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郡,鹽城府,大豐縣。
明月夜,微風岸,帶刀人。
天涯多少未歸客,借得明月寄相思。
玄衣刀客秦西北,風露立中宵。
人世間總有些事來不及醒悟,所以有了刻骨銘心的遺憾。
今天四月初七,是他亡妻的紀念日。缺月配奠記,惆悵更思念。
聽說酒是個好東西,狀元紅和醬牛肉本是江湖俠客的標配。
秦西北自然是江湖兒女,卻隻吃過醬牛肉。他雖然是滴酒不沾的,但到了四月初六這晚都會有疏狂醉飲的衝動。
等到彎月西沉,他終究沒有喝酒,卻已覺得被思念灌醉。
又是一年想你過,風月豈能知酸甜!
刀光乍起,銀白如月色,舞成一張臉,似嗔又似喜……
秦西北有一個潭州的朋友,叫萬事通。人如其名,喜好江湖事,消息萬事通。
秦西北一生中只剩下刀,而他喜歡挑戰,所以隨緣之下找到萬事通幫忙,一來二去成為了熟人。去雲夢澤就是萬事通給的消息,所以他回去找他,想問個理由,後來就追到揚州來。
他已經找到萬事通的蹤跡,就在這大豐縣中。等過了今晚,一切帳都將清算。因為他最討厭欺騙朋友的人。
瞎子和劍客也在大豐縣。
酉時末,他們正坐在主街一家人字客棧的頂樓客房裡喝酒。
人字客棧人來人往,魚龍混雜,很難被記憶到,給人心裡有極好的安全感。這是每一個老江湖都奉行的準則。
瞎子的心情很愉悅。
無論是誰,追查了許久的案子準備有結果,他都該開懷放松一些。何況還有個知心朋友在身邊。
劍客還是那般冷酷。因為劍是冷的,劍鋒是無情的,所以他是冷酷的。
桌上,天藍釉深腹瓷盤裡盛著清燉河豚魚湯,白釉橢圓長盤裡擺著色白如銀的清蒸鰣魚,褐色高足圓盤裡排著帶皮的白切羊肉,青花平底圓盤裡堆著炒得油亮的花生米。
琥珀色的狀元紅盛在黃褐色的瓷碗裡,倒映在酒光裡的燭火跳動著遊子的浪漫。
瞎子道:“跟蹤這麽長久,該是找到一條大魚了。前方危險重重,我們是不是應該求助一下?”
劍客只是靜靜的聽著,他知道他一向會分析到結論。
瞎子繼續道:“說不定大豐縣是他們最大的窩點之一,還有位高權重的官府中人當保護傘。”
劍客點頭道:“嗯。”
瞎子還是很耐心的道:“如果實力太強,我們很可能會栽;如果靠山太強,我們以後大概是舉步維艱的,就算搬出五公子也不行。”
劍客第一次正式回復道:“我練劍起初是為了活著,現在是為了有意義的活著。”
瞎子端起碗,把酒悶了,輕舒一口氣,再滿上,然後道:“當然也可以有意義的死去。但最好還是活著,才有更多意義。”
袁凌雲的聲音突然在窗外響起:“所以一定要帶上我,因為我也在尋找更多的意義。”
話音剛落,窗戶被風打開,三道人影已出現在酒桌邊。
瞎子展眉微笑,隨手一揮,桌上憑空出現三副碗筷,站身把酒倒滿,問道:“五公子怎麽有空來這邊?”
袁凌雲帶頭坐下,回答道:“我本打算在揚州城北上,但聽聞到這邊的怪事,所以過來看看。”
“有五公子的加入,我們大抵不用擔心有意義的死。”
“既然有意義,
做就對了。 這位是我的發小兄弟——李正英,這位是我在雲夢澤認識的兕虎兄弟——虎二。”
“瞎子。”
“劍客。”
互道過姓名之後,袁凌雲問道:“你們發現什麽?追查到這麽遠?”
