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豆一邊翻著洋芋燜飯,香氣瞬間充盈著整個廚房,一邊問道:“弟弟,你為什麽那麽喜歡看《九州趣事錄》?還非要我看,我覺得也不怎麽好看啊,尤其是那些什麽國家大事啊,軍事啊,要是再多一點街坊鄰居鬥嘴的,我恐怕能夠喜歡上它。”
“麻豆啊,這你就不懂了。知道嗎?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一日不可懈怠。”
“那為什麽娘每次一提到等你18歲了去巴蜀學院,你就那麽抗拒?愛學習,上學院,是正途啊。”
“你知道什麽啊,巴蜀學院不是文學院,是修煉法術的學院。”
“修煉法術也不錯啊,可以飛啊,在天空自由自在的飛翔,多舒服啊。”麻豆打趣道。
舒服一撮毛啊,你不吃夠苦,就能飛啊。再說了,這《九州趣事錄》裡面根本沒有描述過修煉者的情況,還不是小說看多了,瞎想啊。
樸一群暗想,幸虧當時沒有訂《故事會》,要不然麻豆看了還不知道能聯想出什麽來,沒準什麽妖啊,魔啊,甚至人鬼情未了啦,統統都出來啦。
麻豆也沒期待樸一群能有什麽反應,因為她太知道弟弟了,每一次母親提起18歲要去巴蜀學院的事,弟弟都是堅決反對,絲毫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麻豆走到廚房門口,扯起嗓子吼道:“爹,娘,吃飯啦!”
“哦,曉得囉,給你弟弟先吃著,我們馬上就回來啦!”
通信不發達,聯系基本靠吼,山裡回音還大。這可嚇壞了鷹嘴岩下面那幾個白天還蒙著面的人,所謂做賊心虛。這個後面一點詳細說,因為樸一群和麻豆還沒吃飽,吃飽了,無事,下去打滾兒的時候就遇上了。
這山裡有個特點,就是喊得應也要走斷腿。麻豆家那一畝三分地到家,快了要走20分鍾,慢了要走40分鍾。
所以張淑芬才說不要等,話又說回來,樸一群和麻豆也不會等,少年嘛,啥叫少年,就是少么爸兒,哪有那麽懂事,何況肚子餓著確實不好受。
樸一群最是喜歡白米飯拌洋芋,洋芋不能多,一碗飯一坨即可,拌勻後,還得倒上一些自家產的黃豆釀製的豆油,然後再拌勻。剩下的,你就隻管扒拉吧,香不死你,也饞死你。
每一次,樸一群都比麻豆吃得快,不知道是不是嘴大的緣故。樸一群眼巴巴的看著麻豆,麻豆隻好又一次將碗裡拌好的洋芋飯用筷子劃一半給樸一群。每一次,樸一群往自己碗裡分的時候,都要趁著麻豆不注意,多扒一點到碗裡。麻豆呢,早就知道他有這一手,故意反應慢半拍,然後還要故意假生氣一下,到現在,這戲都沒有意思了,就只是輕哼一聲算那麽回事。
就算是這樣,樸一群還是比麻豆先吃完,照例,用淘米水煮的米湯盛上一碗,‘咕咚咕咚’喝完,這小子總算是有一點良心,給麻豆盛了滿滿一碗米湯,還每一次都把米湯上面那層‘膜’盛給麻豆。
像是默契,麻豆每一次都是在米湯端到自己面前的時候扒完碗裡的飯。她端起米湯就喝,喝完,非常滿足的用衣袖抹抹嘴。
“就放外面吧,待會兒我用水先洗一洗,然後再搬到屋子裡去。”
“又要來了。”樸一群聽到麻豆她爹的說話聲,知道二老回來了,那張淑芬鐵定了又得開導一通,這精神頭也算得上夠足,越是臨近18歲,倒是成了每頓必說,聽得樸一群頭昏腦漲。
“不準跑啊,跑了,我可不去找你,
你自己玩半天。” 若是要問樸一群怕什麽,怕自己獨自一人睡覺算一個,再有就是怕一個人待著,每個人說說話,玩個遊戲什麽的。在這一點上,麻豆拿捏得死死的。
樸一群弓著身子,已經準備躡手躡腳躲掉的想法就這樣被麻豆一句話給澆滅了,乖乖的又坐回座位上。
麻豆則是照舊,收起自己和樸一群的碗筷,拿到鍋裡,準備洗碗。麻豆熟練的拿起絲瓜瓤刷著碗。
與此同時,張淑芬和麻豆她爹進來了。
