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開了,一場秋雨打下來,花朵都變得皺皺巴巴的。然而花香卻還是四面八方地湧入到空氣當中,侵佔人喜悅的心情。
去圖書館的這條路有些濕滑,沒什麽人,只是偶爾會在一些隱蔽的樟樹後面看見一些相擁熱吻的戀人。
我歎了口氣,繼續走著。
圖書館中還是一如既往的人滿為患,剛剛進門就能看見沙發上坐著幾個捧著書背得激情洋溢的女生。
即使是在門口,也有人拿著一堆打印材料高聲朗讀:“當今世界正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既指世界正在經歷的大態勢,也指中國面臨的大態勢········”
大概現在霧曦就在這棟圖書館當中的某一間自習室裡面,她沒有告訴我她最近在備考什麽,但她總在十點左右才回復消息,那正是圖書館關門的時間。
大一剛進來的時候,我也是每天在裡面待到被門衛阿姨溫聲細語地催出去——
“圖書館要關門了哦,明天再來吧~~”
可惜,後來心灰意冷,再也找不到在圖書館待到關門的理由了。
聊不了太久,她就會很俏皮地說:“我先溜咯,有一點點事情~~”
合情合理,因為學校的熱水隻供應到十一點鍾。
因為這個原因,大一下晚自習之後,我們宿舍都是用猜拳決定誰先洗澡的。
因為下晚自習就已經九點半了,回到宿舍大約要到九點五十分。
假定六個人每人洗澡只花十分鍾的時間,則六人全部完成洗澡行為,也已經十點五十分了。
雖然學校明文規定是十一點斷水斷電,但其實經常在十點五十六、五十七分的樣子就會斷掉。
每天晚上到了這個時間,整棟宿舍樓都會一陣狼嚎。
而大一的時候,我們往往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順利洗到澡,譬如盤總,不爭不搶,總是到最後才洗澡,所以他總是只能第二天再洗或者洗冷水。
因為十分鍾往往不太夠用。
春風閣主自然一向雷厲風行,一首《一路向北》還沒放完,閣主便穿著內褲一身濕漉漉地衝了出來,罵罵咧咧地說:“whats up,今天水不熱啊,尼瑪冷死我了!”
但是江南鳴少一定要緩緩地深沉地走進洗手間,一邊開著淋浴花灑,一邊播放著一些傷感歌曲。
我幾乎可以想象鳴少在裡面渾身赤裸,熱水從頭頂流下他肥沃的面龐,仿佛他流下的一千滴熱淚,而他左手拿著毛巾握成一團,眼睛隨著右手緩緩抬高,看向天空與水平面四十五度的方向,皺起眉頭縮著肩膀沙啞著喉嚨運用哭腔高聲歌唱——
“我想摸你的頭髮,只是簡單的試探啊~~”
“你聽,肖哥,他還想摸他學姐的頭髮,whats up!”
俊仔正在看《白夜追凶》,一邊嗑瓜子一邊賊笑。
閣主則嗤之以鼻:“不行的,鳴少太舔了,沒前途的。”
而這時,Genius-You將會忍無可忍地衝過去捶門:“你娘嘞,唱了二十分鍾了,哥欸,你出來唱好不好?”
盤總總是得第二天才有機會洗澡。
以至於有一天晚上,我與盤總一並翹了晚自習,他才終於披著毛巾提上沐浴露洗發水大搖大擺地踱了進去,然後喜氣洋洋地披著一身熱氣出來,情不自禁地說:“哇,晚上洗個熱水澡太爽了!”
我則隨之一笑。
“你笑什麽?”盤總很警惕地問,
“我洗澡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嗎?” 盤總的普通話不是很好,所以這樣的話也是一字一字的吐出,話音落下,話鋒已損了八分。
我隻好小心地解釋:“不是的,是因為下晚自習之後留給洗澡的時間確實太少,所以其實········額,確實是會造成這種客觀存在的問題。”
“難道這就是你笑我的理由嗎?”
我繼續耐心地解釋:“不是的,我的笑並非嘲笑,只是········我誤以為你講了一個笑話,抱歉。”
盤總喘著粗氣,攤著手說:“我講笑話?我不知道這句話哪裡有什麽好笑的。你要是對我有什麽意見就直說,好吧?你不就是嫌我邋遢嘛,你要是覺得我身上有什麽氣味熏到你了你就直接說出來,用不著拐彎抹角,好吧?我們都是室友,沒必要搞這些。”
盤總的普通話不是很好,所以在進行語言表達的時候,有著他所特有的瀏陽話的氣息,話說出來有很濃鬱的江湖味,就像在街頭巷尾約架的兩撮黃毛會有的那種對話。
我捏緊了拳頭,壓抑著怒氣看著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想得太多了,確實不是這樣。”
“如果不是這樣,那你現在為什麽要這麽盯著我?呵,你還捏緊了拳頭。我早就看出來你對我有意見了!你有意見你就說嘍,不要搞陰陽怪氣的好吧!”
