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一年的四月,全國疫情迎來了大的轉機,很多地方調整了防疫政策。工商業相比過去的兩年情況都開始好轉了。
疫情爆發一年來,這是新衍工業公司招聘補充的工人第一次到崗。但是作為國家淘汰落後鋼鐵產能的第三批公示企業,在疫情前,新衍工業公司也是靠粗產鋼坯和螺紋鋼之類的產品維持日常運營,這次招聘的工人只是補充流失的部分工人。
在鋼水四濺的高爐前,第三車間爐前工班組長蕭晨第一次見到了他的第一個徒弟。
當他看到人事部分配過來的人時,他被震驚的半天合不攏嘴。再震驚的表情,別人也看不到,因為他正帶著防護口罩,帶著護目鏡。
“是個女娃娃 你們人事部搞錯了吧???怎麽會是個女的?”
不遠處的風機在嘶吼,蕭晨大聲,再大聲,人事部的丁小聰才聽到了。
“是啊!蕭班長!是你們班組新分的,這是我們人事部得到的分配表。沒錯的!給你表格,你簽下字!”
丁小聰的頭髮是長發,來的女孩子的頭髮稍微短一點,戴著安全帽跟在丁小聰身邊。眼睛在大到可能令她震驚的車間裡亂看。
“你!喂!你!你!過來!”
把自己的防護口罩摘掉,快步跑下鋼板台階。蕭晨摘掉手套,拉住丁小聰。
“你們人事部跟我鬧著玩是嗎?讓我帶她???一個女孩子過來這個車間?你們是讓她做什麽?爐前工 ”
“我不管,反正我們人事部接到的是這樣的安排。她的勞保用品都領完了。”
順著丁小聰的眼睛,蕭晨看到來的姑娘竟然真的換上了公司配發的鋼板鞋。
穿著這鞋?用不了一天,她就腳疼的會哭鼻子。但是不穿鋼板鞋,不戴安全帽,還真進不了他們的車間。
可能是被蕭晨用手拉著覺得不妥,丁小聰推掉了蕭晨的手,等蕭晨簽完字把表格拿著就走了。
鋼水快到溫度了,蕭晨馬上就得澆鋼,他懶得跟丁小聰再爭執。那個姑娘沒跟著丁小聰走,但是這一會往哪裡放她?蕭晨自己都覺得迷糊。
“你,到那邊會議室等我吧,等我把這一爐鋼水澆完。”
“好!我站遠一點!你忙你的,師傅!”
什麽站遠一點啊?聽不懂山東話?
“會議室!會議室!去會議室裡等我,那裡面等我,我澆完這一爐鋼水,馬上就好!”
那個女孩這次是聽懂了,她乖巧的點了點頭,兩個眼睛很大,口罩遮住了她幾乎整個的臉。她小心翼翼地跨過澆鋼槽走過鋼板通道,中間還差點撞到正操作行車的鄭瑞彬。
“蕭哥,這怎回事???咱們公司開始發媳婦了???”
開著行車,鄭瑞彬的眼睛就沒離開那個新來的女孩。一直到頭頂上兩個行車的止位點相撞,鋼鐵的撞擊聲,整個車間都聽到了。
大家對此大概已經習以為常了,鄭瑞彬開始大聲罵剛才停那台行車的工友。然後他又被蕭晨罵了一頓,畢竟這還是有危險的操作。
“澆鋼!快點啊!把鋼包吊過來!”
這近二十年的老廠房,除塵降噪設備幾乎都失去了原本的作用。鋼水在澆道裡流淌,蕭晨指揮他的工友們打渣,清理鋼包,這是他們最緊張最忙碌的時候。
一雙眼睛隔著會議室的玻璃,緊緊盯著蕭晨看。覺得有點灰塵看不太清,於是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拿起桌子上的抹布去擦下玻璃。
結果,玻璃髒了,那個女孩的手也被抹布弄髒了。 北方的四月的天正是最舒服的時候,可是爐前始終是高溫。爐前工的工資不是白拿的,他們付出的就是無數的汗水和繁重的體力。
毛巾一擰就出水,澆完鋼的蕭晨渾身被汗水濕透了。跟鄭瑞彬安排了一下,把工位讓他先頂著。
衣服已經四天沒洗了,蕭晨的工位注定就是那樣,洗的再乾淨,也是半天的事,還會搞成髒兮兮的樣子。
“你好!我是德吉央宗!”
姑娘可能是等久了,見到蕭晨就伸出手來,握下手,她可能是覺得這樣禮貌。
“你是少數民族?”
“是的!我是從青海海北州那邊過來的!”
一個姑娘家從青海應聘山東的鋼企?而且還是被國家工業信息部掛牌,要整理關停的鋼企?蕭晨覺得自己還真是幸運,在有今無明的企業裡收了個學煉鋼的徒弟, 而且還是從青藏高原來的女徒弟!
“你好,你好,我們的工作環境你都看了,這裡可能真的會不太適合你!”
說的是直白了點,可是蕭晨說的一點沒錯!這個車間就沒有女性可以勝任的工位,是真的沒有。
“他們說安排我來這邊熟悉工作環境,說你是我的師傅,讓你帶我。”
說話聲音很好聽,口罩已經摘了,蕭晨第一眼看到姑娘的模樣。很漂亮,有點面熟,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我們這裡的工位是爐前工,爐前工,太累了。也不適合女性操作,這樣說,你能懂嗎?這個車間真的不適合你的!”
說太重了又怕姑娘心裡不得勁,蕭晨盡量把話委婉一點。其實不用多看也知道,這裡的工作環境這個姑娘壓根就呆不住。
“都定好了,怎麽能隨便更改呢?師傅,我不給你添亂。這個工作我可以做的,我是冶金專業的…”
說了半天白費勁,這個叫德吉央宗的姑娘一臉誠摯。她盯著蕭晨,那眼神讓蕭晨覺得都無法去拒絕她。
“說了你也不懂,這個車間的活太重了。而且還有危險性,高溫噪音對身體都不好!你放心,我找關系,給你調整下工作。”
疫情期間,找份工作確實不容易,這姑娘又從大老遠的西北來了山東。竟然還被分配到熔鑄這個車間裡,是挺可憐的。
爐前工原本就是一個特別髒累的特殊工種,不知道人事部是怎麽安排的?他們不去想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勝任這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