嘣！

　神通炸裂的聲響，在喧鬧的宴席之上如若蚊呐，並沒有引起多少注意，多數人還是將目光放在曲水流觴之上。

　但杜江這一席的人員，包括風采煙在內，全都將目光聚焦過來，似乎在疑惑杜江搞什麽名堂。

　嗡！

　虛空浮現一片接天荷葉，碩大無朋，荷葉之上躺著一位世家公子，口中呢喃不停......

　“小盒子.....快走.....秋荷....快走。”

　細若蚊蠅的聲音，卻難逃在座法耳，鄭秋荷俏臉一紅，走了過去，作勢就要打醒對方。

　一隻手攔下了她:“柳兄應當是遇到了極大危機，其中有你在內，不可輕動，讓他自己醒來。”

　周圍人聞言愈發不解，牛大春、馬小秋使勁掃視荷葉，卻不敢出聲詢問。

　水又竹、雲如晴亦是悉悉索索，暗自商量個不停，也沒開口。

　鄭秋荷卻是耐不住性子，略微惱怒:“你這是什麽神通，連你自己都控制不了嗎?”

　倒是池明若有所思，替杜江辨解:“幻境、夢魘之類的神通，是撒下種子，勾起中術者記憶。

　即便是施展神通之人，也不可能知曉具體發生了什麽，畢竟那是他人的記憶。”

　李長生還是不解，在場之中數他修為最低，武道見識也最少，是以甕聲甕氣問道:“大師，那這類神通如何達到目的?”

　“這類神通本就是多用於困敵，若是大范圍的幻境，還可引得他人自相殘殺。

　中術者就好像做夢一樣，被勾動了舊日記憶，甚至有很多意識海深處，自己早已忘卻，或是僅僅看過一眼，聽過一句的記憶都會被牽動。

　至於如何操縱，便是要撒下種子，這個手法，就是各門各派對於幻境、夢魘類神通的不同之處。”

　池明耐心解釋，同時想起了自己科舉之時，身陷夢魘，碰到杜江之事，一時不自覺地將目光看向對方。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貪歡響！”

　杜江搖頭輕歎，看見柳星河如此模樣，不禁想起自身.......

　是否也處在一場大夢當中?

　“好詞，好詞。”

　牛大春率先鼓掌稱讚，馬小秋緊接其後。

　他倆本就是來混個臉熟，此時使了勁的鼓吹，況且這句的確意境不俗，他們拍起馬屁來毫無負擔。

　風采煙眼中懷疑之色更勝，杜江那副惆悵模樣，讓她有些感同身受。

　自己的遭遇.....稱為夢境也不為過。

　對方....好似也是如此?

　但她很快抹去這些是思緒，故作不屑:“看不出你還讀過幾年書?

　只不過......若是連自己的神通都無法掌控，說到底也是也失敗品。”

　“不錯，我這門神通的確沒有完善。”杜江並不否認，這是事實。

　鄭秋荷略顯焦急:“那柳大哥會不會有事?”

　平時嘻嘻哈哈，打鬧慣了，真看見柳星河躺在這裡，她還是非常上心。

　杜江擺了擺手:“無妨，我怎麽會害柳兄，只是幫他磨煉心境，即便沒有成功，也不會傷害到他。”

　雲如晴躡手躡腳走了過來，悄悄問道:“杜大人，能不能用你這神通，幫我磨煉磨煉?”

　心境修為並無太過細致的劃分，世間廣為流傳的只有【靜心】、【入定】、【通達】、【宗師】、【大宗師】五種。

　傳聞中還有天人合一等境界，但那太過飄渺虛幻，不是尋常人能夠知曉。

　很多武道霸主......也不過是宗師心境。

　心境修為極其玄妙，對於紙面實力，並無一絲增益，但真正搏殺起來，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而且一日不曾成就大宗師，隨時都有退轉的可能，碰見一些大起大落，很可能導致心境修為退轉。

　能夠踏上武道之路，基本都能成就‘靜心’的心境，這是修煉所必需，沒有這個心境，後面突破境界會越來越難。

　連心都靜不下來，如何修煉?

