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迷迷蒙蒙,睡夢中,沐新彷佛聽到一陣呼喊,急促有力,彷佛在召喚著他過去,轉瞬間,這召喚的聲音又變成了灰蒙蒙的利爪,似乎想要將他扯向這睡夢深淵。現實中何曾看過如此鬼魅的場景?沐新意識到又進入了這個夢境,運起了吐納法,這才從睡夢中醒來。
這個夢境持續有幾年了,自從他年及舞夕之後,時不時便會進入這個夢境。雖然他將此事告訴了父親,但沐仁也無可奈何,這種事情太過古怪,他也只能教給沐仁一段吐納清新法。以緩解夢境之苦。經年之後,效果逐漸也沒那麽明顯。
“新兒,又做那個夢了?”今晚沐仁也難以入睡,他知道,他必須讓新兒受梅寒先生得教誨,此生才可無憾。然而,他也猶豫,自己的骨肉即將分離,誰能忍受?哪怕沐仁經歷過生死決離,哪怕他早已習慣了雲淡風清,但骨肉血緣,不可分割。
“是的,父親,但現在我已運氣,調息好了”,沐新怕父親擔心,連忙解釋。這些年,每天做夢時,父親都在窗外守候,彷佛知道他的規律。他很心疼父親,曾多次勸父親不需要守候著,為此,沐新苦練吐納清新法,為的就是讓父親放心。
然而血濃於水的親情,又豈是三言兩語可以道明?
“睡吧,新兒,我只是想你娘親了.....”沐仁歎了口氣,這是他的掩飾嗎?既是,也不是。
十三年前,沐新三歲,當時化安府所在的洪州出現了一場異象。還記得當天夜裡,明明是幽幽月光,點襯萬裡星茫,然而忽然間,極北的一顆星辰墜落,所有星光忽然昏厥,明明又月亮,伸手卻不見地上五指的倒影。過了一會之後,月亮竟然變成了血紅之色,直到醜時一刻,月光才重新恢復成潔淨的銀色。
當天夜裡,無雞鳴,無狗叫,卻偏偏死了六個人,六個毫無關系的人。後面仵作查看,並無外傷,亦無內傷,很是蹊蹺,人們都紛紛懷疑這是天罰。當年武惠妃屠殺太子和鄂王、光王,生靈塗炭。很多人懷疑,這是上天的懲罰。
當年沐仁沒有關注這件事,他只是在張久齡手下為差人,習慣了打打殺殺,見慣了血雨腥風。然而那天之後,沐新卻陷入昏厥,遍尋良醫,無果。
幸而有當世大能顏真卿,造訪張九齡時,得知此奇事,出手診斷,連歎三聲,告知:
“災星現世,奪人魂魄,六子已獻,唯獨此子”。顏真卿有經天緯地之才,通曉古今,一看沐新的氣色,便知曉牽引後果,然而天機不可泄漏,無法透露太多。
沐仁一看,顏老很顯然是知道問題根源,但又不好透露太多。他一介武夫,又豈懂得溝通之道?久不得其言,竟然直接跪在地上,只是磕頭,啜泣,什麽都不說,旁邊沐仁的夫人也是一直哭泣。
顏真卿見此狀,也沒有辦法,顏老有俠骨清風,卻也有柔情,他見不得別人哭泣,更見不得別人經歷生離死別。
人生往往就是生老病死的組合,理應看淡,卻無法看淡。顏老這樣,經歷過大風雨的人,應該有一顆更堅決的心,卻比誰都柔腸。
“唉,當年遠古武神時期,災星現世,武神王的重臣姬適,用自己的精血鑄就斬魔利劍,封印了災星一百年,達成了封神榜,之後,每一百年解封,都會有姬適後人來封印災星,如今,卻不知姬家後人在哪,”顏老搖了搖頭,他知道,茫茫華夏,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如果有幸可找到,可救汝兒之命。
” “敢問顏老,姬家有何特征?所在何處?”沐仁一看有了希望,連忙問話,竟顧不得擦乾淚痕,抖擻灰塵。
“不得知,姬適本不是真名,原名南宮括,所謂‘文王四友南官子’,這南官子即為南宮適,戰時有功,賜姓姬,”顏老開始講述這些由來,他也希望盡可能幫助到這對可憐人,“南宮家在武神朝後期,搬遷至今宣州、潤州一代,傳至李唐,已不得而知去處。”
“文王禦:歲寒高朋松竹梅,文王四友南官子...”
“武王禦:指點江山太公尚,定魔伏妖上中適...”
顏老有些驚訝,這府邸中竟有人識得此等久遠典故。回頭一看,原來是沐夫人。
“敢問夫人,從何處知曉此典故?”
“稟大人,奴家不敢造次,但大人問起,但凡奴家所答有所冒犯,願大人見諒,”沐夫人從小知書達理,深諳為人妻、為人母的禮儀。
“但說無妨,老夫不拘於此繁文縟節”
“奴家本姓南宮,雙名夢茹,自奴家記事起,長輩便一直教育晚輩這兩句詩詞,讓我們不可忘本,”沐夫人邊哭邊說,哪怕再注重禮儀,小兒深陷昏厥,也難掩飾悲痛知心,“不知大人,奴家是否可救小兒?”
“夫人言重,今有武神朝大能後人在此,顏某定保公子周全。”
隨後的3天,顏真卿、張九齡便和沐新夫婦開始制定治療之策。
災星降世,屠滅人間。然萬物皆有其天克,災星的克星便是南宮適。南宮適為什麽能天克災星,他是《風華錄》第二代傳人,第一代是上古大神神農氏。神農嘗百草,練就百度不侵之體;搏龍擒虎,造就神鬼莫測之力;披荊斬棘,成就金剛不壞軀體。
傳至南宮適,在此基礎上加上了了太公尚封神之力,自然是無上造化。這災星再強,也只是星宿轉世,難以抗拒這神奇力量,但瀕臨死境可爆發無窮戰力,最終竟然讓南宮適只是險勝。
經年累月,多代傳承,南宮家的這股力量已然薄弱。雖然可找當世《風華錄》傳人解決問題,然而,梅寒先生當時卻未曾暴露身份,世間無人知曉。
四人歷經三日不舍晝夜的分析制定,最終發現只有一個方法:
以母南宮夢茹的精血,灌輸進沐新的體內,可延二十載壽命。
除此,無他法。
沒有內心的博弈,也沒有一絲的猶豫,唯獨有的,只有夫君沐仁的悲痛和慚愧。
沐仁有過阻攔,但救兒心切的南宮夢茹,已然不是那個禮儀偏偏的女子。顏真卿和張九齡也頗為無奈,人世界情情愛愛,唯獨親情,最為密切,最為無法辯解。
南宮夢茹的精血灌輸到了沐新體內,沐新整個人變得又有了靈氣,一個三歲小孩經歷此等磨難,著實讓人難安。
南宮夢茹,卻也終究還是去了,哪怕他是南宮適的後人,但也畢竟只是一個女人,氣血不足,命不久矣。沐新醒過來的那一天,他的母親剛好去世。彷佛兩個生命的交替融合,他的母親並未去世一樣。
此後十多年,當時5人,夫人和張九齡均已去世,僅余顏老、他和新兒。
每到此處,沐仁都有些淚眼朦朧,一個八尺男兒,曾經歷過那麽多達打打殺殺,如今卻一個人流淚,當年的選擇是否是錯誤的?為什麽不是他的精血?
茹兒,我對不起你。
茹兒,我一定會讓新兒健康長大成人。
一陣涼風過,半天雪花飄。抬頭望明月,星光迷人憔。昔我往矣,涼風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