瞎子示意大家動筷,然後回答道:“我們在長江三峽那邊剿滅幾股強匪,搜查之後,發現一股與沿海地帶的海盜有聯系,便追索到揚州來。這大豐縣有大問題。”
“具體說說。”
“縣城裡的賈家和風家,只是一般的鄉紳,卻巨豪無比,聽說連三品大員蘇郡守都到訪過他們家。最主要的是,我們跟蹤到有海上可疑人員出入他們的府邸。”
“我們於傍晚時分到揚州城,在酒樓流言中得知大豐縣有一場好戲即將上演,可見是來對了。”
……
“劈裡啪啦……”
次日清晨,湊在一個房間打坐的五人被一陣鞭炮聲吵醒。
五人當即站身到窗前觀望。
只見一個管家打扮的和藹中年人和一個媒婆模樣的婦女帶頭前行,一個小廝左手火折子右手鞭炮隨後,緊跟的是四個轎夫,抬著一頂微微顫抖的青衣小轎,從客棧門前經過。
街道旁有早起謀生的人聚集,紛紛議論。
“風大少真的是豔福不淺啊,年紀輕輕就娶第9房妾室。聽說他的第12個孩子準備出生了,一個人都頂一個家族咯。”
“誰叫人家風老爺有能力,剛剛起勢6年就輕易賺得那般大的家產!現在風大少的首要任務是傳宗接代,好開枝散葉,生生不息。人家出生金貴,嫉妒不來啊。”
“聽說這第9房妾室還是搶的。”
“那真是!風大少月初去郡城玩耍,看見一漁家女孩生的秀美,直接出手打暈搶帶回來。要不是風老爺著迷風水之說,選個吉神薈萃的日子,恐怕這女孩都懷上了咧!”
“哎,真是造孽啊!搶娶幾個人官府不管,還是風風光光的屹立不倒,這世道只是富人的天下嗎?”
“誰說不是呢!之前幾次官老爺們都還到場參加呢!這次肯定也不會例外!這世道壓根就沒有我們窮苦人什麽事,有的只是隨時上交各種賦稅,提供他們玩樂罷了!”
“噓,你不要命了!這種話放心裡就好。說出來官府聽到,可就要吃牢飯的,搞不好直接掉腦袋,家產充公,牽連族人……”
“有些人在城裡吃喝嫖賭,奸懶饞滑,卻見他起高樓,擴大院;而我們在地裡面朝黃土,勤勤懇懇,還難求一畝薄田,一頓溫飽,這也說不得嗎?”
“唉,這都是命啊!誰讓我們生來貧賤……”
袁凌雲聽取民聲,看著喜轎遠去,說道:“跟上去看看,今天我們就給他們演一出好戲!”
五人跟在後面,不一會來到一處小廝林立的敞開的高檻大門前。
迎親隊伍並不直接入門,繞進右邊青石小道去,不遠正有一道側門可供出入。
一個蹲坐在牆角的白發老人匆忙站起身,攔在隊伍前面,有些顫顫巍巍地稽首,聲音沙啞:“你們,你們放過水娃好不好?求求你們了,老朽跪謝各位的大恩大德了。”
說著,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
稀松的白發下,是一張風霜雕刻的黝黑臉龐,身著破洞縫補麻衣,手拿一根老旱煙杆,腳穿草鞋。身世淒苦,面容慘淡。
中年管家小跑過去,彎腰伸手扶著老人,然後和藹笑道:“哎,老丈,使不得,使不得啊。今天你閨女上嫁我們大公子,是幾輩子才修來的福氣,你應該高興才是。以後你就是大公子的老丈人,我可不敢受這個禮啊。”
老人並不起身,還磕頭下去:“求求大爺,放過我們父女吧。我們父女沒有這福氣,配不上風少爺。只要饒過我們,我們願意賠償,我們來世當牛做馬報答大爺的恩情。”
中年管家聞言,收斂笑意,站直身,甩甩手,然後嚴肅的說道:“老丈,別擋著路,耽誤大公子的洞房吉時,你可擔待不起!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自己的女兒想想,對不對?”
