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她走下走廊,然後走進了一間窗明幾淨的教室。是一間小教室,每排十六個座位,左四右四中八,一共四排。
大一和大二的很多課程都在這種小教室裡上課,因為總共只有四排座位,所以即使坐在最後一排,台上的老師也能清楚地看見我在幹什麽,然後又是點名回答問題那種……
煎熬,十分煎熬的歲月,被控制得令人窒息。
肖同學,其實我在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你了,有可能比你看見我更早也說不定。
霧曦用指尖劃過課桌,走向落地窗,看著窗外。
長天如洗,在藍色的背景板上劃過一道白色直線,就像用肥皂泡沫抹上去一般。
哦,什麽時候?我問。
就是你做英文演講的時候啊,不過台下好像沒什麽人在聽,我想很多人大概是覺得你有病吧,哈哈哈!
霧曦繼續說,因為那個就只是一個隨堂測驗而已,又不能加學分而且也不能頒獎,對以後找工作也沒什麽幫助,很多同學都沒太當回事。
但是你看起來好認真,然後我就覺得你似乎有點不一樣。
所以當時你就已經芳心暗許了嗎?我戲謔著問。
哈哈哈,哪有那回事!就只是覺得你有點不一樣而已……喂,話說你為什麽要用過去完成時態?我現在也沒有芳心暗許好不好!
我輕輕笑著,不置可否。
霧曦接著說,還有一個原因是你說了一句我很熟悉的話。
哦?我想想,是那句“物壯則老”嗎?
不是的,是那句阿瑟·克拉克的名言——I never grew up,But I never growing.
我從未長大……
但我從未停止過成長!哇,真的是太棒了,我高中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用這句話當成座右銘。霧曦說。
我苦笑著說,所以其實不是因為我的感染力或者人格魅力什麽的嗎?
哈哈哈,什麽呀!你還忘詞了好嗎?而且手勢好僵硬,能感覺到是在學什麽著名的演講家啦,但……嗯,還得多練練。
突然有點挫敗感……
有什麽好挫敗的,誰不是從零開始的啊!
我思考著霧曦的這句話,真的所有人都是從零開始的嗎?但我沒有問她。一個自己都無法回答的問題不該問,而一個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更不該問。
話說,霧曦問我,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麽啊?
我望向天空,想了很久,很嚴肅地回答說,是你有一次走著走著然後撞樹上了的時候。
霧曦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試圖去拿講台上的黑板刷。
我急忙站在她面前阻止了她,慌張地說,你先聽我解釋啊!
霧曦攥著拳頭笑著對我說,請講。
是因為當時你在一邊走路一邊看著什麽東西,然後你指給旁邊的室友看,然後你就撞樹上了。
霧曦又要去抓那隻黑板刷。
我急忙接著解釋,所以真的,當時就在想,幸好只是撞在樹上了,要是掉進臭水溝裡了那還了得。
霧曦已經抓住那隻黑板刷了,正在惡狠狠地朝我走過來。
我一邊退後一邊講,所以其實,天下之大,但像你這樣的女孩我真的找不到第二個了。
是像我這麽傻缺對嗎?
我感到霧曦身上已經彌漫出殺氣了,嗯,大概是某種頻率極高的腦電波。
我的大腦對於危險的敏銳察覺告訴我,
此時站在我面前的這隻生物的危險系數為百分之一千,並在我的視野范圍內持續閃爍易燃易爆品的警告。 我接著說,不是的,是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麽專注的女孩,因為只有當人真的心無旁騖全神貫注在一樣東西上的時候,才會忽視一些在其他人看來不該忽視的東西,但這也側面說明了你不是一般人啊!
霧曦終於把黑板刷放下了。
我接著說,對,所以說,真的很慶幸那棵樹沒有什麽尖刺之類的東西,要不然當時就刺穿太陽穴,現在哪裡還能有一個活生生的能喘氣的你站在我面前啊!
霧曦再次咬牙切齒,然後調動全身的殺氣緩緩地抬起了那個剛剛被放下的黑板刷。
霧曦低著頭喃喃自語,所以說果然還是要這樣子才行嗎……
我又往後面退了退,竭盡全力使自己保持冷靜。
我一邊後退一邊說,其實你有沒有發現,我是在關心你的生命安全!
霧曦身上的殺氣削弱了幾分。
我接著說,當時我就在想,如果我離你稍微近一點該多好,那樣我就可以用手擋在你的額前,那樣你就不會撞疼了。
我含情脈脈,而霧曦終於又放下了黑板刷,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
然後我說,當然這種事情還是要提醒電視機前的小朋友們不要模仿,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霧曦聽後毫不猶豫地拿起黑板刷朝我衝過來,而我打開門拔腿就跑。
夜晚……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凌晨,太陽還沒有升起,在我們面前的是黑色海浪。
我轉過身巧妙地抓住了霧曦的手腕,深情地看著她說,其實那一刻我的真實感想是覺得你好可愛,那一刹那的記憶也成了我的腦海中永遠無法磨滅的記憶。
我握著她的手腕向自己靠近,然後拖著她的手背,將她手持的黑板刷深深地按在我的臉上。
你想用它打我對嗎?那你打吧,我就站在這裡哪兒也不去。抱歉把你惹得不開心了,也許我之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話,但剛剛說的這句話的確是發自肺腑。
我繼續向她靠近,摩挲著她的手背,似乎正透過她手持的黑板刷感受她手心的溫暖。與此同時,捧起她另一隻手貼著我的心臟,讓她感受我心臟的跳動。
我已經明顯能感受到她的雙手徹底地軟塌下去了,黑板刷也從她的手中滑落,無聲無息地掉落在沙灘上。
海風習習吹來,海浪緩緩滾動,發出遲緩而悠長的聲響。一切都沉沒在暗夜當中,只有霧曦背後不遠處的燈塔散發著明亮的光芒,獨自支撐這深不可測的黑夜。
我繼續深沉地說,你感受到了嗎?此時此刻,這顆熾熱的心臟,在這片大海面前,在無盡的黑暗當中,在這座孤獨的燈塔之下,隻為你一個人而跳動。
霧曦你感受得到嗎?
我看著霧曦的雙眼,此時她的眼神就像一團正在擴散的水暈,裡面閃爍著的是少女情愫,並且這情愫正在一寸一寸地替代她的理智。
我心頭一陣竊喜,按照劇情發展,接下來……嗯,是的沒錯,一馬平川,我將一日千裡。
霧曦,你……欸,霧曦,你怎麽回事?
她的雙手逐漸虛化,原本在燈塔的亮光之下她姣好的容顏現在徹底被黑暗淹沒。燈塔之亮,此時卻照不出她的身形。
一寸一寸,霧曦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消失。
終於,燈塔之下,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瞭望無盡黑色大海,海面上波浪翻湧,仿佛頂著惡獸的低吟從遠處呼嘯而來。不知何時,不知從何處,不知以何種方式,將我吞食。
我苦悶地低下了頭,自言自語說,為什麽會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