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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二象性》第5章 黑蝶
  夏雨總是有預兆,有時是雲色,有時是蟲鳴,有時甚至是特殊的氣味。「聞起來像是要下雨了」這種說法聽起來很奇特,其實是不見怪的。

  樊仁走後不久天空就下起了雨,不大的雨點滴滴砸落在激吻酒吧的屋頂,像是節拍器的亂舞。

  “樊仁那小子……要被淋慘啊。”老板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點,不覺歎了口氣。

  燒烤計劃徹底泡湯,眾人在老板店裡的傘幫助下,也都悻悻地回了家。不歡而散的尷尬為第二天的首演平添幾分緊張與焦慮。

  許喏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合眼。翻來覆去腦子裡卻都是樊仁的那些話。

  「你覺得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嗎?」

  「既然這樣,為什麽浪費時間呢?」

  「還不如一直一個人吧。」

  ……

  “怎麽還不睡?”

  許喏翻過身,老許正站在房間門口,斜著身體打量他。

  “啊,我……沒什麽。”許喏搖搖頭,又重新躺下。

  老許走進房間,坐在許喏的床邊,一個人自顧自的說著:“平時你挨著床,幾秒鍾也會睡死過去了吧。有些事,還是說出來會比較好。”

  許喏躺著一動不動,默不作聲。

  老許歎了口氣,起身離開。出門時,身後傳來許喏的聲音。

  “爸,這世界上有一輩子的友誼嗎?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後沒有聯系,那相處的時間還有意義嗎?”

  老許轉過身,許諾正坐在床上,頭髮微亂,有點憔悴的看著自己。

  老許笑了笑。

  “那這麽說,我總有一天是要先你一步去見老天爺的。就算我們爺倆最後注定要分開,你能說我這麽多年養你就沒有意義嗎?”

  “不一樣……我的意思是朋友之間。”

  “不一樣嗎?”老許笑著說,“有什麽不一樣呢?關系真的有這麽重要嗎,重要的是過程吧。”

  “能被稱為真正朋友的,不管長久,總會一起經歷些什麽吧。”

  ……

  老許出了房間。

  許喏噗的一下又倒在了床上。

  “經歷什麽的……又沒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給我經歷啊。”

  許喏慢慢閉上了眼睛。

  ……

  啪——

  「沒關系……陪著你……」

  「只有……知道的……」

  「如果可以一直看見……該多好啊。」

  ……

  睜開眼時陽光已經充滿整個屋子,許喏感覺腦袋嗡嗡作響,似乎做了個很長的夢。一切都真實而虛幻,再回神時已無法記清大致。

  好像有什麽聲音一直呼喚著自己,進行溫柔的講述。

  “奇怪的夢啊。”許喏自言自語,起身下了床。

  雨已經停了,門外仍然有些濕漉漉的。地面被浸成深褐色,空氣裡有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清新味道。雖然不是鄉下,雨滴仍舊會洗濯城市所有的浮塵。

  許喏早早就到激吻酒吧集合了,程昕昕和老板已在前台準備。見許諾到了,也沒多說什麽,只是點頭示意一下。許喏有些奇怪的自己來到排練室,看見木頭和小李子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經到了很久了。見有人進來,兩人坐直了身子,認出是許諾,又無精打采的頹下去。

  “你來啦……樊仁,找不到了。”木頭有點無奈的笑笑。

  “找不到?”許喏疑惑的問。

  “嗯,今天一早我就去他家找他了,

結果他奶奶說今天很早他做好了早飯就一個人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裡。我把四周基本上都找遍了,還是沒發現他。”  “要是他不來了……演出就沒辦法了啊。”

  “應該不會不來的。樊仁昨晚只是一時之舉罷了,其實我知道他心裡把這次演出看的很重要。”

  “就算這麽說……”

  嚓——門打開了。

  樊仁背著黑色的琴包走進排練室,後面跟著老板和程昕昕。其他三人站了起來,看向似乎很正常的樊仁。

  樊仁低著頭,還是一副冷峻的模樣。但隨即對大家說:

  “昨晚,我說錯話了。不應該……那樣子。對不起。大家。”

  大家連忙擺手,寬慰樊仁不必多想。樊仁看了看時間,問道:

  “我沒遲到吧,感覺你們很著急的樣子。”

  “沒有遲到啦,只是害怕你有什麽差錯,比較擔心罷了。”許喏回答。他看到樊仁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些什麽,但最後歸於沉默。

  “準備準備,要上場了。加油啊,你們。”老板拍拍手,發出了準備的信號。

  “激吻48h”的招牌下,十幾張桌子旁陸續已經圍起了不少人。除了許喏幾人賣出的友情票,大部分還是沒有見過樂手的陌生人。在紫色氛圍燈的照射下,整個酒吧顯得熙熙攘攘,十分熱鬧。

  程昕昕偷偷從幕布後面偷看台下的情況,不由得驚歎:“人居然這麽多!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人的酒吧。”這番話把其他幾人的心思也勾了起來,不但多了些緊張,而且也更激動了些。

  最後的調試階段,許喏調完音,發現程昕昕拿話筒的手有些發抖。

  緊張當然是肯定的了。許喏心裡想。這規模怎麽樣得近百人了吧,而且程昕昕是第一次上台演出,再怎麽樣也會緊張的。於是走到程昕昕身邊,準備寬慰一下她。

  “昕昕啊……”

  “怎麽啦?!”程昕昕刷的一下轉過身,表情興奮的看著許諾。

  “啊,我,我是想告訴你吧不用太緊張……”

  “誰緊張了?”程昕昕仿佛是嗤笑了一聲。“我現在超!級!興!奮!”

