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櫃出門的時候,王老虎動也沒動,一來他也想見見這位神神秘秘的客人,二來剛剛已經誇下海口,總不能還沒看見人影就聞風而逃吧,只是萬萬沒想到來人之一會是小三爺,他的大舅子。
於是,就更不敢輕舉妄動了。
提起這位大舅子,王老虎就有話要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天雷地火一起投了胎,打小兩人就不對付,雖然小三爺年長他幾歲,但兩人可是實實在在玩泥巴長大的,至於結局就呼之欲出了,每次打打鬧鬧總會不歡而散。
過程就不多說了,總之,王老虎輸多贏少,小三爺可是真真正正會功夫的練家子,豈是他這種只會嘴把式的漢子能輕易打敗的。
當然,最後一點他是打死也不會承認的。
再接下來,王老虎娶了他家妹妹,這樣的情況就愈演愈烈,尤其是在他鬧了一出賣妻兒還賭債的大戲後,小三爺爆發了,跑去他家暴揍了他一頓,打得他兩個月愣是下不了床。
應當說,兩人一見面就好比是那耗子遇上貓,誰是耗子誰是貓,不言而喻。
而此時此刻兩人的表情也將此比喻表現得入木三分,小三爺虎目圓瞠,額頭隱隱有青筋冒出,粗大的鼻孔白氣若隱若現,王老虎心虛地東瞅瞅西看看,眼神飄忽,就是不敢與前者對視。
就在兩人默然無言貓鼠對峙之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陡然響起,王三余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靴子在光滑的地板上磕得哐哐響,他挑挑長眉,似笑非笑地道:“呦,這不是那.......王老虎嘛,怎麽著,今天這是發達了,還有閑錢來神軒樓喝酒?”
小三爺面目猙獰地道:“發達了?就他這倒霉樣還能發達了?八成是偷了某人家裡二兩銀子,來這裡揮霍了!”
剛剛兩人起爭執的時候,近在咫尺的王老虎自然聽得一清二楚,但是他也知道王三余此番前來絕不是好心好意助他一臂之力,隔岸觀火倒是還有可能。
果然,王三余自顧自地走到某處桌前坐下,翹著二郎腿,拄著下巴,眉飛色舞地瞟來瞟去,擺足了看戲的姿態。
小三爺滿臉鄙夷地打量了兩眼王老虎,又瞅見了櫃台上的兩壇酒,目中無人地道:“從實招來,又偷了誰家二兩銀子?”
王老虎嘴巴翕動,低聲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反正肯定不是好話,然後抱起兩壇酒就向門外走去。
小三爺看他對自己不理不睬,怒不可遏地道:“你他娘耳聾了吧?老子讓你走了嗎?”
王老虎聽而不聞,自顧自地走著,只是兩壇酒太沉了,而且其中一壇還開著封口,他不敢走太快。
這些落在小三爺的眼中就變成了赤裸裸的挑釁,他怒火中燒向王老虎走去,大手一張,一把拍在了他的肩膀,然後用力一拉。
王老虎頓時重心不穩,身形一歪,那壇啟封的酒稍一傾斜,湧出一道浪花,劃過完美的弧線,澆淋在衙役身上。王老虎則踉蹌後退了兩三步,才穩住腳步,險些把酒壇子摔在地上。
小三爺上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落魄模樣,頓時火冒三丈,一拔腰刀,大吼一聲“你個混蛋”,就要與王老虎火拚。
眼看大戰一觸即發,這時,大概是聽見了外面的動靜,老掌櫃匆匆忙忙跑了出來,在目睹兩人的架勢後,便了解了來龍去脈,連忙擋在了小三爺身前,阻攔道:“小三爺,小三爺,有話好好說,幹嘛動刀動槍的,都是街坊鄰居,
何必為了一點小事傷了和氣?” 王老虎瞄了一眼落湯雞似的小三爺,悶頭偷笑,又不敢笑得太明目張膽,憋得兩腮通紅,牙呲嘴咧。
而王三余也是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玩味地看著小三爺。
氣急敗壞地小三爺左手抹一把臉,氣勢洶洶地道:“這個王八蛋絕對是故意把封口打開的,就為了讓我出醜。”
王老虎也不甘示弱,反駁道:““天地良心,我.......”
可還沒說完就被老掌櫃打斷,後者斬釘截鐵地道:“小三爺,您誤會了,這封口真不是他揭開的,而是我揭開的!”
他這麽做也是害怕王老虎越描越黑,只能把小三爺的火頭往自己身上引。
小三爺怒眉一豎道:“你揭開的?”
