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招供
“我是誰不重要,有沒有資格也不重要,我覺得你不妨先隨便說一些暖暖場。唉,我問你,碧湖雅苑那棟別墅,你有什麽想說的麽?”馬克說道。
果然就是碧湖雅苑出事了,怪隻怪那次莫名其妙的鬧鬼事件,把自己炸出來被前來調查的派出所警察認了出來,這事藏不住了。朱達先內心竟然定了定,還好自己經驗豐富,知道很多事情的痕跡要做乾淨,雖然別墅是張庸豪送給自己的,但是按揭付款買房的手續一應俱全,問題最多就是說明買房資金的來源。可是說歸說,暖暖場算幾個意思?
“那棟別墅是我分期購買的,想著給自己置業,等房價上漲再行出售。我知道這件事情有點違規,但是也不至於對我進行刑拘吧?”
“我沒問你這個。”
“那你問啥?我不明白。”朱達先不卑不亢。
“我問你,碧湖雅苑裡有什麽特殊的東西?”
“特殊東西?我不常住那裡,能有什麽特殊東西?”
“那麽我提醒一下吧,九黎門下走狗。”
朱達先聞言頓時如遭雷殛,神色出現一陣慌張。這幅字掛在碧湖雅苑的別墅裡是沒錯,看來別墅是已經被警方搜查過了,不過鬧鬼事件之後自己已經把那裡處理乾淨,只要自己的情婦不被發現,那自己生活問題就可以避開不談,別墅裡除了是自己用來金屋藏嬌以外並不會有其他問題。這一點,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警察,朱達先還是自信做得很乾淨的。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這幅字怎麽會變成警方的關注的焦點?
“哦,是有這麽一幅字掛在書房,那是一位朋友所寫,有什麽問題?”朱達先努力讓自己定下神來。
“這幅字什麽意思啊?”
“年輕人,聽我一句話,還是要多讀書啊。你知道九黎嗎?那是指我們華夏神話傳說中上古大神蚩尤,他不畏強權,敢於和當時的統治者奮力對抗,不屈不撓,九黎象征著一種無畏的精神,這種精神正是我們當警察的人所需要具有的。”朱達先說著忽然精神振奮,一派正義凜然的樣子。
“有道理哎,那門下走狗呢?”
“所以說你們年輕人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我告訴你吧,明代有個大才子叫徐渭,此人字徐文長,一生中有很多外號,其中有一個叫做‘青藤老人’,你聽說過吧?”
李思婷拍了拍桌子,道:“說重點。”
馬克伸手阻止了她,笑著說:“繼續,我滿感興趣的。”
監視器前面看著審訊的劉雲生疑惑地看了看常騰雲,常騰雲卻是和馬克聊過這個,微微一笑,示意劉雲生繼續看下去。
朱達先喝了一口水,宛如一個說書人,繼續道:“這個人詩書畫三絕,驚才絕豔,所以粉絲很多,可比我們現在那些小鮮肉厲害多了。後來有個鄭燮,就是鄭板橋,他就很崇拜這個徐文長,所以他給自己刻了個印章,你知道刻了什麽嗎?”
“難得糊塗。”馬克開始裝糊塗。
“小夥子還知道‘難得糊塗’四個字是鄭板橋寫的,不容易啊。只是這印章上刻的是‘青藤門下走狗’六個字。你明白了嗎?”朱達先竟然開始有點倚老賣老起來,他覺得場面的控制開始朝向自己了。
“哦,明白了,所以你是九黎的狗。”
李思婷聞言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
“沒文化真可怕,什麽狗,這是華夏文人對先賢的自謙和傾慕,
風骨,風骨懂不懂?”朱達先說了半天典故,引來這麽個結論,非常生氣。 “哦,那麽,這幅字和肖長歌有什麽關系?”
“肖長歌是我一個朋友,這幅字就是他寫的,你到底想問什麽?”朱達先怒氣未消,有點沒好氣。
“還說我沒文化,得意忘形和心浮氣躁都是文化人的大忌呐,你這個有文化的老警察怎麽會不懂這個道理?你看看,一急就容易出毛病,你怎麽不好奇我是怎麽知道這人叫肖長歌的呢?”