麻豆放下絲瓜瓤,準備給父母盛飯,不,口誤,是盛洋芋。這是她的事,早都形成了條件反射。但這一次,她卻看見樸一群破天荒的拿碗給父母盛洋芋,這還是17年來首次。
樸一群懶歸懶,按照他自己的說法就是,這些事都不值得他去做,他可從來不承認自己是真懶。
那這麽說來,主動盛飯,必然是有所求囉。
剛剛進屋的張淑芬驚到了,頗為感動,眼角眼淚花花都有了。
樸一群在一旁站著,背負著雙手,不動聲色。
“我兒總算是長大了,知道給我們盛飯了。”
“是洋芋。”
“洋芋也是飯呐,我吃著就很好哇。”
“好,您就多吃點兒。要不要我再給您盛兩個,鍋裡還多。”
“好。”
樸一群再一次來到灶前,用鍋鏟鏟了兩個洋芋,倒進張淑芬碗裡。
麻豆這個時候把那兩個碗洗乾淨了,往碗櫃裡放。轉身的瞬間,看到樸一群在給自己遞眼色,於是輕手輕腳的往外走。當經過張淑芬座位的時候,張淑芬忽然放下了碗筷,伸手一把拉住麻豆的手。
“娘,怎麽了?你吃飯啊,幹嘛拉著我?”
把麻豆嚇了一跳,心想,今天這是怎麽了?樸一群主動盛飯,母親不再一頓一說,反而拉住自己,這顯然不太正常。
“麻豆啊,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嗎?”
糟了!
樸一群心中一凜,本想主動盛飯,分散母親的注意力,自己好趁機和麻豆溜走,避開那比新聞聯播還準時的一頓一說。可沒曾想,母親今日要提他更不願意的那件事,就是要把麻豆給嫁囉。
這可怎麽辦才好呢?
一時拿不定主意的樸一群心裡慌得一逼,臉上汗珠都出來了。
嘛呀,還不如去巴蜀學院呢,只要能帶著麻豆,就算是要吃再多苦,總比把麻豆嫁出去強。
實在不行,今天就跟他們攤牌,要是不答應,老子就帶著麻豆跑,有多遠跑多遠。
心中的念頭一個比一個邪惡,他甚至想到了生米熟飯,看你還怎麽嫁。
“20啦......?娘親,您這是怎滴啦......?”麻豆顫音都用上了,還故意拉了兩個長音兒。
“要娘養你一輩子啊,你說怎滴啦?”
張淑芬話音剛落,忽然轉身對著樸一群吼道:“還有你,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張淑芬口中的洋芋碎末在空中飛濺,險些擊中樸一群的臉,好在他及時‘噔噔噔’後退了三步,這才避開了。
“你說說,雖然你是娘撿來的......”
“是爹撿的。”
“你......是不是存心要氣死老娘,好好好,雖然你是你爹撿來的,但是娘自問還是很對得起吧。”
“自從你開口起,娘沒讓你斷過白米飯吧,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家庭才能享受的待遇......”
“10年前確是,如今這已是家家戶戶的標配啦。”
“噗哧!”
“噗......”
麻豆忍不住笑出了聲,但意識到這是如此嚴肅的時刻,立刻捂著嘴,臉上的笑容隨即僵硬。
正當張淑芬揚手要打麻豆的時候,麻豆她爹噴飯了,噴得張淑芬滿臉都是洋芋碎末。
“你個廢物,你還笑得出口,等我收拾完兩個小的,看老娘怎麽收拾你。”
張淑芬是真生氣了,面紅耳赤的,說完又轉身對著樸一群,大吼道:“給我閉嘴,你要是再說一句話,老娘就是再舍不得,今天也非要打死你。”
“遵命,母......”樸一群剛開口回答,立刻意識到錯了,捂著嘴,鼓著兩隻眼睛死死的盯著張淑芬。若是她真要動手,他想著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是要跑的。好在看了半天,張淑芬並沒有真要動手的意思,這才放心了一些。
這個時候,該是發揮的時候了,一身的演技,要留到啥時候哇!
張淑芬說哭就哭,而且還不是那種乾哭,眼淚汪汪的,兩個鼻孔的鼻涕都快要掉下來了。
樸一群想要提醒來著,但一想到要挨打,還是算了吧。
“我的命好苦啊......”
