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青雲澹水

　　“不不不，仙長誤會了。既然有緣站在這個青龍壇上，焉有讓仙長空手而歸的道理?這不是讓小龍難堪嗎?這個青龍殿幾千年的金字招牌可不能砸在小龍的手裡。”

　　“這位龍大哥言重了，第一，我不是什麽仙長，實不相瞞，昨天這個時候，我還是一介凡人，即便現在莫名其妙成了個半仙，我也是恍若夢中。第二，這青龍殿因人薦物，原本是理所當然，哪裡談得上難堪?我得不到本命法寶，是我自己機緣未到，又怎麽會砸青龍殿的招牌?”馬克的個人涵養頓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仙長虛懷若谷，小龍深感欽佩。然而本殿亦有本殿的規矩，仙長擇寶三番無果，其中本殿必有失誤之處。仙長可以寬宏大度，小龍則不能視若無睹，還請仙長理解，理解萬歲理解萬歲。”說罷，青龍男從風衣裡取出一個匣子來。

　　這就是大品牌的氣魄啊，不逃避不推諉，主動攬責，勇於承認錯誤，勇於承擔後果，這樣的品牌怎麽能不成功呢?如果這青龍殿是一個凡人界的品牌商，馬克幾乎要送錦旗了。

　　但是馬克並不傻，經歷不少人間世事的他完全明白這種好事絕對不是什麽青龍殿的規矩，而是自己身上應龍之血的分量，外加自己有四個老神仙師父的原因。昊蒼界也是一個社會，也有自己的體制，也必定存在階級。而自己的包括未見面的太乙真人在內的四個師父，絕對是處於昊蒼界這個社會階級的高端級別。自己是莫名其妙一腳踏入了社會的高層，成為了特權階級而已，而自己的本命法寶沒有出現，根本就是自己能力不到，或者說是自己的本命法寶歸屬地不在這裡，絕對不是什麽青龍殿的技術失誤。馬克對於這點腦子裡再是清楚不過的。

　　這個青龍男相當聰明，絲毫不點破這層關系，而是主動將事情的責任包攬在青龍殿上。這種做法既討好了馬克，又做得毫不過頭，馬屁拍得相當恰到好處。何況白柒柒也在場，好感加分項算上去，打五星是肯定的。當然，青龍殿肯定不會傻了吧唧去四位巨頭師父那裡去邀功，這樣做法相當蠢笨，看這個青龍男一臉人精的樣子，哦，是一臉龍精的樣子，絕對不會這麽去做。但是自己和白柒柒回到師父這裡定然是會對青龍殿的做法美言稱讚的，這其後青龍殿能得到什麽好處，馬克就不得而知了。不過肯定的是，比起青龍殿送出的寶物，有過之無不及。馬克學會用利益的眼光去看很多事情，一下子就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想明白道理才是真的理解，理解萬歲！

　　他轉頭對白柒柒看了一眼。白柒柒對他使勁點了點頭，滿臉笑容，開心得不加半點掩飾。果然是太乙真人的徒弟，才當上師姐就把師父護短的本事學了個十足。

　　馬克也客氣不下去了，接過青龍手裡的匣子，微微顫抖著打開。

　　只見匣子裡躺著兩把短劍，劍刃如水，劍氣如霜，劍柄則是暗金色的龍形，一劍的末端為龍首，另一劍則為龍尾。雙劍在馬克打開匣子之時就開始顫動起來，須臾，齊齊騰空從匣內飛起在半空，互相盤旋，似乎極是歡快的樣子。雙劍盤旋幾下，發出一聲鳴叫，倏地衝進了馬克的雙手之中，消失不見。

　　馬克嚇了一大跳，手中的劍匣啪地掉落。他趕忙捋起袖子觀看，卻見雙臂上的龍鱗紋如波浪一般掀動，金光流轉，看上去這些鱗片也是歡欣鼓舞的樣子，而兩個劍柄的樣子則顯現在自己的手背上，也是像紋上去的圖案那樣，

