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杯中威士忌一飲而盡,站起身來隨之而去。
這時候,很多人都已經離開了,所以我們也不用撥開人群慢慢地擠出去,徑直便出去了。
很多年輕人在街上你扶著我,我扶著你,失意彷徨,失魂落魄,相互傾訴,相互慰問。
“我跟你講,今天她對我愛答不理,明天我讓她高攀不起!”
“對對對,男人嘛要以事業為重!”
……
“我對他那麽好,他為什麽對我還是不滿意?我到底是哪裡做的不好?”
“親愛的,為那種渣男不值得,真的,不哭了哦!”
……
“你說我還能怎麽辦?去偷?去搶?去殺人放火嗎?”
“兄弟,成年人的世界都不容易,想開些。”
……
“媽的狗東西,他什麽都不懂只會站在那個位置使喚別人,老子事情辦好了功勞全是他的,whats up!老子事辦砸了,他媽的背鍋的永遠只會是我,被炒的也是我!”
“對,哥們,那是真他媽的虛偽,一個個走出來都他媽的人模狗樣,其實事情沒有一樣是他媽自己做的!”
“我跟你講,老子要砍他全家再這樣搞,媽的我活不了他也別想活!”
……
“兄弟,今晚就算是我最後一晚陪你出來蹦迪了。”
“怎麽了老哥,改邪歸正了,不會吧,搞什麽東西啊你!”
“不是的,我……你知道企業裡過了三十歲的人就得給年輕人讓位,你老哥我都已經三十五了,對公司早就沒有價值了。”
“所以他們把你辭退了?太過分了,咱到法院告他們去!”
“算了……算了,到處都這樣,有什麽辦法呢,小老百姓你搞不過他們的,算了,算了。”
“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離婚,重新找工作,房貸還得還,有什麽辦法呢?我買了火車票,一個小時之後出發,我還是去趟BJ看看,看能不能謀到食。”
……
這些話語像一陣陣的強風朝我們撲刮而來,這是我們所陌生的世界,也許正是我們即將要進入的世界。我們都說不出話來,即使是春風閣主,也低著頭沉默著。
我想打破僵局,就開著玩笑說:“你們說,要是現在給阿欣與佑哥打電話會怎麽樣?”
“這不是壞人家好事嗎?”閣主笑著接過我的話頭。
俊仔已經把手機拿了出來,很果斷地打了電話過去:“喂,佑哥,在幹嘛?”
閣主、盤總跟我在旁邊差點笑瘋了,然後都把耳朵貼過去。
Genius-You在電話那頭說:“沒幹嘛啊,你打電話過來做什麽?我今晚不回去了,沒事別跟我打電話,好,就這樣!”
俊仔掛掉電話之後說:“我聽到了淋浴的聲音,他好像在洗澡吧!”
“漂亮,不愧是Genius,今晚之後他就要成為一個成熟的男人了。”春風閣主說。
而盤總在一邊幽幽地說:“我在伊拉克打仗都沒受過這麽重的傷。”
又是一陣大笑。
“來吧,我再給阿欣打個電話,”我也將號碼撥了過去,而閣主他們也將頭湊了過來,“喂,阿欣嗎?你在哪兒啊,我們這邊現在打算回去了,你要不要我們過來找你?”
阿欣在電話那頭連忙說:“不用不用,你們自己回去吧,不用管我,我後面自己想辦法……好,
不多聊了,就這樣啊!” 阿欣已經掛掉了電話,在掛電話前的最後兩秒鍾,我依稀聽見了一組對話——
“快點啦,你還打電話做什麽?”
“別急嘛,已經掛了已經掛了!”