　過了靜心，便要入定，這是更深邃的境界。

　多數修士，在數年乃至數十年的修煉當中，能夠自然而然修成，並非難關。

　後面的通達、宗師、大宗師，則是一步一坎，非天資橫溢，或是飽經磨難，或是見識廣博之輩，極難成就。

　但心境修為隨時都可能退轉，提升又極難，對於搏殺之道，又沒有明顯提升，所以很少有人關注。

　多數人都是順其自然，將精力放在武學、修為、神通之上，比起花裡胡哨的心境修為，明顯這些更為實在。

　老子一拳下去，你要是擋不住，就算是大宗師心境，也得嗝屁，在這種觀念之下，沒有多少人會在意心境修為。

　而雲如晴的心境，只不過是入定境界，她也想借杜江之手，再做提升。

　杜江皺了皺眉頭，徐徐說道:“雲姑娘，我的這門神通尚未完善，不敢擅自動用。

　而且有得必有失，借助神通提升心境，很可能會經歷大變。

　這種變化，是不可逆轉，就像一點墨水滴入白紙，再怎麽清洗，終究有了痕跡。

　最主要的是......你所經歷的一切，可能並非是你所能接受。”

　“難道裡面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雲如晴一下猜到了重點。

　水又竹一把拉走雲如晴，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杜江的拒絕之意，已經非常明顯，無論是什麽原因，都不是她們可以知曉。

　杜江笑了笑，沒有辨解，他不出手，自然有自己的原因。

　這門神通，乃是他晉升煉真境後，自己鑽研而出。

　對外說是隨手而發，實際是他苦心打磨，蘊含了大量心血。

　裡面甚至囊括了他諸多秘密，包括霸體神通、歸一萬化訣，都在其中。

　入他神通，便能探尋到他諸多隱秘，除了柳星河這等刎頸之交，其他人哪有這麽容易嘗試?

　“秋荷！”

　一聲驚呼，吸引了眾人目光。

　柳星河從荷葉之上，猛地彈起，臉上依舊是悲痛之色，他的意識依舊停留在死前最後一幕。

　即便是長久的下沉，也沒有帶他徹底走出，這就是杜江神通的弊端。

　他說沒有完善，也不算虛言。

　“柳兄，沒事了。”杜江上前抓住對方肩膀，使勁搖晃，希望他從夢境之中走出。

　柳星河看著前面身影，有些難以置信，伸出右手摸了摸杜江臉龐。

　“杜....兄，你沒死?”

　嗡！

　頭顱一陣眩暈，柳星河忍不住蹲了下來，雙手按住頭腦，意識海泛起滔天巨浪，劇烈波動。

　早前夢境裡面的場景，一幕幕快速劃過，大部分都在迅速淡化，讓他開始記不清。

　唯獨留存的.....是那些刻骨銘心的痛楚。

　等到所有場景都過了一遍，他的記憶所剩無多，連痛楚都減弱了幾分，站起身來，環首打量四周。

　“後遺症這麽嚴重?看來需要完善的地方還很多.....”看著柳星河模樣，杜江有些臉紅。

　這次確實大意了，在他初成煉真之際，實力暴增，甫一出關，頗有種無所不能的感覺。

　聽到柳星河想要提升心境，他也自信滿滿，將自己心血之作打出，滿以為能夠一舉功成。

　如今看來......弊端不少。

　“這裡.....還是不是....幻境?”柳星河茫然地看著眾人，有些懷疑自身。

　池明、李長生、鄭秋荷等人不停向他解釋，卻沒有多大效果，柳星河像是鶴立雞群，真正的眾人皆醉我獨醒。

　他開始運轉修為，神色堅毅，不停查看自身情況，隨後無視幾人話語，反覆打量他們。

　啪！

　柳星河猛然擊掌，確認了自己處境。

　“不是幻境，我確實出來了，杜江.....小爺這次...被你害慘了。”

　杜江按住柳星河，讓他坐落下來，遞給他一杯清茶，輕聲問道:“柳兄，你在裡面.....到底經歷了什麽?”

　“你不知道?”柳星河本來逐漸安定下來，聞言猛地起身，瞪大雙眼，看著杜江。

　“咳！咳！咳，略知一二，但也不非盡知所有，好了，且不說這些，柳兄先平靜一下。”杜江清咳幾聲，試圖掩蓋過去。

　柳星河重新座落下來，並沒有激動，而是淡淡說了一句:“我所經歷的一切，已經忘記了大半。

　但那種滋味....嘿嘿，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若以後真有這麽一天，柳某勢必要扭轉乾坤，阻止一切。”

　哐啷，哐啷。

　杜江、池明、李長生等人，手中茶杯、酒碗盡數摔落地下，不敢相信的看著柳星河。

　鄭秋荷更是走了過來，使勁摸了摸，不停說道:“沒病啊?也沒走火入魔，這是怎麽了?”