“字上面有落款......”朱達先這句話還沒說完,猛然醒悟過來,這幅字上面只有長歌二字的題跋,並沒出現肖這個姓氏。他頓時冷汗涔涔流下,套路啊,這個年輕人簡直就是狐狸啊。自己做刑訊那麽多年,沒遇見過這種野路子啊。先讓自己吹噓一下,自己得意之下必然會產生輕視,一輕視就會露出破綻。
馬克看著他似笑非笑。
朱達先覺得自己大意了,既然局裡會提用這個年輕人來審訊自己,那麽不管是什麽角色,這個人絕對不會那麽簡單,他開始正視起馬克來。
“落款可沒肖字啊,天下長歌不少,我怎麽知道他姓肖?我有這麽厲害嗎?”
朱達先內心驚疑,神色卻很淡定:“警方要查一個名字還不容易?”
“這倒也是,比如我就查出這個肖長歌的另一個身份。”
“什麽身份?”朱達先覺得對形勢的主動掌控瞬間失去了,他知道問出這個問題很被動,但是他不得不問,因為他根本吃不準這個年輕的對手到底知道些什麽。
“一個神秘的身份!”
朱達先不說話,他認為馬克是在試探自己,其實對方並不知道這個肖長歌是誰。
“你還和李質有聯系吧?”馬克忽然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朱達先內心還在為剛才的肖長歌這個事盤算對策,對馬克突如其來的拐彎有點猝不及防。
“老同事了,以前他是刑警支隊的,張南山這裡的人,和我關系還可以,離開警隊後有點聯系也很正常。”朱達先覺得問題不僅僅是碧湖雅苑那麽簡單了,對方這牌打得有點詭異啊。
“他失蹤了你知道嗎?”
“有耳聞。”
“是不是你派人動的手?我們有理由懷疑你。”
“不是,我和他沒仇。”朱達先決定不為所動,不能被激。
“不一定是有仇啊,利益關系也可以殺人的。”
“我和他沒利益往來。”
“沒有利益往來?李質離隊後好像還保留著刑警的證件,這事是你辦的吧?”
“不是。”朱達先覺得這個馬克的審訊方式太不專業了,東打一槍西打一炮,可偏偏這種不專業,反而讓自己有點無法對症下藥,甚至沒有時間去考慮怎麽應對前一個問題,後一個問題就從不同角度過來了。
“那麽,他以刑警的身份,在勞改農場提走了好幾個死刑犯,這總是你授意的吧?”
“他要死刑犯做什麽?和我有什麽關系?”朱達先眼神有點閃爍,不過他相信以自己和李質的刑警經驗,絕不會在這點上暴露自己,對方一定是在試探。
“因為我們發現李質後來任職的公司裡有一些人體改造項目的實驗,而這些實驗對象就是被提走的那些死刑犯。”馬克說的這線索卻是來自於刑警隊提供的調查結果。
“和我沒關系,我不知道。”
“他們的實驗改造後能讓人變得強大而長壽,你真的不感興趣嗎?李質沒有告訴你嗎?不是你們這種當官的人都很怕死嗎?”
“他們做什麽實驗我不知道,我怕不怕死和案件有關嗎?”
“當然有關,你怕死的話就會去想辦法尋找讓你不再怕死的方法啊,對不對?你找到了嗎?比如,什麽仙丹啊什麽的。”
朱達先聞言就像被重錘在心臟上狠狠擊打了一下,這個年輕人太危險了,問題簡直讓人防不勝防,因為自己的套路邏輯根本和對方不在一個路子上,自己完全跟不上這種奇怪的節奏。到底對方知道些什麽啊?這仙丹兩個字不會是碰巧,絕對不會。一種極其不好的感覺湧上了朱達先的心頭。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我是唯物主義者。”
“唯物主義者還會去做什麽九黎的狗?”
“不是九黎的狗,是九黎門下走狗!”朱達先有些憤怒,這是他的信仰,容不得馬克隨意侮辱。
“沒區別。”
“有區別!”朱達先大聲道。
“你說有區別就有區別咯,你贏了。”馬克聳聳肩,顯得很大方,完全不想和朱達先計較的樣子。
李思婷在一邊憋笑,很辛苦,這個審訊實在有點奇葩,常隊是怎麽想出來讓馬哥過來審朱達先的?太好玩了。這個朱達先一身的反刑訊經驗竟然毫無用武之地。
“所以,走狗,你啃到肉骨頭了嗎?”馬克微笑著問。
“什麽?”
“就是紫炁凝血丹啊,你拿到了嗎?”
