英雄豪傑上台，哪輪得到小弟。”

　　以雲開山的性格，聽到這話本該沾沾自喜，打蛇隨棍上，順勢誇耀一番，卻不料忽然面色通紅，一個大男人左顧右盼，目光偏偏不敢看向周複。

　　周複知道雲開山是個爽直漢子，不知今日為何這般惺惺作態，略一沉吟，已猜出個大概:“雲老兄，你真是來應募的?”

　　周複此言一出，雲開山更加不自在，臉上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如此一來周複哪裡還能不明白，這雲開山分明就是來應募的，可是以他普通獵戶的身手來說，唐門那處肯定是考不過，霹靂雷火堂那處估摸著又不敢去，突然被周複問住，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總不能自承膽子小吧?

　　周複心中一動，放下背上的包裹，拍了拍雲開山:“雲老兄，好好的獵戶不做，去求生隊做什麽?那可是要與東寇拚命的。”

　　雲開山用力搖著頭:“我不怕拚命，要不是有求生隊求死隊的兄弟們拚命，咱們在松原也不能過得安穩，人不能忘本不是，再說……再說……”

　　周複追問道:“再說什麽?”

　　雲開山吞吞吐吐說道:“再說進了求生隊家裡會分十畝地，上好的熟地，我爹年紀也大了，翻山越嶺的眼看著就要跑不動了，還是下山種地來得輕松，萬一能升到求死隊，那就有三十畝……”

　　雲開山還有一點沒好意思說出口，他喜歡沈佩很久了，可沈佩對自己一直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若是進了求生隊，指不定會對自己刮目相看。

　　周複楞了楞，沒想到進到求生隊求死隊還有這好處，見雲開山說的懇切，也不便再調笑:“雲老兄，我有辦法讓你應募上，你信不信我?”

　　雲開山猛然定住，不顧人多一把緊緊拉著周複雙手:“魚……周複兄弟，只要你能讓我進求生隊，我、我……我家裡還有兩對熊掌，一張豹皮，一、不、兩隻老山參，我全給你抱過來，明日就抱過來！”

　　“別、別，放手，你給我放手……”周複連罵帶踢的掙脫快要被捏斷的雙手，一邊抽著涼氣一邊甩動，看著可憐兮兮的雲開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要你別的，把你的藥弩給我，還有配方。”

　　雲開山忙不迭點頭答應:“這算得什麽，兄弟要隻管拿去。”

　　周複左右看看，拉著雲開山走開十幾步，指著高台上霹靂雷火堂短須老者身前桌上所放三枚彈丸，輕聲道:“看清楚沒有，就選中間那枚，捏破保準沒事。”

　　雲開山大喜，想起周複在對付刀鬼時的表現，不由信心倍增，可走了幾步卻又回過頭來，眼巴巴道:“周複兄弟，是我以前不好，取笑過你，你這次可萬萬不能捉弄我。”

　　周複朝他虛踢了一腳:“我還等著你的藥弩呢，捉弄你做什麽?隻管放心大膽去，保你應募上，記住，用左手。”

　　於是眾目睽睽下，雲開山成為了今日第一個通過霹靂雷火堂考核的應募者，如雷彩聲中，志得意滿的雲開山四下找尋周複的身影不見，忽然想到一事:為什麽要用左手?

　　他卻不知周複心中雖有極大把握，但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自己猜錯的情況下，而雲開山運氣又不好，那麽右手打獵好歹要比左手方便一些……不知雲開山知道事情緣由後會不會真給他一弩，不是藥弩而是弩箭！

　　且說周複喜滋滋地背著包裹走在回家的路上，本覺勞累的他經歷雲開山一事後神清氣爽，又在城門口買了兩隻豬蹄，哼著小調，步履輕快。

　　正走著，忽聽身後“撲通”一聲響，嚇了一大跳，回身看去，只見一個灰衣男子倒在離自己幾十步外的路上，更遠處，有有趕著羊飛快地跑過來。

　　有有跑到近前，看到周複身上背的大大的包裹和手上提的兩隻豬蹄，驚喜不已，正要詢問，周複搶先開口:“有有，這是怎麽一回事?”

　　有有嘟著嘴道:“少爺，我早看到這人一直偷偷摸摸跟在你身後，過了幾個岔路口還跟著，定是不懷好意，只怕就是想搶你背上的包裹。”

　　周複歎了口氣:“那你把人家如何了?”

　　有有吐了吐舌頭，雙手比劃著:“我扔了個那麽大的土坷垃打到他頭上，想來是打暈了也不一定。”

　　周複只能苦笑，這丫頭不但扔東西扔得準，膽子更大，無奈走過去查看了一番，那漢子的確只是暈倒了，只是他一身灰衣灰褲讓周複瞧著眼熟，沉吟片刻，招呼有有一起把灰衣人抬到另一條岔路上。

　　“……逢求生隊招募，高台下人山人海，中選者歡呼雀躍，落選者憤憤不平乃至痛哭流涕，百姓抗擊東寇之心，一至於此……”——《松原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