然後我們四個人又是一陣哄笑,只有我們想不到,沒有阿欣做不到。
“信息量好大啊!”俊仔感歎著說。
很有意思,酒吧外停了很多的士車,而且還是排隊停著。一夥人上了最前面一輛的士,然後後面的車子就會發動油門往前挪一挪。
我站在的士車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酒吧裡還是有很多客人絡繹不絕地走出來,大概服務員正在打掃衛生吧,許多高腳凳都被搬了起來。那就是剛剛很多男男女女尋歡作樂,喝交杯酒,相互撫摸、接吻的地方,一張黑色的酒桌,現在倒放著凳子,往上面杵著的凳腿就像插向天空的劍。像一堆已經生鏽的劍,劍與劍之間還結著蜘蛛網。
酒吧的光遙遠的像一顆星辰,一顆正在熄滅的恆星。就像隔著6500光年的距離,一束光用了6500年的時間,才把那個景象送到我們面前。當我們終於用天文望遠鏡讚歎著它的瑰麗與宏偉的時候,其實它在6500年前就已經死去了。
從酒吧裡鑽出來的人,像是又鑽進了各自的泡泡裡面。小孩子坐在下面吹起一串泡泡,每一個泡泡裡都蜷縮著一個成年人。所有的泡泡都在升入天空,每一個成年人都將自己關閉在孤獨裡面,甘之如飴,放松地睡了下去。
起風了,風掛起樹枝上早已死去的枯葉,遮住了我的視線。
“肖哥,你還在幹嘛?”俊仔在的士車裡探出頭來催我。
“哦,不好意思。”
我也鑽了進去。
“哇,今晚玩得有點爽啊!”俊仔不禁感歎說。
“現在最爽的還是他倆,咱們現在也只能老老實實回去。”閣主扒拉著手機,懶散地說。
“其實閣主你也可以爽一下的,”俊仔說,“我看你左擁右抱的那幾個好像對你還是有點意思,稍微發展一下其實也是可以爭取到的。”
閣主輕蔑地笑著說:“算了吧,其實這種地方好玩是好玩,不過說到底還是煙花柳巷之地,人還是檢點一些才好,所謂‘檢點平生唯一字,帥之一字不應刪’。”
“什麽亂七八糟的!”俊仔似乎有點醉了,忘了這句詩其實是閣主的得意之作,“嫖就嫖,不嫖就不嫖,關帥什麽事!”
而我認真品味著閣主的詩,喃喃自語:“檢點平生唯一字,帥之一字不應刪。檢點平生唯一字不應刪,檢點平生唯帥之一字不應刪。寫的好!寫的真好!”
我很少當面誇讚閣主,反而有時候面對他的光輝偶爾會感覺到人生的幻滅,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的內心一直暗藏著對閣主的一份嫉妒,這是我從來不願意承認的嫉妒。
大概我也是喝醉了,所以竟誇讚閣主詩寫得好。
我竟然真的說出了口,說出來之後我還是覺得有點後悔。
然而閣主的詩的確寫得好,這種張揚恣意與不講道理,只有少年詩人才能寫得出。
而我的少年,除了仰望,迷茫與掙扎,別無他物。
對於我的誇讚,今晚的春風閣主只是淡淡的笑著道謝,並沒有做出很興奮的神情。
若是換做大一的時候,閣主一定會說:“這算什麽,你再看其他這幾首!”
然後閣主就會將他的作品一首一首地翻出來,我一首詩還沒有讀完,閣主又會說:“其實這首還是有點粗糙了,用韻不太工整,你再看這首慢詞……哦,還有這首七律,《次韻鐵山居士有懷以贈》。”
從詩名開始,到典故,意象,手法,沒有一樣我能看得懂,慢詞……我連慢詞是什麽都不懂,查了百度也沒用……
我隻好勉為其難地笑著,任憑我心中引以為豪的大廈一寸一寸地崩塌。
然後他還會接著說:“這首格律還行,但意境差一點,你再看這首!”
然而我早已雙目無神,只剩下慘笑。
他終於只能縮了回去,哪些寫的好以及哪些寫的不好,他只能孤芳自賞。
後來,春風閣主終於再也沒有把寫出來的詩特意給別人看了,只是偶爾洗完澡出來,或者出去晾衣服,或者打完球回來,口中念叨著幾句詩詞。
他念過的詩沒有一首是我讀過的,我到底也不知道哪些是別人寫的哪些是他自己寫的。
然而我早已不關心閣主的創作,只是一門心思在努力把從他那裡被摧毀的大廈重新建立起來,三年來我幾乎再沒讀過古典文學,只是偶爾讀點東坡詞。因為再怎麽讀古典文學,我也只能活在閣主的陰影之下喘不過氣來。
於是他口中念叨的詩詞,終於被我視為了瘋人囈語,從此不聞不問。
只有將他的光芒視為瘋人囈語,我才能維持自信,繼續走下去。
我有時也會想,假如春風閣主從未出現在我的世界裡,我將會怎樣?