  許喏訕訕地回去了,現在緊張的是他了。

  樊仁在上台前的最後一刻還在細細擦著他那把貝斯,等到老板發令,幕布揭開,他才站起來,和其他四人一起走上了舞台。

  幾人按照站位站好,程昕昕拿起話筒,向台下的觀眾說:

  “大家好,我們是「夏日二象性」樂隊!”

  台下啪啪啦啦響起掌聲。

  程昕昕回頭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都用眼神比了個OK。

  木頭拿起鼓棒——

  “嚓嚓嚓嚓——”

  強烈的鼓點與失真吉他聲響起,隨著氛圍燈節奏的閃耀,整個舞台像是被盛大的煙火包圍,在眾人面前閃閃發光。台下不時傳來尖叫聲,人們隨著節奏不停跳躍搖擺起來。

  許喏看見程昕昕隨著節奏跳躍起來,頭髮像被風拂過一般擺動著,在一片模糊光暈裡閃閃發光。

  當她舉起話筒,發出聲音的一刹,許喏知道,這首歌的演出將會是無比成功的。

  乾淨利落的鼓落下,漂亮的將這首歌結尾。全場爆發了熱烈的掌聲與歡呼,比一開始有氣無力的歡迎熱烈百倍。程昕昕滿臉通紅,向大家大聲介紹:

  “剛剛為大家表演的是我們樂隊的原創曲「在最後的夏天結束之前再看一次煙花吧」。希望大家喜歡!”

  “咦,歌名這麽長的嗎?”

  “不過歌確實很好聽啊。”

  “好有個性的感覺!我喜歡……”

  見台下反響不錯,大家眼神交流了一下,開始乘熱打鐵,繼續開始計劃好的表演。

  直到上台那一刻,許喏才意識到他們是一個樂隊了,是一個集體了。平時的一百次排練都不如台上的一次表演更能磨合一群人。只有站在台上,他們才能算得上名副其實的「夏日二象性」!

  開演大約一個小時,曲目基本上已經表演完了。台下觀眾反響不錯,喝得也十分盡興。終於到了即興solo時間,在木頭的節奏下,小李子拿鋼琴音色秀出一段爵士鋼琴獨奏。台下的人雖然摸不到門道,卻感覺氛圍一下子變得高雅了起來。激吻酒吧正式改名為基溫國際酒店,手裡的扎啤變成了搖晃的紅酒杯,身上的背心短褲變成了西裝革履燕尾服。一群人傾倒在優雅旋律中無法自拔。

  輪到許喏了。右手撥片來回掃撥琴弦,左手搭配著節奏不停製音,彈奏出一段風騷的funk節奏。融合了最原始最純粹的律動感,這種掃撥節奏隻想讓人隨之搖擺。清脆的琴弦把酒吧的氛圍推向了第二個高潮。

  掌聲中,最後走上前的是樊仁。

  台下觀眾幾乎沒有認識樊仁的,掌聲一下子冷清了不少。其他人則是因為平時根本沒聽見過樊仁負責的貝斯聲,所以顯得格外陌生。此時眾人正半帶疑惑的打量著這個面容冷峻,背著四弦吉他的男生。他擺好姿勢,手指比成大拇指的樣子,輕輕靠在弦上。

  許喏幾乎要叫出來了。

  “!又是樊仁的拿手好戲!”

  樊仁開始了他的solo時間。右手不斷的高速擊勾弦,製造出爆裂般的bassline,搭配上左手靈活精準的按品,瞬間演奏出一段足以沸騰全場的 bass?。

  由於不需要鼓,所以全場所有的目光此刻便聚焦在樊仁身上。台下的觀眾有人開始喝彩尖叫,樊仁的手速越來越快,節奏卻依舊很穩,使得尖叫的人越來越多。樂隊一行人包括老板在內,無一不向樊仁投出敬佩的目光。

  要到結束段落了。許喏心想。

  今天的演出還是,蠻順利的嘛。

  結束之後,好好跟樊仁哥聊一聊吧。

  ……

  啪——

  許諾好像聽到了煙花爆炸的聲音。不對,不是煙花。還有什麽?嘈雜的人聲,怎麽了——

  “擦——你到底在彈什麽東西?!”