左邊龍首右邊龍尾，竟然和胳膊上的龍鱗渾然一體，形成了一條龍的樣子。又仿佛劍插進了劍鞘，劍刃已經看不見，而胳膊上原有的龍鱗似乎就是等著寶劍回來的劍鞘。　　馬克驚呆了，白柒柒也一臉訝異，青龍男則是一臉歡喜，似乎早就知道事情的結果。

　　“這，青龍兄這是怎麽回事?”馬克回過神來。

　　“本命法寶認主，自然是無比契合。仙長又何故疑問?”

　　馬克無言以對，是啊，既然是本命法寶，當然是和自己很搭。即便明知道是對方事先安排好的，也無從置喙。況且雙劍認主是不二事實，自己也分明感受到了寶劍和身體的聯系，還有啥可問的?

　　“那，請問我要如何驅使這兩把寶劍啊?”

　　“既是本命之劍，自然劍隨心動，仙長又何故來問小龍?”青龍男哈哈一笑，笑聲之中身體開始化作巨龍。

　　“仙長和仙子既然已經獲得本命法寶，小龍今日職行已畢，這就告辭了。職務在身，不得離殿，就不送仙長與仙子了。”渾厚的說話聲隨著漸漸化為龍形的身軀愈來愈高，話音落下，巨龍也化作雲霧消散在大殿之內。

　　東左東右兩隻椒圖又從門上躍下，打開殿門，躬殼相送。

　　馬克和白柒柒並肩走出殿門。

　　白柒柒忽然轉過臉咯咯嬌笑:“馬仙長，感覺如何?”

　　“師姐你取笑我。”

　　“啊，說真的，感覺怎麽樣啊?”白柒柒一臉認真。

　　“什麽感覺?這個本命法寶又不是我自己得來的，是人家硬送的好吧?”馬克口頭上如此說，心裡卻沒有半點不爽，反而感覺開心得很。從進入昊蒼界以來，他所有的好處都是撿現成便宜，得到就是賺，得不到也不虧，真的連半點不開心的理由也沒有。

　　“誰問你這個，我是說你的本命雙劍給你身體和意識的感覺如何?”

　　“哦，這個啊?和師姐的感覺很像，就好像隨時能保護我不被傷害，遇見強敵又會主動去攻擊，它們好像無堅不摧，又好像在身體裡每一個位置。很奇妙啊，怎麽說呢，既像你的長輩在保護著你，又像你的孩子需要你的呵護。”

　　“既像長輩又像孩子……嗯，師弟你說的真好。那你打算給雙劍起什麽名字呢?”

　　“哎?它們本身沒有名字哦?”

　　白柒柒捂嘴輕笑道:“既然是你的本命法寶，怎麽會有別人起的名字?自然是你自己來命名咯。就像我管我的叫七心蓮子。”

　　“那按照昊蒼界隨意起名字的法則，我叫它們龍頭劍和龍尾劍可好?”

　　“隨便你。”白柒柒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笑，顛倒眾生。

　　“還是算了，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這樣吧，龍首我叫作青雲劍，龍尾我叫作澹水劍。龍首入雲，龍尾出水，師姐覺得可好?”

　　“好聽，有出處嗎?”白柒柒一臉好奇。

　　“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這是李白寫的詩句，出自‘夢遊天姥吟留別’，他這首詩寫的就是自己做夢遇見了神仙。我卻不是做夢，我是真的遇見了神仙。哎師姐，你知道李白嗎?”

　　“知道啊，你想去見他?”

　　“啊?什麽意思?”

　　“他瘋瘋癲癲的，整天喝酒，見他幹嘛?”白柒柒有點不屑。

　　“不是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師姐你是說李白在昊蒼界?我能見到?”