也許我的書桌上也會放上幾本詩詞集吧,也許我還會延續高中的愛好繼續寫古體詩,也許我也會同他一樣熟讀青蓮、少陵、易安,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可惜沒有如果,因為他的出現,我只能斬斷這條路,去讀哪些看起來很高端而他不太熟悉的書籍。甚至於我現在讀的魯迅與尼采,如果春風閣主也十分熟悉的話,我一定不會讀。
沒有說話,我們終於都沒有說話。
凌晨三點,整個城市都已睡著。一路過去,所有的交通指示燈都閃著黃燈。一馬平川,瀝青路上看不見其他車輛,只有兩行寂寞的街燈穿過視野。
我們沒有在正門下車。
自從發生新冠疫情之後,學校就在正門口弄了一個掃健康碼的裝置。後面這個裝置又改成了人臉識別裝置,得是學生才能進去,雖然這破機器總是出錯,往往識別不出來。然後一個明明就是在裡面讀書的大學生就要耗盡口舌跟門衛解釋,要麽讓旁邊的人幫他證明,要麽拿出學生證,要麽讓他看手機裡的微信群。
明明新冠疫情已經結束了,但那破機器還是杵在那兒,假如你沒有成功被人臉識別,門衛就得揪著你問,你是不是學校學生,不是學生不準進來。
但既然疫情已經結束了,我是不是本校學生又怎樣呢?然而他們會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懶洋洋的跟你說,這都是為了你們在校學生的安全著想嘛,要是把不明不白的陌生人放進學校那還了得啊,總之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嘛!
然後他們就會高高在上又得意忘形地衝著你笑,似乎像你這麽既單純又愚蠢的大學生就只能被他哄得團團轉。
他們就是這樣,寧可給幾千名學生添堵,也不願給他保衛處幾十個人增加工作負擔。
現在如果從正門進去,也許又要直接面對保安的質問。
所以我們繞到了後門,一個早已被焊住,上面還圍了一層鐵蒺藜的鐵門。
我們熟練地翻了上去,並得心應手地繞開那些鐵蒺藜,運用彈跳力一躍而下,輕輕落地。
凌晨三點四十,整個校園安靜得連鬼都不敢出來亂逛。
接著是第二道關卡,宿舍大門的圍牆也圍了一層鐵蒺藜。
然而我們輕車熟路地踩在那幾個早已爛熟於心的位置,運用我們不知重複了多少遍的身法繞開那些唬人的鐵蒺藜,即使是閉著眼睛,我們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輕松越過,完美落地。
凌晨三點五十,我們得意洋洋地推開宿舍大門。
“鳴少啊,今天沒去真是你的損失!”春風閣主一進去就跟鳴少炫耀起來。
江南鳴少的床鋪上仍然亮著光,鳴少昂起腦袋掃視了我們一圈:“看玩笑,我哪裡跟你們這些人一樣,一天天紙醉金迷的。”
我情不自禁也跟鳴少開起玩笑來:“今晚我們都不在, 你一個人是不是很害怕啊,害怕到這麽晚都不敢睡?”
春風閣主立刻接住話頭:“鳴少,我們大人不在家,你一個人有沒有不乖啊,是不是做了什麽錯事等著我們回來接受懲罰啊?”
俊仔也不放過機會:“鳴少,這麽晚還不睡,是不是等著我們回來跟你分享混夜店的經驗啊,下次好一個人偷偷去。”
閣主接著戲謔:“鳴少這人就是這樣,嘴上說著不要,身體還是很誠實,你看,果然這麽晚都還在等我們。”
我也繼續看玩笑:“沒關系的鳴少,你可以虛心請教我們嘛,然後我們再根據實際情況適當性地給你傳授一些經驗。”
閣主又接住了話頭:“是的,你就先跪在地上磕二十個響頭,然後我們再稍微傳授你一點皮毛,對你而言也絕對是受用終生。”
“去死啊,看你們一個個的,年紀輕輕不學好……話說怎麽只有你們四個人,佑哥呢……好家夥,肯定是做那種事情去了,我就知道。”鳴少一個人趴在床上自言自語。
“唉,鳴少啊,真是可憐,你還是個孩子!”春風閣主淡淡地說了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江南鳴少完全沒聽懂閣主在講什麽,隻覺得莫名其妙,而我在一邊笑得有點岔氣。
今晚月光明亮,依稀還能聽見窗外有些蟲鳴聲,頭頂的吊扇還在嘎吱嘎吱地響著,水龍頭的滴水聲一聲接著一聲。
過不多久,他們也都睡著了。我也該睡了,不知明日天色如何,兩個鍾頭之後就是明日了,真是有趣。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