　柳星河這番話語，這副神態，完全震住了他們。

　數個時辰之前，他還是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世家子弟，如今這副莊嚴肅穆的模樣，很難讓人接受。

　砰！砰！砰！

　鄭秋荷一連賞了杜江三個爆栗子，嘟嘴說道:“都怪你，都怪你，你看柳大哥現在成什麽樣了?還我柳大哥。”

　“咳，郡主不必擔憂，以我對柳兄所知，這不過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過幾天他那份熱血就沒了。”

　柳星河詫異:“杜兄為何如此?在我的經歷裡，你可是被活活圍毆致死，以後你也得多加努力，不可懈怠了。”

　“艸，入魔了。”杜江捂臉，不敢直視他人。

　池明也是一臉驚奇:“杜兄的神通.....真是...真是非同凡響。”

　眼前一幕，著實超越了他的認知，這麽短時間，就能讓一個人大變。

　這到底.....是好是壞?

　“嗚...嗚....柳大哥你怎麽了?你是不是被人奪舍了?”鄭秋荷帶著哭腔，一邊敲打杜江，一邊敲打柳星河。

　“小侯爺.....你沒事吧?”連李長生都帶著怪異目光，試探著詢問。

　“我沒事，爾等無需擔憂。”柳星河擺了擺手，不停打量身周好友，以及熟悉之物。

　這一切.....真就恍如隔世！

　風采煙笑道:“神通的確是好神通，以你的修為，能夠施展出如此神通，已經是冠絕同輩。

　只可惜.....技藝不深，余毒不淺。”

　“有你什麽事?有本事宴席結束之後別走。”杜江頭上頂著個紅腫肉包，抬頭直視對方。

　轉念他靈機一動，兩手不顧頭上捶打，深入桌底，偷偷運轉道力。

　“我還怕你不成?正要領......”風采煙話未說完，突然頓住。

　她身前流水之上，停了一個小小的木製酒杯，曲水流觴尚未結束，此刻停在她身前。

　他們這座宴席，有池明、穆小琴、姚碧蕊、水又竹、雲如晴、牛大春以及風采煙七位新科進士，酒杯停在這桌，也屬正常。

　不過風采煙眼中道文流淌，憑借天罡神通之一‘隔垣洞見’，清晰看到了酒杯附近，有一絲極其精純的道力。

　不用說，肯定是杜江搞得鬼。

　她雖然惱怒，但此刻眾人目光都投了過來，也不能當場發作，只能站起身來，先是抱拳拱手施了一禮。

　“我不會作詩，只能演示一道神通，請諸位賜教。”

　眾人沒有嘲笑，這裡是武科舉的宴席，不會作詩沒有什麽，多數人都是演示神通。

　只有那些之前刻意準備的幾位進士，才作了幾首打油詩。

　“榜眼的神通，自然是精妙絕倫，我等拭目以待了。”杜江唯恐天下不亂，先把高帽子給風采煙帶上。

　換做平時，柳星河必定也會跟著拱火，但此時他正襟端坐，並沒有開口。

　經歷了那番痛楚，即便已經知道是夢境，也不是能夠輕易走出。

　周圍的新科進士、世家公子、富豪商賈，哪個不好奇榜眼神通?

　一個個都是鼓掌作勢，大聲助威，就連太傅、趙飛花、文羲等人，也是打起精神，好整以暇，準備看看風采煙的神通。

　風采煙被杜江架在了火上烤，卻不急不惱，她是有真本事的人，哪裡會怕這些場面。

　只見她五指一縮，從曲江岸邊吸來一些雜草，而後古怪地看著杜江，兩手握著雜草不斷揉捏。

　杜江內心升起了不好的預感，心神搖曳，額頭豆大汗珠滑落。

　少頃。

　風采煙道力湧出，雜草盡數捆在一起，竟然化作一個人形。

　這個草人的面孔.......仔細端量，不難發現，與杜江面孔一般無二。

　主宴席之上的文羲，徒然神色凝重起來，一字一句說道:

　“釘...頭...七...箭?”

　三十六天罡大神通之一！

　混元道已經失傳，道門已經失傳，不知多久未曾見過此神通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