  全場嘩然。人們循聲望去,是個中年男人,樣貌似乎有些眼熟。黃黑毛,猥瑣眼神。

  “是他!”程昕昕叫,“上次也是那個家夥。”

  黃黑毛一個人獨佔一張後排的桌子,叼著根臭煙,桌旁堆滿了喝剩的空酒瓶。他把一雙腳翹在桌子上老高,眼睛斜著看向舞台上的樊仁一行人。

  “我——去!別再那兒彈臭鋼筋啦。”

  觀眾都不敢說話。

  “爸!”程昕昕焦急的朝台邊的老板叫,“你怎麽把他又放進來了?”

  “我不知道啊,靠!他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跑進來了,還偷了我這麽多酒!”老板摩拳擦掌,準備過去找他算帳。

  樊仁始終沒有停止演奏,反而更加流暢。酒吧裡的嘈雜聲小去後,更顯的他的演奏爐火純青。

  “你他娘的聽不懂人話啊?”黑黃毛急了,抓起一個空酒瓶狠狠砸在桌子上,頓時碎片四濺。

  一些觀眾失聲叫了出來,黑黃毛拿著碎瓶子往舞台一步步走。

  老板走過去叫道:“喂!你又喝多了!給我滾出去。”

  黑黃毛凶狠地舉起碎酒瓶,尖玻璃宛若利刃閃著紫色寒光。

  “得嘞,誰他娘想讓我走?台上那個,你給老子停。老子要聽成都。”

  或許是喝了太多酒,黃黑毛走起來踉踉蹌蹌的,似乎隨時有可能朝四周撲去。鋒利的玻璃下一秒就可能劃破某人的皮膚與血管。老板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用身體護住身後的觀眾,眼睜睜看著他走到舞台前面。

  “耳朵聾了嗎!讓你媽帶你去醫院治去!”

  樊仁頓了一下。眼神鋒利似刃,絲毫不比碎玻璃遜色,在黃黑毛臉上劃過。

  黑黃毛愣住了,隨即像是被羞辱般開始破口大罵。樊仁不再理會,繼續自己的演奏。

  “你敢瞪老子,你是誰啊?你再瞪一個試試呢?”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來這兒幹啥啊,誰願意聽你破鋼筋的屁響啊?得寸進尺了你。”

  “真是有媽生沒媽教的東西。”

  貝斯聲戛然而止。

  酒吧突然變得死寂。

  樊仁低著頭,垂下的過長頭髮遮住了他的臉。許喏只看見他輕輕地將貝斯聲音擰關,緩慢地從肩膀上取下來,小心地放在琴架上。

  騰——

  樊仁從台上撲了出去!

  一記狠狠的拳頭使勁砸在黑黃毛的臉上,使他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黑黃毛重重摔在地上,手上的尖酒瓶飛出一條弧線,在地面摔得粉碎。

  樊仁也摔在地上,但瞬間又爬了起來,什麽話也不說,只是死勁朝黑黃毛的身體上揮動著拳頭。

  黑黃毛回過神,拚命爬起來,擋下樊仁的拳頭,照著肚子使勁一腳,將樊仁踹翻在桌子上。酒瓶四散,玻璃飛濺,樊仁的臉上瞬間多出幾道血口。

  許喏已無法用言語和大腦表達思考了。隨之而來的是身體下意識的動作。他瘋了般跳下舞台,衝向廝打作一團的二人。

  當他發覺,其他夥伴與他幾乎同時趕到時, 他好像明白老許的話了。

  “總會一起經歷些什麽吧。”

  “即使這樣,我也會一直站在你身邊!”

  四個男生合力攻擊,將黑黃毛打得毫無招架之力。程昕昕被老板死死抱住不準接近,否則她是免不了要去踹上一腳報仇的。

  黑黃毛喘著粗氣,嘴裡罵著不能聽的髒字。聲音慢慢小下去,躺在地下像是睡著了。木頭坐在他身上,聽見他的呼吸聲逐漸弱下去。

  “……等等,他是不是死了?”

  眾人大驚,木頭也嚇得不行,連忙從黑黃毛身上下來。誰知一下來,黑黃毛便突然從地上暴起:

  “好好好!你們人多,人多是吧!”

  趁大家沒反應過來,黑黃毛用力推開人群,抖動著著破爛不堪的衣服與身體,拚命衝上了舞台。

  許喏看見,樊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好像是驚恐,好像是憤怒,好像是哀求。

  “不……”微弱的顫抖的字眼從樊仁嘴裡說出。

  黃黑毛一把抓起樊仁的貝斯,那把漆黑的,被擦得一塵不染的貝斯。

  老板正帶著眾人拚命向舞台衝過去——

  “喜歡彈鋼筋是吧?老子讓你彈!”

  黃黑毛咆哮著,高舉起那把琴。

  ——————

  時隔許久,許喏都確信,那一刻,他聽到了心臟碎裂的聲音。

  哢嚓。

  閉著眼,許喏聽到一粒清脆的響聲。像夏天行道旁被烈日烘烤至乾脆的樹枝,被行人一腳踩斷。

  睜開眼。一隻純黑的蝴蝶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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