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立刻就有衙役來請林長明去胡府。林長明自然清楚衙役來的原因，穿好官服，戴好官帽，隨馬車來到了胡府。

　　今天第二次來到胡府大廳，與第一次時稍稍有了些變化——多了兩個人個人，兩位縣丞。

　　朱燕春、韓驚天，作為這兩位的老對手，林長明對他們自然是知根知底。

　　朱燕春，今年五十有八，長得尖嘴猴腮，那雙綠豆大小的眼睛不時綻放出攝人心魄的陰厲光彩，讓人毛骨悚然。

　　韓驚天，今年三十有五，長得五大三粗，據說早年練過幾年功夫，至於出任縣丞後有沒有放下就不得而知了。在林長明跨過門檻時，這人正在閉目養神，一動不動，活像一尊莊嚴肅穆的雕塑。

　　別看他此刻很安靜，其實是個雷厲風行的狠角色。

　　林長明微微彎腰作揖道:“讓諸位久等了，真是抱歉啊！”

　　朱燕春和韓驚天都沒有回話，只有胡知運、很客氣地還之一禮。

　　兩人眼神交匯，又彼此錯開。

　　林長明尋了個座位坐了上去，然後頗有意味地打量著除胡知運外兩人。

　　等婢女為林長明斟上香茶，退出大堂後，胡知運清了清嗓子。朱燕春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轉了過去，而韓驚天也睜開了眼睛，精光爍爍。林長明則低頭抿了一口香茶，氣定神閑的他還有心情細細品味一番。

　　胡知運站起身抱拳作揖道:“各位都是熟人，胡某就有話直說了。實不相瞞，經某位恩人舉薦，我胡某人很有可能不久後就要前往順天府走馬上任，這次請大家來是為了敲定替補知縣的人選。”

　　朱燕春口蜜腹劍地道:“胡大人，您口中的某位恩人指的是誰啊?我朱某人怎麽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有伯樂提攜呢?而且，我怎麽感覺胡大人才是你口中的‘恩人’的恩人呢?”

　　聲音陰沉，又帶著一分沙啞，活像是隱隱有怒雷滾動的烏雲。

　　胡知運自然很清楚引城西乞丐進入大牢的事情瞞不過耳目眾多的朱家和韓家，但是他也很清楚別看後者在這裡冷嘲熱諷、耀武揚威，可正要讓他把錦衣衛強搶民女的事情捅上天，借他八個膽都不敢。這種人無利不起早，怎麽會樂意去當別家的炮灰，與鄭雲逸拚個你死我活?

　　所以，他很淡定地飲了口茶，沒有說一句話反駁。

　　韓驚天反唇相譏道:“就算讓你遇見了伯樂又能怎樣?你這匹牙都快掉光的老馬還能跑幾裡地?”

　　聲音宏亮，就像是聒噪的青蛙。

　　朱燕春陰寒地凝視他一眼:“難道你沒聽說老驥伏櫪，志在千裡?”

　　倏爾他笑了，一拍光溜溜的腦門:“奧，人老了是真不行，你看我都忘了某些人腦袋裡只有一根筋兒，隻懂得打打殺殺，這些文言墨句怎麽可能懂?”

　　“操你娘的，你想找死是嘛?”韓驚天憤怒地拍了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兩下，灑落一片水花。

　　朱燕春不以為怵，揶揄道:“你看你看，我說什麽來著?”

　　胡知運心疼地看一眼檀木桌子，暗地裡搖了搖頭，與韓驚天共事十多年了，他的暴脾氣是一點沒改，稍稍被人挑撥兩下，就火冒三丈。

　　對這種局面已經司空見慣的林長明，自顧自地對著茶杯吹口涼氣，抿一口茶水。動作輕柔舒緩，讓人耳目一新。

　　兩人絲毫沒有插足雙方爭鬥的打算，本來嘛，最好的結果就是他們兩個鬥得死去活來，自己鑽進漁翁的網裡。

　　朱燕春和韓驚天又互相數落了對方幾句，雖然唾沫橫飛，但聽來聽去不過是些陳詞濫調，這個說看你快走不動道了，你新娶的小妾要不要交給我照顧，那個說你兒子怎麽長得這麽像你大哥?