　　“嗯，他是登了仙位，有了仙籍，在三界文化研究院入職，研究院就在岱輿的三界六合塔裡。師弟你要見他不難啊，我帶你去?”

　　“算了算了，不打擾偶像。”馬克還沒有作好見一下詩仙李白的思想準備。算是明白了，在昊蒼界，如果有心，可以找到很多凡人界歷史上的古人，前提是此人會被昊蒼封神，說白了就是給予仙籍，有了昊蒼界的戶口或者綠卡，就能在這裡居住，自然是能遇見的。如果未入仙籍，魂魄還是由幽冥界管理。

　　“去慶祝一下吧，吃東西去，恭喜我們本命法寶到手?”白柒柒提議。

　　“好啊好啊，更應該恭喜多了個師姐。”馬克巴不得和白柒柒多待一會兒。

　　二人出了芥須宮，白柒柒告訴馬克，這個花園叫做漱憶園，其實就是芥須宮前的一個花園而已，因為芥須宮來往的神仙們頗多，所以這個漱憶園也是頗為熱鬧。不少來往者在此駐足小憩，散步流連。

　　兩人走出了漱憶園，馬克才真正意義上開始看這個地方。這裡除了高聳入雲金光燦燦的三界六合塔，還有就是這個漱憶園之外，其他便是霧靄繚繞的山峰湖泊了，湖泊中會有幾個小島，島上隱約也有一些建築。有了三界塔和芥須宮的經驗，馬克再也不會用人界的空間概念去度量這些建築。芥須宮外觀不過是一個小屋子而已，入內卻如無窮之境。三界塔則是無數可以運轉的六棱柱形組成，每根六棱柱也許就是一片天地。馬克隻進過廣成子呆的那根柱狀樓，雖隻窺得管豹，但也廣大無垠，實在不好說。

　　柏鑒就在漱憶園門口等著，馬克覺得他作為一個接引人的話，是相當的不稱職。一點導遊的作用都沒起到，就知道在一邊裝酷。

　　柏鑒看到馬克身邊的白柒柒，微微一愣，迎上前來，招呼道:“芙蕖仙子好。”

　　白柒柒小臉一紅，微笑道:“柏先生，我和師弟獲得了本命法寶，準備去慶祝一下，你也一起吧?”

　　“恭敬不如從命。”

　　馬克腹誹不已，平時冷口冷面，見了美女倒是很起勁很有禮貌嘛。雖如此想，其實他也挺想和柏鑒之間打破一下僵硬的互動，也就樂得大家一起。

　　天色將晚，三人來到三界六合塔之下，由柏鑒帶路走進了其中一個六棱柱建築。

　　這一進來，卻和廣成子那個白茫茫天地一片乾淨的大屋子完全不同。只見這裡商肆林立，來往之人絡繹不絕。這裡宛如人界的商業步行街，馬克左顧右盼，覺得自己置身在一個鬧市街頭的大型現場。來往的不僅有人形，亦有獸形，還有異形，服飾也是古今中外各式紛呈。

　　白柒柒雖然內向，但是比起柏鑒，還是要活潑得多，她似乎也鮮至此地，看來平時也是個宅女。雖然昊蒼界的女性顏值都很高，但是白柒柒畢竟是蓮花化身，容顏更增清麗，氣質出塵，還是引來不少路人注視。

　　柏鑒帶路，三人進了一家叫做“謫仙樓”的酒店。馬克心思這酒店倒也謙虛得有點過頭，謫仙本身是謫貶下凡的仙人之意，放在凡人界倒是符合華夏文人那種自喻非同凡人，而是神仙被貶下凡的清高自傲，還頗有點高雅的意思，但是這昊蒼界的仙人所開飯店，就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了。這裡本都是神仙，還能謫貶到哪裡去?莫不是哪個飛升成仙的古人所開?

