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紛亂的世界,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間,你會不會恍惚而不知何往。
這是一個寂靜的世界,你靜止地遊走在這個世界,人、狗、樹木、蟲子、鋼筋水泥,他們一切都在動,只有你完全停在原地。
這樣的生活我已經過了很久很久,雖然每天的生活都在更新而且很有規律——我照常上課、泡圖書館、讀文章、寫字,或者看電影、聽音樂、聚會和散步,然而我卻能確乎地感覺到自己日複一日的僵硬和麻木。
依仗自己的些微本領,在人群中安穩地守著自己的位置,理所當然地談笑風生,誇耀自己的曾經歲月,聆聽別人的過往輝煌。像播放幾首循環曲目一般,每天循環著自己的飲食起居,毫無頭緒的輸入知識,大腦一片空白地閱讀閑書,面無表情的尋歡作樂,心無波瀾的歷練人生。
一切都只是紛亂而已,世界是一團令人窒息的寂靜……
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我躺在床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過去了,原本困乏的軀體在我合眼的這些時間裡逐漸恢復,而心神則在逐漸靜下來的空間裡逐漸清醒。
這兩天的宿舍之靜實在讓我驚訝,若換在大一與大二的時候,現在應該是電燈和電扇大開,幾個人坐成一排在遊戲中鏖戰——怒喝聲、歡呼聲與彼此埋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熱火朝天。
現在卻是這般安靜,整間宿舍像是寺廟外盤旋的一團山霧。不知是我自己心境變了,還是他們現在真的變安靜了。
總之,這是四年來絕無僅有的幾個夜晚。
然而我卻還是失眠,並沒有特別沉重的心事,況且宿舍又這樣安靜,但還是失眠。躺在床上決意要睡著,可是這個夏天的狂躁還留了一些余孽在我心中,讓我此時無法安神,心裡是一陣接一陣的雜想。
連著雜想,順著失眠的情緒,又想起了霧曦。有一天她問我,要是晚上老是睡不著覺怎麽辦。我說,那好辦,喝杯咖啡就好了。
她特別驚訝,說,可是咖啡不是提神的嗎?
是呀,我說,咖啡是提神的,所以喝完咖啡就不用擔心自己睡不著覺了,直接通宵。
她聽完大笑,說,太逗了,我要用小本本記下來。
當晚好像聊到了很晚很晚,最後她終於累了,才終於睡得著覺了。
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因為失眠的關系和我聊到很晚。印象中好像也只有那天晚上,我聊得精疲力盡,發完消息就眯一會兒,等她回復之後再睜開眼睛,再發,再眯。
不好意思啊,她說,今天晚上打擾你這麽長時間。
我說,沒事沒事,本來今晚就沒有打算要睡覺。
又想起在這個盛夏自己被烤焦了的精神,一個接一個的無窮無盡的沉悶的日子。自己都習慣了這樣的沉悶,並且在其中找到了讓自己愜意的清閑——可是突然有一天,綿綿無期的秋雨來了,氣溫驟降十度,夏天徹底過去了……
夏天說去就去,秋天說來就來,就像這個世界上的有些東西一樣,說有就有,說沒就沒。
而我們只能服從於季節的更易,服從於氣候變得舒適宜人,服從於秋季哀傷的溫柔。
我心裡更加被一種無明的哀傷所包裹,更加地睡不著覺。起來打水,正好春風閣主打算從上鋪爬床梯下來。我手裡捏著茶杯,站住了,想等他先下來。
而他見到這個樣子——烏漆嘛黑的深夜裡,一個黑影站在自己的前面,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他愣了一秒鍾,然後輕聲問我:“肖哥,你幹嘛?”
“我打水。”
然後他說:“那你先過去吧!”
我沒有推辭,先走過去打水了。宿舍很靜,只有頭頂的吊扇嗡嗡地叫個不停,以及依稀可聞的浴室裡水龍頭的滴水聲。
我端著水杯,倚著窗沿,靜對著窗外明亮又寂寞的長燈。
室友們的日常如“大四”這個聽起來就很沉重的名詞一般, 盡管是夏末,寢室裡卻是一團秋末才有的溫柔與悲愴。
我們看似輕松,神色間卻是掩不住的凝重。我們彼此淡漠,卻又互相恭敬。
而這門外,是秋意初來的晨昏交錯,晝夜輪回。它先以憂鬱的面孔試探人間,接著便會卷來綿綿無期的秋雨君臨天下,衝刷著那個還在昨天的盛夏所給予的一切狂熱,所欺壓的一切枯萎。
降我以夜雨,降我以無盡黑寂長廊。我以倦極的雙眼與亢極的心神與它對弈,像那些九死不悔放肆的日子裡,以狂妄搏擊虛妄,以飛揚抗爭陳腐。
我們是否曾明淨如曦,是否曾癲狂似鬼?
——拔劍對戰,兩敗俱傷。彼此嘲弄,互相恥笑。然後交心,攜手並進。各執一詞,分道揚鑣。孤燈獨照,長夜無人。
秋雨最能泡軟人心,似閑愁萬種,最是磨人。也許明天,也許再過一天——我們化身閑散,無欲無求;化身寂寥,各自成島。
再回首,再仰頭,濃霧吞噬遠山,隱盡高樓,彌漫了我的目之所及,彌漫了我的心之所想。我在霧都,在雨都,在虛無之都,在腐爛溫柔之都。
今晚本應是個月圓之夜,我本應仰觀月華,慰我風塵,平靜我躁鬱的心。
我於是在這場迷蒙纏綿之中,伸手探向無情無底的夜空,仿佛要撕開這無盡的雨霧,撕開這無形無色的腐爛溫柔——凝望昨天的圓月,凝望新月,凝望殘月,凝望清朗的南山之月。
我困極,亦癲極。無樂而歡,無酒而醉。
我醉欲眠,我困欲息。
君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