老人慌忙從懷裡摸出一串銅錢,然後雙手顫抖地遞上,飽含希冀的說道:“大爺,我……我有錢,你就當把水娃贖給我好不好?如果你嫌不夠,我還有隻小舟,也一並給你。求求你,大人大量,放過我們父女……”
中年管家輕蔑地看了銅錢一眼,哂笑道:“真是個不知所謂的泥腿子,賤就是賤!大公子看上她,是你們的福分。放著好好的清福不要,偏偏想回去風吹日曬!真是爛泥扶不上牆。滾開,我半時辰一兩銀子,沒空跟你耗。”
老人不走,繼續堵著迎親隊伍,請求與轎裡的女兒相見。
虎二在後面發出靈魂的疑問:“公子,他們為什麽不同意呢?有好的吃,有好的住,為何還要回去打漁?”
四人一臉驚異地看著虎二,想不到他能從這個角度來想。看起來是沒什麽問題,卻有個致命的後果。
袁凌雲稍加組織語言,然後回答道:“這麽想也是不錯的。只要答應為妾,他們父女就能享受到幾輩子努力不來的榮華富貴。
但前提是她能生出孩子,孩子必須足夠優秀,而且丈夫和妻室還足夠賢明,不然,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淒慘黑暗的生活。
呐,就像你答應給我當護衛,我可以故意派你去做十死無生的事,或者克扣許諾給你的待遇,再或者直接把你圈養放血,培養信任的人。只要我不夠仁義賢明,你終將會被算計到。因為你打不過我,自然難以反抗。”
虎二想了想,不禁有些後怕:“公子,我明白,要跟對人。”
袁凌雲讚許地點點頭,說道:“一個人,無論出身如何,他生來最寶貴的是自由。倘若你出賣自由,那也要跟對的人,做對的事,不然終將會為此付出代價。”
風府側門,中年管家不勝其煩,直接一腳把老人踢到牆角。不足以致命,卻痛苦得起不來。青衣小轎顫抖得愈發厲害。
老人的哀嚎聲引來一隊捕快打扮的人,領頭的向中年管家拱手問道:“高管家,這邊是什麽情況?”
高管家掃過他們一眼,指著老人下達指令道:“這老頭無故打攪大少爺的喜事,你們把他帶走,關上3日再放出來,好生伺候。”
捕快們面面相覷,揣摩著其中意思。
“慢著。”一道聲音突然從觀眾中響起,清朗無畏。
轉頭看去,是一個平凡而奇異的少年走出。
衣著平凡,身高平凡,長相平凡,卻有奇異的氣度,腰間別著一把奇異的短刀。
捕快們紛紛圍過來,眼神睥睨,領頭的問:“你是什麽人?膽敢擾亂治安處執行律法?”
少年臉色平淡,道:“王力。我看不慣你們!”
捕快們聞言,接連拔出雁翎刀,功績這不就來了嗎?!
少年王力手中刀光一閃,回鞘,幾個捕快手中的雁翎刀和拇指同時掉落,然後是痛苦的聲音響起。
捕快們又紛紛哀嚎著向高管家靠近。
高管家眼睛微眯,氣機鎖定,一揮袖,一把雁翎刀直取王力。
王力頓時覺得周身空氣粘稠,拔刀僵硬而緩慢,但他依舊無畏。
眼看著雁翎刀已刺到胸前,他的刀隻拔出一半。
虎二剛要有動作,袁凌雲已出現在王力身旁,雙指剛剛好夾住雁翎刀。
再一甩,刀穿過高管家的肩膀,直接把他釘在牆上。
“走。”
袁凌雲揮手卷起打漁父女和王力,在眾目睽睽之下輕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