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曦搖了搖頭,說,誰故地重遊,還居然記得我的筆跡啊!
我繼續說,就是比如說那種言情小說寫的那種劇情嘛,十七歲那年在你的少女時代,然後遇見了Mr.Right,後來還寫了點情書,折了點千紙鶴什麽的。
然後在一個大雨傾盆的夜晚,你們吵了一架,後面分道揚鑣。
多年以後,他西裝革履重回校園,緬懷那些年青澀的歲月,然後碰巧在這塊黑板看到了你的字跡。
然後熱淚盈眶啊,哇,死去的記憶洶湧而來啊!
霧曦聽得有點翻白眼了,有點想離開的樣子。
然後我挽住她的胳膊,手舞足蹈地繼續說。
這個時候,夕陽湧入教室,整個黑板都彌漫著一層溫馨的金黃色,男主的臉上也彌漫著一層金色陽光。
然後電影鏡頭定格在他的斜上方四十五度的位置,他閉著眼睛,淚水從他的左臉滾下——
對,因為相機在他的左上角。
接著,鏡頭跟著那滴垂直降落的淚水一直往下走,然後淚水滴落在地上,由於滿地都是灰塵,所以他的淚水滴在地上濺起了一地的塵埃,塵埃彌漫了整個鏡頭——
正在這個時候,時光倒退到最開始的那天,隨著塵埃的逐漸落地,畫面清晰了起來,你坐在課桌上看書,偶爾看看窗外的景色……
霧曦有點哭笑不得,而我還在繼續講,而男主剛打完球,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走進教室——
正在此時,你鬼使神差地轉過頭看向了他,他也看向了你,四目相對。
哇,這一瞬間好像等待了一千年!
然後加點美顏效果,再把音樂推上來——
You are my destiny,永遠~~
You are my destiny,不變~~
哇,太完美了,你說對吧?
霧曦聽得整個人攤在一邊,禮貌地笑著說,謝謝,你講了一個很動人的故事,也描述了一個處處散發著爛片氣味的電影情節,但真的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啊,哪裡來的什麽Mr.Right,我的天哪!
說著,霧曦走了出去透透氣。
然後站在走廊上倚著圍欄,看著整個荒蕪的教學樓,說,其實這裡很快就要拆掉了。
所以我們今天才能進來參觀,並且你的同學們當時才會在黑板上留下自己想說的話?
是啊,要不然誰會在黑板上寫很多很複雜的心得體會,因為轉眼就會被擦掉啊!
當時我們讀高三的時候就知道等我們畢業以後這所學校要拆掉,然後下面的學弟學妹就會搬到嶄新的教室了。
聽起來很哀傷,我說。
真的有億點點哀傷,不過當時和現在好像對哀傷的體會還是有所區別的。
什麽區別?我問。
當時哀傷之處在於,他們學弟學妹都可以住進嶄新的學校,用上嶄新的教室,但我們只能在這棟老舊的教學樓讀完高中。
我說,是啊,很多人都會有這種哀傷。
嗯嗯,但是現在的哀傷在於,這個地方很快就要沒了。
再過兩個月,施工隊就會過來把這裡整個地方夷為平地,然後建成一個人民廣場。然後這個地方就要徹底失去了,再也找不到了。
我想象著挖掘機與推土機過來作業,所有的所有都灰飛煙滅,這裡只有一個廣場,然後一群大媽過來跳廣場舞。
沒有人還會記得這裡曾經是一所學校,
因為過去那所學校存在的一切證據都已經被摧毀。 而記得這裡曾經是一所學校的人,很快就要失去他們所渴望緬懷與追憶的地方。
來時路即將轟塌,過去就像從未存在。
我想起鮑照《蕪城賦》中的辭句:“邊風起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隴殘。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
我看向這所舊學校的道路,早已荒草叢生,路上有一根管子朝天撅著,肆意地噴水,但是也都沒人管。
一隻野貓悠閑地踱著貓步,緩緩走近那根擺過來又擺過去的水管,只見它輕輕往旁邊一彈,踩到石頭的一瞬間又迅速彈出去,落在了道路的另外一邊,滴水未沾。
然後,那隻野貓轉過身來望著那根還在原地擺來擺去的水管,得意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然後又是一個箭步,它爬上了那棵二十年的樟樹,站在樹杈上的時候,野貓警惕地看了我們一眼,發出了不太友好的叫聲,接著竄向了更高處。
大約是上去睡覺了,良久沒有聽見動靜。
霧曦笑了,說,你看,其實這片地方現在就已經不是我們過去的那個地方了,它現在成了那隻貓咪的地盤。
我說,所以前兩次你過來的時候,你以為你是在緬懷故地,其實……
其實我是闖進了人家的地盤,我的故地早就已經沒有了。霧曦接過話去。
很哀傷的話,而霧曦卻是笑著講出來的。
霧曦接著往下講,人們都喜歡用物是人非這個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但其實有的時候,不僅人非了……
而且物也非了。我接過她的話。
是的。霧曦歪著頭看著我笑。
霧曦看了會兒樟樹,接著說,所以正確的表達應該是,我們重臨故地,物非人非。
我看著這棟空蕩蕩的教學樓,頓時覺得我們就像兩個流浪者,已經無家可歸,像兩隻幽靈在這裡遊蕩。
幽靈……我突然笑出聲來,對霧曦說,你有沒有覺得這裡挺適合拍鬼片的?
喂……霧曦幽怨地看著我說,這裡好歹也是我追憶往事的地方,現在被你這麽一說,好恐怖了。
我指著那些空教室說,你看嘛,這裡其實不光適合拍鬼片,而且還適合拍警匪片,這裡太適合窩藏罪犯了。
啊啊啊!霧曦簡直有些抓狂了,說,那我之前兩次一個人過來,被你這麽一描述,真的細思極恐啊!怎麽辦,我已經無法直視這裡了,喂,你真的是有毒啊!
她幾乎想撲過來咬我一口,可還是止住了。
我淺淺地笑著,說,那你以後要是還想過來,我就陪你一起啊,算作是負責到底了怎麽樣?
霧曦的眼神有些搖蕩,我有點竊喜,按照劇情接下來就應該……
嗯,是的,沒錯。
我幾乎已經做好了準備,可是她的眼睛裡迅速閃過很多的飛片,是我所無能理解的東西。
然後她便迅速轉過頭去,走下了樓梯,說,沒有下次了,這裡很快就要消失了,而且,其實它已經消失了,就像你說的,不是嗎?
我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