　　白柒柒和柏鑒二人根本不管馬克內心活動，徑自興奮地坐了下來。馬克驚訝地發現柏鑒的兩眼在放光，竟然和他平時的黑臉大相徑庭。馬克由此意識到冷酷的柏鑒欣然答應一同前來並不是因為白柒柒的美貌，而是因為吃。

　　酒樓不算豪華，但是極其雅致。馬克是不懂怎麽點單的，甚至連怎麽支付都不知道，只能任憑二人做主。

　　柏鑒點了瑤池花炒鸞鳥蛋，清蒸蠃魚，北海鹽煎封豨肉，白灼植楮，茯苓旋龜羹，四菜一湯，葷素搭配，相得益彰，另外，還配了一壺交梨酒，這個柏鑒一看就是老饕。

　　馬克有點發愣，這些食材在昊蒼界恐怕是家常的，但是作為一個凡人，完全是面對了一個從未面對的飲食世界。馬克自詡不是吃蟹的勇士，面對這些傳說中的花草異獸做成的菜肴，還是需要一些時間來心理建設。心理建設沒完成前，恐怕還是有點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他看著長得很好看的三隻眼女服務員端上來的菜，拿著酒杯，躊躇起來。

　　太乙真人的洞府之內恐怕並沒多少油水，神仙平日裡的夥食想必也是寡淡得很，這點從白柒柒的饞相就能看出來，這個女人已經忘記自己還有芙蕖仙子這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優雅稱號了。盡管如此，她還是沒有忘記禮數，給馬克簡單介紹了一下各個菜，而柏鑒的手拿著筷子舉在半空蓄勢待發，顯得有點不耐煩了。等好不容易白柒柒最後一道菜剛介紹完，柏鑒的筷子就已經搛起了一塊封豨肉送進嘴裡。樣子急吼吼，但是飯桌的基本禮儀還是很遵守的，個人素質比較高。

　　馬克看著白柒柒和柏鑒，喝了口酒，終於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咀嚼之後咽下肚裡，馬克便得出了個結論，按照這個謫仙樓的生意來看，這裡的水準應該是在中等偏上的，但是從吃到嘴裡的味道來看，這昊蒼界的飲食水品是不如凡人界的。這口味連凡人界的街邊鋪子都不如， 如果和那些老字號，那些名氣較大的飯店相比，更是天地之別。以後有機會帶你們去凡人界的飯店吃吃看，讓你們知道凡人不僅僅在科技上做文章，烹飪上也不是你們昊蒼界可以比擬的。馬克暗自打主意。

　　三人邊吃邊聊，馬克饒有興趣地問柏鑒:“聽師父說，封神演義是柏先生化名許仲琳在凡人界寫的?”

　　柏鑒眼睛也不抬地回答:“不足掛齒。”說不足掛齒的他牙齒上正掛著一片魚肉。

　　白柒柒喝著湯，問:“封神演義是什麽?”

　　“是一部關於三界共治時代的牧野之戰的書，說的是周武王伐紂的歷史，闡教截教兩個神仙陣營，一個幫紂王的商湯，一個則輔佐周武王進行討伐，這本書就是講的這個內容，反正就是你們神仙打架。裡面有很多師父們師叔們師兄們的故事，還包括柏先生本人。”馬克有些概括地回答。

　　“柏先生寫的?”白柒柒轉頭問柏鑒。

　　“借著三界使之便，當時在凡人界呆了一陣，化名許仲琳，寫了這本書，純粹興之所至，玩玩而已，仙子不用在意。”

　　馬克內心覺得柏鑒的真是一本不打折的裝逼教科書，還玩玩而已，這本演義小說在凡人界如果放現在的話，肯定是點擊量巨大，其人也必定是網紅作家。而且雖然這個人冷氣嗖嗖，但是酷酷的樣子應該還是滿討女人喜歡的，成為流量明星不成問題。

　　白柒柒一下子似乎來了精神，放下手中的杓子，抹了抹很好看的嘴，正要開口詢問詳細情況，只聽背後一張桌子傳來了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