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們走進了一間破舊的教室。

　　所有的課桌都被堆在角落，深綠色的門中間破了一個大洞，天藍色的牆面有些脫落。

　　窗前的鐵欄杆已經生鏽，窗戶的玻璃已經脫落，窗口甚至有樹葉伸了進來。

　　往外看去，是幾棵至少二十年的香樟樹圍成一個院落，下面甚至還有一把搖椅，然而已經朽壞。

　　霧曦指著那把搖椅說，我讀高中的時候，下來總有一個老大爺躺在那把搖椅上面，手裡就拿著一把蒲扇優哉遊哉地扇風，然後我們就只能苦兮兮地坐在教室裡面背書。

　　好慘呀，那個時候……霧曦接著說，可是讀了兩年大學之後突然又好想念高中，高中不會有煩惱嘛，對吧?

　　那麽現在有什麽煩惱呢?我問霧曦。

　　現在真的很煩的，因為其實每天雖然都是有在很認真地上課啦，但其實根本也不知道那些東西有什麽用，然後老師會說讀大學不在於學的知識有什麽用，而是掌握一種學習方法和思考問題的方式，但這種講法真的就會覺得很虛啊！

　　很虛?什麽意思啊?

　　就是說，如果只是要學會一種學習方法和思考問題的方式，那為什麽不直接學那套方法，為什麽不直接去做那種思考問題的方式的訓練?就是說，為什麽一定得上那些課?那個……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跟你講清楚，就是說，高中強製要求上那些課是為了高考，那大學強製要求上那些課又是為了什麽呢?

　　嗯嗯，我聽明白了，問題在於強製要求行為本身。

　　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啊！霧曦的眼睛裡閃爍著星辰。

　　不過是因為一群人坐在那個位置上屍位素餐，而且還耀武揚威！我盯著那張搖椅說道，同時已經攥緊了拳頭。

　　喂，肖羽寒同學，這樣說可不太好哦！

　　霧曦立刻製止了我，我也停止了即將開啟的謾罵，手指在窗台撥弄著。

　　少頃，我喃喃說道，如果大學不強製要求我上課，並且不強製要求我住宿舍，我能學到的東西至少可以增加十倍。

　　我不會釋懷，即使現在已經是大四了，但是每每念及此事，我都不會釋懷，我將繼續恨之入骨。

　　施暴者總是勸受害者放下，讓往事隨風飄散，一切還得向前看。

　　但這實在荒謬，似乎欠人家一筆錢，過了十年八年之後，不僅不用還錢，而且還能名正言順地對人家進行道德指責，勸人家遺忘此事，否則人家就不高尚，甚至是小肚雞腸。

　　好像聽你這樣一說，我就一點也不煩惱了，肖羽寒同學，你的病症似乎有點重哦！

　　霧曦摸著我的腦袋安慰我，動作就像剛剛摸那隻小狗一樣。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有點享受，但又似乎有點羞恥。

　　然後霧曦牽著我的手走向了黑板，霧曦說，這些還是我們當時畢業時候寫的東西呢！

　　黑板上寫滿了字，還畫了很多的小貓小狗，花花草草，還有豬頭與鬼臉。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看下來，在中間最顯眼的地方寫著“彭彭AI羅羅”。

　　你們這麽寫不會被班主任批評嗎?我問霧曦。

　　哈哈哈，怎麽會有那種事情，因為當時都已經高考結束了，老班還能怎麽管?而且這些都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稱呼啦！

　　我接著往後看，後面也有幾句類似的話，譬如“海子永遠是包子的弟弟”“海子才是永遠的大哥”“LV要和CS永遠在一起”。

　　霧曦跟我解釋道，LV和CS其實是兩個小女生的姓名縮寫，而且不是那種，就是普通的閨蜜。

　　我轉過頭對她饒有興致地笑著。

　　然而還沒等我說話，她就用手掌將我的臉扳了過去，說，請停止你的想象，並集中精神看黑板！

　　我於是繼續往後看——

　　“很享受這種寧靜！”

　　“世界是美好的，每當我想起這句話，心裡會舒服很多……他們都說現實是殘酷的，但是，沒什麽不好。”

　　接著是一串的對話——

　　“我相信，我們一起努力過，最後，我們也會一直幸福！”

　　“你看到幾個富人幸福的?都是窮人好不好?知足常樂麽?”

　　“我們不該悲觀厭世知道嗎?不管是悲歡離合……一切的一切，都是饋贈。”

　　“是否，多年以後，當這個世界有了你的一席之地後，你再看到在這塊黑板上寫下的話，會流露出由衷的感謝?”

　　我疑惑地轉過頭看著霧曦。

　　霧曦說，這些話都是高中同學畢業之後回來寫的，可能張三去年回來轉了一圈寫下一段話，然後今年李四回來轉一圈也寫下一段話。

　　我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接著往下看——

　　“落葉隨風飄落到何方?”

　　“每個人， 都拿著同一把鑰匙打開這扇門，每個人，用同樣的眼光看向世界。”

　　“高三了，快畢業了，來這裡體驗，我想我會記住這裡的。”

　　“遠離喧囂、嘈雜，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很清新，很淡雅的感覺，我想，這裡的孩子，應是最最天真而又單純的吧，不會有那麽多心計，我是這樣想的。”

　　“好像，這一別就是永遠……”

　　“留住青春的美好，青春無極限，多年後，是否還記得我們曾經來過。”

　　這些話，有些像是學生高中畢業時候寫的，有些像是畢業之後重臨故地時候留下的筆跡，也有的像是教師身份的大人過來觀光旅遊，一時興起所做的題詞。

　　就像教材裡學過的那首《題破山寺後禪院》，也是觀光旅遊的文人題詞。

　　有幾句話好像邏輯上不太嚴謹，想必當時也是即興寫作，所以不太注重語法。

　　這裡有你自己寫的嗎?我問霧曦。

　　霧曦搖了搖頭，似乎有點慚愧。

　　她說，其實畢業以後我也來過兩次，不過前兩次都是我一個人過來的，但是這次有你陪我過來，謝謝你啦！

　　貌似是你硬拉著我過來的，我到現在為止都沒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出現在這裡。我苦笑著說。

　　霧曦拿起一本書輕輕地朝我拍過來，但是那本書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都不知道，然而我居然並不感覺到驚訝。

　　你要不要寫一兩句話什麽的，說不定下次你的同學重遊故地會剛好認識你的筆跡呢，我對她建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