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坐良久,曹製嶽忽然睜開眼。
不行,絕對不能以個人的一些主觀判斷,就將郭廳長作為叛國投敵的嫌疑對象。
他是國防部作戰廳廳長,他是陸軍中將,他是委員長最可靠的幕僚之一。他不是石友三、孫良誠之流,他沒有叛變的理由。
郭廳長不會是投靠日偽的內奸。
曹製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自清除腦海裡關於郭廳長的所有疑慮。
接下來幾天裡,曹製嶽一直呆在本部檔案室,逐一查看軍統本部上尉以上軍銜官員的檔案,從他們的籍貫地點、學習過程、工作經歷特別是有留學經歷或者在海外履歷的人員,各方向入手,希望從這些塵封的數據中,找到一些答案。
但是,五天過去了,有關內奸的線索,一點也沒發現。
戴笠幾乎每天一次召見曹製嶽,仔細詢問追查的進展,但曹製嶽一無所獲。戴笠的催問,無疑對曹製嶽來說,就是一個緊跟在屁股後面的燃燒的火把,每天的早上和晚上,是一種焦躁的灼痛。
十天過去了,還是一無所獲,束手無策,曹製嶽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這種一點頭緒也沒有的焦灼,是曹製嶽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遇到的。
他站在窗口,透過狹小破損的木質窗戶,看著窗外灰蒙蒙的重慶的天空。已是初春時分,點綴在鋼筋混凝土中間的綠色,勃勃生機已經盎然綻放。
一個身著綠色軍裝的男人,和戴笠並排著從辦公樓裡出來,然後再台階前面和戴笠握了握手,轉身上了一輛黑色的小汽車。
是國防部作戰廳郭廳長。
看來這個郭廳長是軍統這裡的常客。
曹製嶽看著郭廳長的汽車越來越遠,一直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右拳重重地砸在窗台上。
該行動了。
沒有其他的線索,就從已知的判斷開始。
對不起,郭廳長,縱使你位高權重背景深厚,我也要對你動手了。
曹製嶽靠著窗戶,思考了十多分鍾,然後直接去了戴笠的辦公室。戴笠不在,他的一個內務秘書在隔壁辦公室的桌子上一本正經的端坐著。
“曹副組長,有什麽事需要幫忙嗎?”管秘書站起來問道。
“戴局長不在辦公室?”
“對不起,我忘了告訴你了,局長讓我轉告你,說他今天開始出差,至少五天都不在辦公室。他說交代的事情要你抓緊進度,有什麽發現立刻報告給毛主任,毛主任會在第一時間和他取得聯系。”
曹製嶽點點頭,看了一眼管秘書,然後徑直去了毛主任的辦公室。
“毛主任,局長交給我的任務,目前我有了一些初步的判斷和發現。我計劃最近這幾天進行一些外勤跟蹤,偵查和摸排一些具體的線索,所以這幾天我暫時不在辦公室呆著了。一有發現,我會立刻給您致電。”站在毛人鳳辦公桌前的曹製嶽身板挺得筆直。
毛人鳳圓乎乎的胖腦袋緩緩地點了點,小眼睛看著曹製嶽,他的表情很嚴肅,“局長臨走之時,就你的工作給我做了指示。你放心大膽地去幹,一旦有發現,不論是誰,立刻緝拿,並在第一時間通知我,我會及時向局長匯報。局長再三要求,速度要快,以防隱藏的敵人逃走,重蹈張玉遲的覆轍。”
“是,卑職全力以赴。不過……”曹製嶽斟酌著說道:“毛局長,我在這裡孤家寡人一個,為了完成這次外勤任務,
我需要一些裝備和資源。”曹製嶽特意改口叫毛局長。畢竟,在此時的羅家灣19號,毛人鳳的權利和影響已經超過了副局長的影響。 “有什麽需要,你盡管說。”毛人鳳心裡似乎很滿意。
“我需要最近從德國進來的倍數最高的望遠鏡一個,還需要一些特別出入證、臨時派遣證。必要時候,我要征用軍統內部在重慶的活動據點。”
“這個不是問題。”毛人鳳臉上有了笑意,“望遠鏡你去設備處領,特別出入證我這裡現成就有,至於派遣證……你回去列個格式,我給你簽字蓋章就是。”
十分鍾後,曹製嶽已經站在羅家灣19號前面蜿蜒曲折的小道上。
他不知道,在他的後腦杓斜上方,一扇兩米高的大玻璃窗後面,一雙微微眯著的小眼睛,正緊緊地盯著他開著汽車徐徐離開。
曹製嶽驅車來到黃花園路,這裡三面環山,一片灰蒙蒙的暗色下面,籠罩著鱗次櫛比的石樓石屋。
曹製嶽走到國防部對面的的一座小樓,只是看似毫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同樣籠罩在霧色之中的軍事委員會辦公大樓。這裡是軍統監視國防部的秘密據點之一。
他來到小樓二樓,打開了朝向國防部的那扇窗戶。這扇窗戶離國防部大樓出口,只有不到十六米的距離。
然後拉上窗簾,拉過一把椅子,將望遠鏡的方向正對著國防部大樓從門口。
既然郭廳長是國防部作戰廳廳長,先從他上班的地方下手,只能是曹製嶽現在唯一的選擇。
下午兩點,郭廳長的汽車出了大門,然後直接去了位於黃山的委員長重慶行營,直到下午四點十二分才出來。他的汽車直接開回了國防部,沒有在其他任何地方停留。
傍晚時分,郭廳長驅車回家,整整一晚上,沒看見他出口。
第二天,郭廳長上午和下午分別去了委員長的重慶行營,同樣直接返回國防部,沒有和任何人接觸過。
曹製嶽知道,作為國防部作戰廳廳長,郭廳長頻繁出入委員長重慶行營很正常。
一連五天,似乎郭廳長的工作路線和作息時間都很標準,沒露出一點疑點。
一大早他就接到了戴笠的電話,戴局長催問進展的語氣很平靜,,但給曹製嶽的壓力卻是撲面而來。
第六天晚上七點二十分鍾,郭廳長去了YZ區的中央劇院。曹製嶽化妝成一個六十多歲長須飄飄的老者,一直和郭廳長保持著不出五米的距離。當郭廳長走進二樓包間的時候,曹製嶽看到了正在起身迎出的委員長侍從室唐主任。
他慢慢吞吞地走過包間門口,一個四十多歲正穿西裝頭戴禮帽的人快步走過來,差點撞上弓著腰走路的曹製嶽。
“年輕人,看著點路。”曹製嶽一邊“咳咳”一邊瞪了來人一眼。
既然是和唐主任一起看戲,也屬正常。同為委員長關系緊密的幕僚,作戰廳廳長和侍從室主任相約看看戲輕松消遣一下,沒有什麽特殊之處。
九點三十六分,郭廳長和唐主任看完戲,在門口分手。
十點十七分,郭廳長回到自己的住所。
又是一天,曹製嶽一無所獲。
他站在重慶的黑夜之下,只能焦灼的咬著自己的嘴唇。他真不知道,明天拿起戴局長打來的電話,他該回復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