　　場面一時歡樂無比，當然，這是胡知運和林長明的看法。

　　等兩人爭得面紅耳赤、氣喘如牛，胡知運這才出來打圓場，他笑呵呵地道:“行了行了，今天看在我胡某人就要離開賀卅城的份上，你們兩個就不要吵了。”

　　兩人終於消停下來，凶相畢露地凝視對方一眼，又將臉各自甩向一邊。忽然間，朱燕春發現林長明神色自若、眉飛色舞，眼神凌厲地注視著他，問道:“今天我們的林縣丞似乎有點不一樣，是不是家中有什麽喜事?”

　　韓驚天獰笑道:“林家這時候能有什麽好事?脊梁骨都快被人戳碎了。”

　　林長明知道兩人是在說為虎作倀、魚肉百姓這件事，他面容陡然變得陰冷至極，寒聲道:“昨天夜裡我家養的那條狗生了一窩小狗崽兒，有兩隻叫得非常歡，等他們長大了，一定是看家護院的能手，我當然開心。”

　　現在的朱燕春和韓驚天兩人還不知道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他們隻以為是在罵自己，心頭湧出滔天火焰，兩人怒目而視，而林長明也毫不畏懼，迎面對視。

　　胡知運讚賞地看了林長明一眼，如果這時候表現得太過淡定，反而會引起另外兩人的懷疑。看多了三人爭吵的場面，他處理起來自然是駕輕就熟，他拍拍手，招呼大家看過來:“各位各位，大家的火氣也發泄得差不多了，我們還是談談正事。不知道各位心目中有什麽合適的人選?”

　　朱燕春斬釘截鐵地道:“我提議論資排輩，不然不足以服眾。”

　　林長明心中暗笑，按資排輩當然是你朱燕春優先，誰不知道你在這賀卅城衙門內已經幹了將近三十年了。最不利的是韓驚天，雖然林長明和他年紀相仿，但效力於衙門的時日卻不能同日而語，當初韓家願意讓他進入衙門做事，本來是打算借此磨磨他的棱角，誰知沒把他的棱角磨平，倒是把差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並一路爬上縣丞的位置，也算是一樁奇聞。

　　這點，胡知運也心知肚明，他不動聲色地道:“諸位還有沒有更好的提議，如果沒有，那我們就按照論資排輩.........”

　　一激之下，韓驚天果然按捺不住，跳了出來，打斷了他的話:“且慢，胡大人這麽做是不是有點冒失了，挑選替補知縣可不是小事，應該從長計議才對。而且，我們是堂堂賀卅城衙門，又不是什麽狗屁梁山好漢，那能論資排輩，當然是優選能力出類拔萃、能夠造福一方之人。”

　　“韓兄這麽說，也有道理。”沉吟片刻，胡知運又說道，“這樣的話，我推薦林長明。”

　　上一秒還興致勃勃的韓驚天霎時臉色鐵青，朱燕春忍俊不禁，放聲狂笑。林長明本來也想笑，可是見胡知運正一本正經地看著自己，連忙把笑聲咽回了肚裡，鼓著腮幫子站起身來， 笑道:“既然胡大人這麽看得起在下，林某也就不推辭了。有各位同僚的鼎力支持，賀卅城未來一定會蒸蒸日上。”

　　朱燕春忽然意識到不妙，這豈不是為他人做了嫁衣?正想開口時，胡知運突然沉聲說道:“看朱兄笑得那麽開心，一定也是很讚同林兄出任知縣一職嘍。既然如此，我們也別浪費時間了，替補知縣的人選就此敲定了。”

　　朱燕春和韓驚天似乎有話要說，胡知運卻不由分辯地道:“好了，林兄你留下，我還有些事情要交代給你，其他人可以走了。”

　　此時的胡知運與以往的他迥然不同，像是變了一個人，這讓朱燕春和韓驚天極不適應，兩人對視了幾眼，最終還是沒有與之翻臉。

　　兩人的目光在胡知運和林長明身上遊移了一會兒，忿忿不平地離開。

　　林長明等兩人消失在視線後，走到胡知運跟前，臉色凝重地道:“胡兄，你這樣做雖然乾脆利落，但恐怕會讓他們看出你我二人有所勾連。”

　　胡知運面無表情地道:“想騙過這兩隻老狐狸豈是那麽容易的，就算不被他們當場識破，等回過味兒來，他們也能明白個大概。”

　　他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不過好在他們最多隻敢在下面搞搞小動作，掀不起什麽風浪！最麻煩的反而是鄭雲逸，不過，你盡管放心，我已經把他搞定了！”

　　林長明驚愕地道:“這麽快?怎麽辦到的?”

　　胡知運道:“很簡單，我把引誘那些乞丐前往大牢的功勞安插在了你的頭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