這個啊字被張淑芬的哭腔唱的頗有韻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
“一個20啦還不想嫁人舍,她是想啃老咯......喔。”
“還有一個舍,明明有好的前程舍,也不去喔。”
“哎呀,老天爺呀,你說說看哈,你要我怎子辦嘛。”
“我要是去死了舍,倒是乾淨囉,可是舍,那個老頭子又怎個辦嘛。”
“唉喲,我的命苦喲......”
看來今天是跑不掉了,這陣勢,怕是非得要有個結果。
樸一群在心中權衡著,剛才自己的那些主意之中,生米熟飯是來不及了,怕是只有第一個選項了。但樸一群轉念一想,直接說出來,怕是很難如願,還得繞一個彎才行。
“母,您不要哭了,您哭得我心都碎了。”
樸一群話音未落,張淑芬立刻糾正道:“母什麽母,要麽母親,要麽娘,這又是你發明的嗎?唉喲......”
張淑芬說著說著,更加大聲的哭喊起來。這種場面別指望麻豆她爹來滅火,也指望不上麻豆,還得樸一群來。
樸一群知道這是借著勢了,所以才這麽大聲啊。
“親娘,您先別哭了,有什麽要求您盡管提,我們照辦就是。”
“麻豆,快,過來聽親娘教誨。”樸一群對張淑芬說完,又對著麻豆說道。
“是啊,娘,您別哭了,有什麽就說吧。”麻豆怕也是經不起母親這麽鬧,心中早已服軟了,現在怕是要她嫁人也會答應囉。
嘿嘿,我還不相信你這一鬧就想解決兩件大事,看你選哪一件先說,若是我沒有猜錯的話,嘿嘿......
樸一群再一次在與張淑芬的戰鬥中‘取勝’。
“你們真的都會聽我的話?”張淑芬停止哭泣,眼淚鼻涕擤了一大把,接著說道,“不許反悔?”
“親娘呃,娘親誒,您就說吧,哪怕是讓孩兒上刀山,下油鍋,孩兒也絕對不眨兩下眼睛,咳咳,最多眨一下還是要的。”
張淑芬從板凳上起來,張開雙臂,朝樸一群走去。
“等等,親娘,您鼻涕還沒有擦乾淨。”
樸一群說完,真的出去了,沒一會兒,他手裡拿了毛巾進來,給張淑芬擦著鼻涕,然後一把抱住張淑芬,說道:“娘親,現在可以繼續了。”
張淑芬經過樸一群拿毛巾擦鼻涕這麽一停頓,忘記自己說到哪裡了,忽然推開樸一群,問道:“娘剛才說到哪裡了?”
麻豆看了看上面幾行字,回答道:“娘,您說到‘你們都會聽我的話嗎’,問號。”
“哦,那咱們繼續......不行,讓我醞釀一下下,唉喲......”
“好了,繼續。”
“我的乖兒子,你再有三天就滿18歲shui了,你就答應娘,去巴蜀學院吧。”張淑芬說完,眼巴巴的看著樸一群, 生怕這龜兒子反悔。這些年,她算是被他折騰得夠嗆,沒一局贏過。
嘿嘿......嘿嘿嘿!
我雖然一千個一萬個不想去巴蜀學院,但總好過與麻豆生離,那還不如屎了酸辣。
現在可以開始我的第二步啦。
樸一群猛的撲向張淑芬的懷抱,撞得稍微有點兒狠了,胸口略有沉悶,但這樣才顯得投入嘛。“娘......嗚嗚嗚......”
“怎麽還哭上了呢?這孩子,真是的,把娘撞得筋痛。”
“娘......離開了您,萬事就都要靠我自己了,雖然我細皮嫩肉的小手可能因為洗衣服而被凍傷,緊接著還要做幾百個,甚至幾千個俯臥撐,但那又有什麽呢?”
“這......”
“為了您高興,這都不算什麽,就算是手殘廢了,我也要堅持。”
“兒呐......”
“離開了您,我可能連覺都睡不好,甚至徹夜不眠,但那又有什麽呢?”
“兒......”
“為了您高興,這都不算什麽,就算用竹簽把眼皮撐起來,我也要堅持!”
“這......”
“啊......為了母親,讓我再勇敢一點兒,請賜予我力量吧!”
樸一群‘演完話劇’,從母親的懷抱中分開,徑直往外面跑去。
張淑芬完全被樸一群的‘演出’震撼了,看到他跑去出的時候,那孤單的背影,猛然驚醒,隨即大喊道:“麻豆,快追出去,千萬別讓你弟弟做傻事,萬事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