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便利店老板往裡面一指,說:“熱水壺裡,剛剛換的,自己倒哈!”
“謝謝陳姐,陳姐你人最好了!”女孩一邊往裡面走,一邊笑嘻嘻地說。
“小心燙啊!”便利店老板提醒著她。
女孩留著波西米亞風格的辮子,但並不複雜,只是從兩側太陽穴的位置編了兩束辮子朝後面綰過去,穿著紫色燈籠袖短袖搭配黑色亮片短褲,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留下一陣馥鬱的香水味。
紫衣女孩自己倒了一杯熱水然後也坐了下來,我自喝著牛奶,她自吹著熱氣,相顧無言。
我繼續讀東坡詞。
良久,紫衣女孩輕聲問我:“你是大學生嗎?”
我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知道怎麽應對,隻好靦腆地笑著,點了點頭。
“感覺你的氣質跟這裡整個地方都完全不搭。”
依稀還能聽見背後酒吧吵鬧的音樂聲,和MC“撲球嗨嗖”的聲音。
“大學生也有時間出來混夜店嗎?”紫衣女孩接著問。
她大約的確是不了解大學生的日常生活,我也不曉得該不該把春風閣主與江南鳴少那些比賽熬夜與比賽逃課的輝煌事跡講述給她聽,但又不願給她捏造一個完美無瑕的遙遠仙境。
思來想後,我決定這樣對她說:“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因為有些事情需要自己親自去經歷、去體會,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我很想了解世界的另外一面是什麽樣子,希望可以打開視野。”
漂亮!在這家簡陋的便利店裡,旁邊的老板還在看直播織圍巾,外面是吵鬧的音樂,而我以這樣嚴肅且嚴謹的口吻回應紫衣女孩提出的問題,甚至還拽上文言文了。
我在遮掩什麽,難道我不正是在混夜店嗎?
當我道貌岸然說著這些漂亮話的時候,似乎完全忘了憐憐把手搭在我的腕上時我的興奮與陶醉,忘了看舞女跳熱舞時自己的生理反應,也忘了六耳阿欣他們現在正在裡面做什麽。
明明就只是尋歡作樂,我卻能說得這麽冠冕堂皇。這就是我的大學四年終於學會了的東西嗎?
我想起學校公眾號上發過的一篇新聞稿,裡面有一段大概是這樣寫的:“校長語重心長地發言,台下坐滿了觀眾,很多人都聽得潸然淚下。現場所有師生無不被校長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會議結束後也久久不肯散去……”
在那段文字下配的圖片的確是會議結束過了很久之後很多人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場景,但其實當時我們宿舍也在現場,之所以久久不肯散去,是因為人太多門太窄,只能久久散不去。
而當時我們之所以出現在會場,是因為學校的強製要求,開會一定得去,不然扣學分。整個大學四年會經常有這種強製要求參加的活動與會議,不巧當時輪到了我們宿舍。
校長也的確在語重心長地發言,但似乎對文稿不太熟悉,即使整整一個小時他都是完全照著PPT念的,但還是念得磕磕巴巴,只是那種慈祥和藹的面容以及語重心長的語氣的確是多年來訓練出來的表演效果。
“怎麽能寫得這麽虛偽,我要去舉報他們!”
“笑話,你不想畢業了嗎?還有這種事情誰會理你?”
當Genius-You義憤填膺的時候,春風閣主一瓢冷水無情地潑了過去。
此時此刻,如果閣主他們也在現場的話,會怎樣看待我呢?人學會虛偽原來是一件這麽容易的事情,
甚至似乎虛偽得理所當然,而且優雅得體。 紫衣女孩很認真地聽著我說話,然後由衷感歎:“說得真好,不愧是大學生。”
她這句話大概是很真誠地說出來的吧,而我卻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真可惜我當年沒有讀大學。”紫衣女孩幽幽地說。
我覺得自己是時候說些正能量積極陽光的話了,便笑容坦蕩而燦爛地說:“現在也不晚啊,不是有成人高考嘛!”
紫衣女孩搖著頭說:“算了,很多年沒有接觸書本了!”
我下意識地冒出一股優越感,並且似乎卸下了一些什麽東西,心裡隱隱約約在想,那我就沒辦法了,這還能怪得了誰,你又不是沒有機會。
但真的有機會嗎?
如果我現在去羨慕那些在圖書館裡用功考研的同學,他們大概也會跟我說同樣的話吧,你現在開始努力也來得及的啊,加油哦,你可以的!