他丟下這句話之後就怒不可遏地衝了出去。
我知道他一定又會在走廊裡反覆盤旋,然後用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的瀏陽話不知道跟什麽人打電話,不知道跟那邊的人說些什麽。
總之,要到很晚很晚以後他才會平靜的走回寢室,然後三秒睡著。
他完全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當然我也懶得跟他解釋。
但實際上我也完全解釋不清楚,當時不知道原因,現在想來,大概是因為我當時連自己也不清楚我到底對他有沒有敵意。
我一直覺得盤總是一個對細枝末節過於敏感的人,所以這樣的質問也曾經發生在其他幾位室友那裡,譬如鳴少。
盤總這樣質問著鳴少,兄弟,你要是對我有意見你就直接說出來,我要是哪裡惹到你了也麻煩你直接告訴我,我可以改的。
盤總這樣對鳴少說話,就像在包間裡一位虎背熊腰的凶狠漢子恭恭敬敬地對黑幫老大賠罪,並且倒了一整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搞得鳴少無所適從,隻好委屈巴巴地說,沒有沒有,真的,盤總,你真的誤會了……
大概面對盤總的質問,只有閣主與Genius-You能應付得過來。
因為Genius-You會更加激動地叫喊:“我哪裡有這個意思噢,哥欸,我這個人你還不知道嗎?真的,我要是有這個意思我跟你講,我就是個畜生,我不是人,我是豬!真的,我跟你講,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我是直腸子嘛,從來有什麽話就直接說的,我是最不會拐彎抹角的,whats up,你這樣講我······哥欸,我跟你講我向天發誓!好吧,我向天發誓,我要是有那個意思,我就是個豬……真的,我一直都以為你是最了解我的,沒想到你這麽說我,我真的心裡……我跟你講明的,我要是真的有那個意思,我跟你講我從這裡跳下去,我頭朝下跳下去,我不得好死我跟你講……真的,你還講……說我對你有意見,whats up,你可以講我蠢,我長得醜,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真的,你知道我這個人從來是行得端做得正的,真的,我跟你講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Genius-You會萬分激動地把這些車軲轆話來回說十幾分鍾,然後盤總會走過去安慰Genius-You。
“兄弟,對不起,兄弟,我錯怪你了,什麽都別說了,我都懂,來來來,嚼檳榔嚼檳榔……”
盤總的書桌上一年四季都有充足的煙酒檳榔,而每當這個時候,盤總既沒有拿煙也沒有拿酒,而是拿出一包和成天下走向Genius-You。
我想大概是因為只有檳榔才能讓Genius-You在最短時間裡停止說話。
每一次盤總用類似的語言質問Genius-You的時候,Genius-You都要言辭激烈地說一大堆話,隻恨不得拿出一把刀把心肝挖出來給他看。
幾次三番之後,三年來盤總再也沒有這樣質問過Genius-You,從此相安無事。
而春風閣主面對這種情況則會很熟稔地端起泡了枸杞的茶杯,扶了扶鏡框,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天空,然後摸了摸下巴根本不存在的胡渣,神色肅穆、義正辭嚴地展開他的一系列表述——
“其實像這種問題,我們還是要客觀的辯證的看待,你不能說你主觀上有了一些聯想,你就把這個聯想移加到一個客觀的事物上面,我們不能片面的孤立的靜止的思考問題嘛,你比方說你以為我對你有看法,這個完全就是子虛烏有嘛對不對,啊……你看,我為什麽要對你有看法呢?我每天其實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譬如說我每天要跟很多妹子聊天。說句不好聽的,我哪裡有那麽多工夫關心你的事情,你看是不是這個道理……所以我們還是要走出來,啊……不要只是活在自己的一個狹隘的世界裡,還是要多跟別人進行溝通,你比方說多跟妹子聊天啊對不對,盤總,談女朋友了沒有啊?女朋友長什麽樣子啊?”
然後,盤總會被閣主說得一愣一愣的,心裡的一團無明火也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本來有什麽話想說但全都說不出來了。
最後他只能羞赧地摸著腦袋說,我哪裡有什麽女朋友,哪裡會有妹子願意和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