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是深夜了，車燈撕開了夜幕，由於是夜裡，蕭晨看不到車窗外真正的青藏高原是什麽樣子的。

　　從西寧到海北州的天俊縣木裡鎮，要六個多小時的車程。蕭晨沒有讓德吉央宗開車，他自己一直在往前開。夜色裡車燈照到的那些草應該是綠色的，充滿生機的，那些花兒也應該是盛開的，最美好的。

　　坐在副駕駛上，德吉央宗一直不停地給蕭晨講著自己父母當年的故事。她有時候說著說著就落淚了，又一會突然笑一笑，臉上到最後還是擦不乾淨的淚。

　　“你知道嗎?阿爸阿媽他們倆可有意思了。我們阿媽那個人吧！就是一個典型的叛逆少女，一個藏族的姑娘，打小在草原上瘋慣了。她什麽都會，騎馬，歌舞，還會騎摩托車。我十一二歲的時候，甚至她還給我抓過很多很多海東青。她讓我去訓它們，結果我覺得它們可憐，都讓我放飛了。後來，就有人在販賣那個海東青，一隻鳥可以賣幾十萬……我就覺得，後來雖然不讓抓了，但是我阿媽曾給過我幾個億，都讓我放飛了……”

　　看了下自己的手機，沒什麽信息。德吉央宗苦笑了一下。

　　“你說我阿爸沒啥事來什麽我們這裡啊?他當年被單位派到我們這裡的縣城搞什麽焦炭業務！一來就是一年半！那時候我阿媽去天駿縣城給鎮上的畜牧站買獸藥，他倆不知道怎麽滴就認識了。這事他倆誰也不告訴我，我問都問不出來。”

　　“反正他倆就是一個字，好！後來他倆天天的膩歪在一起，唉，反正就是我阿媽帶著阿爸看看雪山，去挖蟲草，去抓各種鳥……”

　　“前面快到龍門鎮了，你減下速，那邊有個彎。現在路修好了，前些年這裡挖煤，路都不成樣子。我阿爸跟阿媽是在那一年結婚的！是倆人認識還不到半年的時間！”

　　“那後來怎麽……董……阿爸怎麽回了山東有了董明霞她們?”

　　果真有一個彎道，蕭晨把車速減了下來，他是有點不太習慣開這種大的皮卡車。

　　“我阿爸的原單位改製了，他被重新分配到了一家小鋼廠做技術員。在那裡被董明霞的母親看上了，位彥君，她的一個親戚當時在省裡負責工業這一塊業務。後來陰差陽錯，我父親在一次醉酒後，跟位彥君有了關系。反正吧，這事說不清誰對誰錯。後來就有了董明霞，我阿媽那邊有了我。實際上我比董明霞大了快一歲了。後來阿爸實在沒辦法，就跟我阿媽離婚了。我戶口跟阿媽那邊，名字就是出生時的名字，德吉央宗。”

　　原來是這樣啊，那麽，做姐姐的應該是德吉央宗才對。

　　“位家人知道我阿爸結婚了，但是都不知道他還有個孩子。所有人直到現在也都不知道我阿爸還有我這個女兒，小時候吧，我沒怎麽見過阿爸。那年的青海這邊下暴雪，我們阿媽因為出去救助暴雪中的牧民，在路上出事了。那年我清楚的記得是十三歲，我阿媽沒有了。是我的舅舅往山東那邊打了個電話，那時候阿爸就來了，他把我從青海帶回了山東濟寧。就是你的老家那裡。”

　　“你後來在濟寧長大的呀?那你怎麽沒跟我說過?還讓我帶你去太白樓???”

　　“我給你說什麽???難道讓我自己告訴你，你以前在開出租車時曾經拉過我?你還記得嗎?你在很多年前，在一個叫做品的酒吧的門口，拉過一個喝的爛醉如泥的姑娘，她吐了你一身，你後來把她送去了醫院?”

　　“這事是有點印象，

當時她好像頭碰到了一下，她還吐我一身都是。”　　“蕭晨，你過來看看我頭髮這裡！”

　　德吉央宗把頭髮捋起來，她的耳側上面頭皮上有一道不太大的疤。

　　“要不是你，我早就因為腦出血死了。所以啊，你記住，很多事真的就像是電影一樣。我們阿爸之所以喜歡你，是因為你救過我。”

　　“阿爸後來就不斷地來青海，後來這些年，他帶著宋叔在青海這邊成立了一個新的公司。直到後來，他發現自己得了病才放下了所有的工作和事情。”

　　“新衍工業公司那邊呢?阿爸後來就逐漸放手了?”

　　“是的，阿爸把股權做了轉讓，大部分給了董明霞，就慢慢的不再參與到新衍工業公司的管理了。他給你們開會時，那是他最後到新衍工業公司的一次。”

　　導航上前面快到木裡鎮了，德吉央宗指了指路邊， 她讓蕭晨把車停下。

　　“從這裡往上走，就是木裡鎮木槿牧民的天葬台！阿爸沒有能走到雪山這裡，他離開了我，去找我阿媽了……”

　　下了車，把蕭晨叫過來，德吉央宗打開房車的側門。

　　“蕭晨，我們倆都換身衣服吧，就在這裡等著阿爸！”

　　車裡有兩身嶄新的藏族衣服，蕭晨拿起來，只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樣子穿。

　　“昨天我們剛結婚，今天就送別阿爸，對不起，蕭晨，我…真的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子……”

　　“我們誰也左右不了生死，這個是真的沒辦法。或許說，現在對阿爸來說是一種解脫，至少不再承受痛苦了。他心裡向往這裡，從某種意義上，他現在是跟阿媽在一起了。”

　　“我們藏族人都認為死亡是新生命的開始，並不是終結。死亡只是一種形態，只是一種形式上的轉換。所以我不悲傷，只是感覺我陪阿爸的時間太少了。太虧欠於他，就像他虧欠我阿媽一樣。”

　　在德吉央宗的幫助下，蕭晨穿好了藏服，陪著她站在路邊，蕭晨很遠的就看到後面路上來了七八輛車，凌晨三四點鍾的時間，車燈都雪亮的刺眼。

　　是董式韶到了，只不過他此刻已經是魂歸雪山了。這裡才是他自己理想歸宿，走了很遠的路，他選擇回到了年輕時代來過的青藏高原。

　　天還是黑的，看不到雪山，依舊看不到起伏的山巒，看不到芳草青青。

　　董式韶選擇的是跟隨德吉央宗的母親一樣的葬禮，天葬，這也可能是他最後能為自己安排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