朱達先聽到紫炁凝血丹五個字,登時覺得內心自信的高山開始崩塌了,他面目變得猙獰,惡狠狠地看著馬克。
“你在說什麽?”朱達先幾乎是咬著牙在問。
“朱達先,我問你,前兩天你請假不在局裡,去幹什麽了?”李思婷問道。
“去探望一個朋友了。”
“哪裡的朋友?”
“外地的。”
“外地哪裡?”
“如果和審訊我的內容無關,我可以選擇不回答。”
“如果不是那個肖長歌的話,就無關。”馬克插言說道。
“不是肖長歌。”
“那麽是凌雲子?等等,肖長歌不就是凌雲子嗎?”
朱達先腿一軟,差點從椅子上滑落。他知道躲不過去了,這個姓馬的年輕人簡直就是個魔鬼,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卻無處不是鋒芒。朱達先本來可以自信應對審訊,無論警方拿出多少證據,自己都有信心憑著經驗反駁抵抗。但是這個年輕人卻給他深不可測的感覺,而且似乎掌握著自己所有的動向,劍走偏鋒,卻都是攻向自己的要害。他不是像尋常套路那樣給自己列出所掌握的證據,那樣的話,自己也許還可以見招拆招。但是這種東敲一棒西敲一棒的戰術,看似隨意,卻招招致命。他實在想不通,為啥馬克會知道這些。
“你在說什麽?我真的聽不懂。”還是這樣的話,現在朱達先說出來卻已經沒了底氣。
“我是說凌雲子答應給你的紫炁凝血丹呢?沒給你嗎?還是你忘了?玄清觀問丹法會上那一瓢水把你澆傻了嗎?”馬克忽然厲聲道。
“你,你,你到底是誰?”朱達先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是誰還重要嗎?”
朱達先頹然坐下,訥訥地道:“你還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一切皆有定數,你不是說自己是唯物主義嗎?那麽你為什麽會怕鬧鬼?你如果不怕鬧鬼,就不會從你的別墅裡逃出來,如果不逃出來,我就不會知道你在碧湖雅苑裡有一棟房子,當然就不會知道你別墅裡有那幅九黎門下走狗的字。如果沒看到這幅字上的落款,我就查不到肖長歌這個人,也不會知道這個就是落桐山玄清觀觀主的俗家名字。當然我也不會前往落桐山參加問丹法會。你如果真的唯物主義,又怎麽會去求仙問道,做什麽九黎的狗。”
“原來,原來你什麽都知道了。”朱達先開始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你說我沒文化,那麽我告訴你,我知道蚩尤九黎族是怎麽回事,也知道青藤門下走狗的典故,還有你膜拜的偶像凌雲子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他老人家是神仙,你怎麽會懂他老人家是什麽樣的人物。”朱達先有氣無力地辯解。
“是麽?那這樣吧,你背得出他手機號碼嗎?我想你肯定背得出,畢竟你那麽崇拜他老人家。”
“我不會告訴你的。”
“不用,我有他手機號碼,你看一眼就是了,是不是他號碼你自己知道,不用給我確認。”馬克說著掏出手機,翻到了凌雲子的電話號碼,給朱達先看了一下,然後當著他的面開著免提撥通了過去。
“大仙,請問有何吩咐?”電話那頭傳來凌雲子的聲音。
“你那裡事情進行得怎樣了?”馬克問。
“謹遵您的囑咐,這次賣出去的紫炁凝血丹都回收回來了,說好用新煉製的一批補償回去。師兄的觀主之位也已就緒,籌備完畢後挑選黃道吉日就舉辦儀式,到時候邀請您蒞臨參加。”
“嗯,好,還有申城這裡的朱達先和張庸豪你通過氣了嗎?”
“不敢不敢,大仙您沒同意,我萬萬不敢跟他們聯系,他們任憑大仙處置,凌雲子絕無二言。”
“那好,我先掛了,有事再找你。”
“好,大仙金安。”
馬克掛了電話,看著朱達先,冷冷一笑:“你的偶像可是不管你了,你怎麽說啊?”