老掌櫃連忙按住小三爺的手臂,小聲說道:“小三爺,咱這邊說話。”
說完,他拉著小三爺向牆角走去。
小三爺不甘心地瞪了兩眼王老虎,才跟著老掌櫃走到牆角。
老掌櫃小聲解釋道:“這兩壇子酒是我剛從地窖裡拿出來的,這不前兩天沒做生意嘛,這味道是一點沒譜,我估摸著大人還會回來,怕到時候得罪了大人,就打開嘗了兩口。正好這個傻二愣子要買酒,我就把這壇不新鮮的酒賣給了他。確實是我的錯,但念在是無心之失,您也別跟我一般見識,行吧,小三爺。”
隔著很遠,王老虎自然是聽不見兩人的談話的,但是大概能猜到,無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那兩板斧。先裝裝委屈,承認自己的錯誤,然後再抬出“大人快到了,不易惹是生非”這塊免死金牌,這事也就擺平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不消一時半刻,小三爺的臉色好轉了些許,乜斜了他兩眼,把腰刀插回了刀鞘中。
老掌櫃如釋重負,笑道:“小三爺,後院有水,您去那邊先整理整理,不然到時候大人真到了,也不太好看。”
小三爺抬起手臂聞了聞袖子,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湧面而來,他緊蹙眉頭咧了兩下嘴,這他娘要是被大人發現了,指定以為是自己貪杯好酒,先喝了起來,在外人面前逾禮越規,那還不打斷自己的狗腿?
他也沒心情跟王老虎胡攪蠻纏了,在經過他身旁時,陰寒地注視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向後院走去。
老掌櫃擠擠眼睛,示意王老虎趕緊離開,後者揚起嘴角笑了笑,抱著兩壇酒走了出去。王三余本來也想戲弄一下王老虎,但是考慮到大人真的快到了,也就沒搭理他,而是任由他從身旁經過。
這事總算是了結了,老掌櫃對王三余笑了笑,然後趁著這個空檔,拿起掃帚、簸箕掃了掃門前。
不一會兒工夫,小三爺走了出來,一邊甩著手掌,一邊問道:“老掌櫃,你家後院怎麽那麽多柴火,繞都繞不過去,萬一失火了,還不得要了你的命啊!”
老掌櫃唉聲歎氣道:“嗨,別提了,還不是那個隔壁的小雜碎弄來的,就剛剛跑過去那個。”
小三爺恍然道:“奧,就是他啊!”
老掌櫃愁眉不展地道:“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的表情滿是怨憤,小三爺有些忍俊不禁,笑嘻嘻地道:“老掌櫃也不用覺得憋屈,反正這東西又放不壞,放著就放著白,以後有的是機會用。”
老掌櫃笑逐顏開地道:“那還要蒙您多照拂。”
小三爺沒好氣地道:“我照拂得還不夠啊,非得天天來你家客棧才滿意?那乾脆我也別走了,住你家得了。”
老掌櫃煞有介事地道:“那敢情好,反正現在客棧裡就我一個大活人,有個人就伴了。”
聽到這話,小三爺卻微微蹙眉,不解地道:“對了,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剛才在後院裡怎麽沒見到嫂子啊?”
老掌櫃有點心虛, 只能磕磕巴巴地解釋道:“這不.........這不八月十五快到了嘛,正好趕上這陣子客人少,我就讓她回鄉下了,先幫老娘回去準備準備東西。”
小三爺打趣道:“奧,這麽回事兒啊!你這也太孝順了,還有小半個月呢,著急忙慌地回去幹啥!我還以為你這兩天生意不好,生氣發火把你老婆孩子氣跑了呢。”
老掌櫃道:“你看我老實巴交的,怎麽可能是哪種人?這樣,小三爺還有那位王小爺,你兩位稍等會兒,我去廚房給您沏壺茶水,水應該熱了。”
小三爺笑盈盈地抱抱拳道:“那就有勞老掌櫃了。”
“跟我還客氣啥啊。”一邊說著,老掌櫃走進了廚房。
百無聊賴地待了片刻,老掌櫃提溜著瓷水壺和茶杯走了過來,放在桌上,熟練地清洗了下,斟好兩杯茶,淡淡的茶香隨著升騰的白氣緩緩飄出。
“不是什麽好茶葉,小三爺還有那位官爺,你們將就著喝吧。”
小三爺無所謂地揮揮手道:“嗨,我就一個大老粗,啥茶葉進了我的嘴裡都是一個味兒,沒知縣大人那本事,隨便品一品,就能分辨出是何種茶葉!”
老掌櫃也坐了下來,笑道:“咱兒都一樣。”
小三爺伸出胳膊,對老掌櫃說道:“對了,你聞一聞,看看還有沒有酒味兒?”
老掌櫃低下頭嗅了嗅,說道:“沒味兒了,沒味兒了。”
小三爺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膛:“那就好。要是被大人知道了,我這條小命可就不保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