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故事和這....這些高僧、佛像,有何關聯呢?”
“這些人,便是那死去的數千人中,脫離地獄苦難之人。”
竟然有如此之事?不過瑤夢很快也便理解了。
這陣法本是冥界幽司的判官鎮門,而冥界乃是魂魄聚集之地,也不是怪事。
“那為何只有這數十人,脫離地獄之苦?”
“這些鬼魂,在冥界日夜受著災難困苦,但也有會有時間去觀摩生前的種種。”
“有部分鬼魂,會悟透此中道理,從而得以脫離苦海。”
“那先生豈不就是......”瑤夢有些驚歎。
“我只是觀自在菩薩的一個化身本相,並無特殊之處,你我都是如此。”
瑤夢明白了為何寺中眾人如此尊重黑子,這一切並非突然,也並非暴力。
“那尊佛像......也是菩薩化身?”瑤夢試探問了一下。
“你說是菩薩,便是菩薩,你說是惡魔,便是惡魔。”
“我這裡供奉著它,只是為了收一些香火錢,養活我這眾人,”黑子有些難受,看得出來,對於那死去的數千人,他還是心有愧疚。
“於世間,明顧大義,於私人,他其實是罪人。”
“先生.....”瑤夢不知該說些什麽,她理解了,為何只有明能抵製阿魁的誘惑,此般凜然之人,縱使是真實世界,亦無幾何。
“先生,那您和阿魁....或者說阿魁的局面,有辦法解決嗎?”
“有,如我這般,少數人死掉,即可拯救所有人,”黑子面無表情,其實他也不想再殺人,“只要阿魁死去,便可破解。”
瑤夢亦是明白此理,這世間若沒有阿魁,想必便可破解此局面。
可....她又如何能做出此事?
“黑子前輩,我聽聞阿魁姑娘曾說,男人都是負心人,”瑤夢停頓了下,不知是否該說。
“想必她對我,亦是一視同仁吧?”
“對.....但如今,我已知曉您並非如此。”
“阿魁......她是明的戀人。”
竟有此事,這二人竟然有如此緣分?
“明生前,也曾有七情六欲,有愛戀之人,阿魁便是那位。”
“只是,明的大義,對世人的博愛,佔據了對她私人的小愛。”
“阿魁由此進入心魔。”
原來還有如此故事,這二人,簡直就是宿命。
但黑子竟然能那麽無情的說出“只要阿魁死去”這樣的話,是已經超脫本心,還是,根本就是無情?
“前輩,大愛無措......只是難以接受,”瑤夢歎了口氣,“除此之外,別無它法嗎?”
黑子仿佛在回憶以前,許久並未答話。
他望著那尊佛像,若有所思。
“你可知這佛像的名字?”
“觀自在菩薩?”
“那是它的源,它的名字是大隨求菩薩,”黑子依然呆呆的望著那尊佛像,不知說什麽,“大隨求菩薩是觀自在菩薩的一個法相。”
“因眾生祈願而誕生,隨心所願,隨欲所求。”
“我在想,如果是菩薩親臨,會怎麽做?”
黑子陷入了沉思,一段時間的沉默。
瑤夢見他陷入沉思,便去這院中走了走,跟那些和尚們聊天。
雖然像是在打發時間,但也得到了一些信息。
黑子前輩這些年一直在自我拯救,
那些死去的數千人,是他欠下的孽債,他發誓要照顧他們數千年,方可解脫。 而實際上,許多人早已忘記了那段往事,大家隻想好好活著。
冥界的那些亡靈們,也是早就超脫。
這世間,唯一沒超脫的,只有黑子自己。
瑤夢忽然有了一個很驚訝的想法,這個想法,很恐怖,也很重要。
她去找了茶鋪店家,依然在賣茶,依然在談論著阿魁,所述的內容,仿佛沒有任何改變。
然後她又去找了阿魁,又是同樣的對話,同樣在最後被趕出門外。
接著,她便回到了寺內,黑子已沒有在沉思。
“黑子前輩,您乃是來自這島外之人吧?”
“是的,我曾是劍南道綿竹人。”
“能進入此世界,您可以知道如何出去?”
“當年,我乃是主動進入,想要照顧這眾人,未曾想過如何離去,也不知道辦法。”
“.......”瑤夢大概知道了自己所思考的問題答案。
“姑娘,它事暫且放緩,我已知曉,如何破解這阿魁的局面。”
“晚輩願聞。”
“讓我以身殉道,此局可破......”
瑤夢很是驚訝,她已然明白了此島的成因,卻未曾意料到黑子前輩居然願意以身殉道,破解此法。這有些出乎意料。
“前輩,有句話,我不知是否當說,”有些事情,黑子和瑤夢,應該都有所意料到,“您所說的超脫,只怕本身就是一場因果。”
黑子沒有否認,瑤夢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觀察這個島上的所有人,總共約有數千人,人來人往,彼此熟悉。”
“這許多日子以來,卻都說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話語。”
“而那阿魁姑娘,亦是無任何變化,即使晚輩多次前去打擾,也是無任何變化。”
“晚輩鬥膽猜測,這些人,都活在.....”瑤夢不知該不該說,又或者是,不敢說。
“記憶中,對吧?”黑子替她說了出來。
“是的......但晚輩不敢確定,望前輩給個答覆。”
“善,他們都是活在記憶中。”
“而且,他們都是在前輩的記憶當中活著.......”
“是的。”
黑子歎了口氣,卻也並不驚訝,哪怕有人窺探到了他的秘密。
“明愧對死去的所有人,便向妖魔尋找力量,創建了這個虛幻的記憶世界。”
聽到這句話,哪怕瑤夢做好了心理準備,亦是很難接受。
黑子前輩的執念太深,竟然可以具象化如此完整的一個世界。
能活在這個熟悉的世界裡。
是極幸運,還是極可悲?
而他卻還帶有一絲愧疚,環境裡,讓無數男人去玷汙阿魁。
這個世界,最痛苦的也是黑子前輩。
“你是第一個進入這個幻境的外人,讓我再次完整回憶起這個故事,”黑子緊閉雙眼,昂起頭來,面對佛像,雙手合十,“我在想,菩薩會怎麽做?”
“那妖魔說:找到問題根源。我現在才明白,我才是問題根源。”
“無妄想時,一心一佛國;有妄想時,一心一地獄。”
“我連自己都渡不了,如何渡人?”
.......
黑子說了很多,有懺悔,也有感悟,但他只是向佛而說,似乎不關注瑤夢的存在。
而說罷這些,黑子的身影逐漸化為碎末,想必是幻境在坍塌吧。
“姑娘,此番觀自在之心,與我同行,也算有緣,今日,我將成佛,亦贈你一道機緣。”
“若是將來去到劍南道,去到綿竹,在那靈池縣,有一道天大的機緣,送給姑娘.......”
言罷,黑子的蹤影全無,依然化成粉末,而整個環境,也是瞬間熄滅。
瑤夢卻仿佛看見,阿魁得道超脫,所有人輪回轉世。
而那尊大隨求菩薩像,也依然默默注視著這些。
執念亦幻亦如真,命運多舛似混沌。
自在本心守琉璃,渡人尤得渡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