朱達先隻覺得渾身上下的力氣全部被抽乾,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散發出無窮無盡的氣勢,就像一座山壓住了自己,根本無法掙扎呼吸。這個電話號碼自己怎麽會背不出?這個聲音自己怎麽又會聽不出?這個令人頂禮膜拜的仙人為什麽管這個年輕人叫大仙?而且態度如此恭敬。
“我要一份清單。”馬克說道。
“什麽清單?您說,我照辦。”朱達先的心裡已經沒有了支撐,他深知凌雲子的能力,所以更無法想象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個什麽樣的存在,既然所有一切都掌握在對方手裡,那麽繼續隱瞞和欺騙下去就是非常不明智的行為。
“除了寒極公司和豪雍房產,你這裡還有多少下家是你的資金來源?別僥幸,你不說實話,我一樣能把你查個底兒掉。”馬克手裡有戴超這麽個超級黑客,順藤摸瓜追根溯源並不是什麽難事,朱達先自己招出來的話,也就是省點事兒。
“不敢不敢。”朱達先忽然發現自己的口吻像極了自己的偶像凌雲子。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並不是警察,我也不關心你怎麽認識凌雲子,怎麽變成九黎門下走狗的,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你跟警方說明白就行。”
“我明白。”朱達先低著頭。
“你知道為什麽凌雲子管我叫大仙嗎?”馬克忽然很神秘地低聲問道。
“不,不知道。”
“那麽我告訴你,碧湖雅苑的鬼是我鬧的,你的睡衣是我燒的,那隻水做的烏龜也是我澆在你頭上的,”馬克湊近朱達先身邊輕輕地說道。
朱達先聞言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迷茫,渾身不停顫抖。
李思婷拋過來一本筆錄冊:“有什麽要交代的,都自己寫下來吧。”
“你慢點寫,我要吃飯去了。”馬克笑著說完,打開審訊室的門走了出去。
監控室裡劉雲生看著常騰雲,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人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這個是個秘密,嘿嘿,就問你感覺如何?”
“嗯,劍走偏鋒,奇崛詭異,聲東擊西,這個和警方的路子完全不同。”
“是啊,警方的路子能對付得了朱達先這隻老狐狸?”
“不過,他這種方法對付朱達先正好有效,卡在七寸,對付常規罪犯恐怕沒啥用。”
“老劉你想啥呢?你還指望用他來審訊其他罪犯?別做夢了,我們誰都沒資格。”
“這麽厲害?老常你以前的眼界可是不低啊。咦,才半個小時。”劉雲生說著抬腕看了看手表,心裡很是震驚,以他對朱達先的了解,這次審訊一定是個攻堅戰,一是因為警方其實掌握在手裡的證據並不充分,二是因為朱達先刑訊經驗非常豐富。
“而且,這些線索都是他自己找出來的,沒有這個人,根本挖不出朱達先。”
“這......”劉雲生震驚不已。
“我來找你,是想開個後門。”常騰雲點了一根煙。
“老常,你好像很久不抽煙了。”
“心情舒爽,偶爾抽一根。”
“你可不是開後門的人啊,為了這個小馬,連鐵面判官的招牌也不要了?”原來常騰雲在警界還有個鐵面判官的綽號。
“還真是,這人可是個寶, 你就當一個感情投資,聽我的,有百利而無一弊。至於這個鐵面判官的招牌呢,我還是要的,所以這不讓你出面嘛。”常騰雲嘿嘿一笑,劉雲生怎麽看怎麽都覺得有點賊。
“老常,你變了!”
“是啊,在那個家夥面前,變得沒那麽自信了。”
“哦?這可不像你說的話啊。”
“311案子也是他幫忙搞定的,還有寒極公司的大案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常騰雲口中的311案就是那次廢墟工廠的警匪槍戰,警察和武警在那場戰鬥中損失非小。
劉雲生神色一驚:“哦?說吧,開什麽後門,我先答應了,誰讓你是老常呢。”
“朱達先那棟碧湖雅苑的別墅,沒收下來,就讓小馬用吧。”
“好,但是你得保證,這個投資不會虧本。”劉雲生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我保證。”
“那作為充公物資,列入警方征用的辦公場所吧。”
“具體怎麽操作我就不管了,你忙著,我去找小馬吃個飯。”常騰雲笑著拉開門走了出去。
“買單算我的。”劉雲生叫道。
李思婷過了一會從審訊室裡走了出來,看見走廊裡常騰雲正和馬克聊著天。
“常隊,馬哥,搞定,你們看看。”說著李思婷將朱達先的筆錄遞了過來。
“大哥還是你看吧,我不看了,你們到時候一個個查過去就是。”馬克倒是覺得這種事情難度不大,直接讓警方去做就是。
“不,馬哥你還是看看這個!”李思婷指著筆錄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