他們這樣說完之後就會笑容燦爛地離開,反正他們已經說完積極樂觀正能量的話了,假如我還是繼續消極頹廢下去,那就跟他們一點關系都沒有,並且他們也可以合情合理地睥睨我,拿我做反面教材。
可是……我還是找不到考研的理由啊。
我所羨慕的只是他們能擁有想做這件事情的理由以及非如此不可的決心,並且他們在努力拚搏為之奮鬥的時候還能被眾星捧月,高高在上。
而且當他們終於考上了的時候,還能被這個世界送來豐盛的掌聲與鮮花,被評價為光宗耀祖,不負此生。
然而他們當中的很多人之所以考研,其實只不過是因為逃避社會,延續學生時代,頂著更漂亮的帽子去謀取更體面的差事。
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到了21世紀了依然如此,你不覺得可悲嗎?
我的問題從來不是能夠付出多大的努力,而是為什麽要努力去做那件事情。
正如兩個同樣在認真讀書的高中生,一個讀的是《高考滿分作文》與《高中文言文譯注與賞析》,另一個讀的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為什麽前者可以受到讚揚與保護,而後者只能被否定,打壓甚至摧殘?
可惜我的問題不會被解答,甚至不會被認可。假如我這樣去問院裡設置的那種知心姐姐欄目或者去問輔導員,也許他們將會秉持職業操守認真應答,但我也只會被他們用一種委婉溫和的語氣否定,並灌輸正確思想。
他們會拐彎抹角地質問我,你一不考公考研考證,二不滾出去就業,你死皮賴臉杵在這裡到底想幹嘛?
而我只能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在人群中死死地把頭低下去。
紫衣女孩接著往下說:“不過其實我剛進高中的時候成績還是可以的,但就是後來實在是不想讀書了,實在沒勁。”
我說不出話來,正好我也有一個高中同學,有著很高的數學運算能力和詩歌才華,也是中途退學了。高中班主任絕不會認可他的才華,也不會試圖理解他的選擇,只會挖苦著說又是一個學韓寒的,這些烏煙瘴氣的爛書真是害死人,然後把他釘在恥辱柱上以儆效尤。
“嗯,有些事情是非對錯實在很難講……有時候你做出一個選擇後,全世界都會否定你,但也許有可能錯的是全世界也說不定。”我決定揭下偽裝,誠懇回答,並且誠懇面對人生的迷霧。
“不過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啦,我都好多年書都沒碰過!”紫衣女孩揉了揉眼睛,然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要是回去跟那群姐們說,她們都不一定信,我在酒吧外面遇見了一位大學生,然後一起談人生,哈哈哈!”
我只能付之一笑,然後低下頭來喝牛奶。
“你多大啊?”她問我。
她化的是煙熏妝,塗著紫黑色唇彩,氣場懾人。
“我嘛,額……我22歲。”我報的是虛歲,想在她面前墊高一點。
“哇,你比我大欸,我二十歲。”紫衣女孩說。
我看著她飽經風霜的神采,與堅硬立體的面部輪廓,感到難以置信。
“我是不是看著好成熟?”紫衣女孩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意思。
我點頭如搗蒜,以掩飾尷尬。
“老板,賣牛奶不?”
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於是轉過頭去,果然是Genius-You在說話。
Genius-You接著跟老板說:“買六瓶……不,買八瓶牛奶……算了算了,買十瓶吧!”
老板給Genius-You搬出了牛奶,並且用塑料袋裝好,然後Genius-You付款,並且打算提起牛奶離開。
我一直定定地看著他,但他似乎一直都沒注意到我,我隻好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著他喊:“買那麽多牛奶幹什麽啊?”
他刹住了步子,轉過頭,這才大吃一驚:“欸,肖哥你怎麽跑這裡來了?”
紫衣女孩輕輕笑著。
我下意識地站起了身,可是剛站起來就覺得有些不妥。紫衣女孩還坐在這裡……但轉念又想,其實大家也不熟,只是剛好坐在一張桌子上,並且隨便說了兩三句話而已。
我好像已經沒有理由再繼續坐在這裡跟她聊天了,那麽應該告別嗎?但你我根本就只是陌生人而已,應該連告別的理由都沒有吧。
而這兩秒鍾的遲疑與糾結也完全被紫衣女孩看在眼裡,她主動說:“拜拜啦,大學生!”
她對我笑著,並使了個wink。
我一瞬間忘了她還比我小一歲多的事,靦腆地笑著,揮手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