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躺在沙發上的男人因這手機的振動,驀然的起身。
腦子裡閃過一瞬的茫然,直到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棺材上。猛然清醒了過來。
房間另一邊的小床上,又一個人起身,拿起手機關掉。
男人揉了一下臉,油乎乎的。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還很早。回想著無意識前最後記得的時間是凌晨五點多。
“睡著了?”
男人一邊想著一邊站起身。
棺材裡是男人的爺爺。身為孫子的男人本該不睡覺的守夜,因此並沒有脫衣服。
男人叫平安。
滿十八歲不久,處於升大學前的暑假。本該被一起畢業的同學攛掇著去某個血汗廠裡做一回牛馬的他因這家中的噩耗躲過一劫。
外面的光線透過裂痕上粘著黃色老膠帶的玻璃,照亮了充滿著歲月痕跡的老屋,雖然現在還看不到太陽。
靈台上黑白照片的兩邊,兩個較粗的蠟燭還在燃燒著,火苗不大但不搖曳。
照片裡留著短發的老頭那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明顯的笑容,甚至略顯嚴肅,平安並沒有見過這張照片,在他印象裡,他的爺爺本來也就沒幾張照片。
他多看了兩眼,隨後目光下移,那裡擺放著的棺材並不華麗,雖然他除這之外幾乎沒有見過別的棺材。
沒有什麽特殊的紋路,莊重的裝飾。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盒子”。一直盯著看的平安漸漸的恍惚起來,眼神顯得空洞,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腦海裡也是一片空白,宛如靜止的雕塑。
倒不是悲傷到難以自己,更多的是一種茫然、空洞。
漸漸的,外面傳來了一些嘈雜的聲音。聽著外面關系較遠或者關系較近但是昨晚沒辦法趕來的親戚們的各種聲音,平安的眼神慢慢恢復了焦距。
另一邊小床上的人已經走到了外面的院落。平安也迎著嘈雜的聲音走了出去。
小院不大,且地面有一半凹凸不平,布滿了被歲月侵蝕的光滑的老石頭和磚塊。黑黑的,上面還點綴著綠色的苔蘚和雜草。
另一半是平整的黃白色的新磚塊,嶄新堅固。
一個大棚就搭在平整的磚塊上,四周是各種花圈和挽聯。對著外院正門的棚腳下有個黑黑的盆,裡面滿是黃紙和紙錢燒剩下的灰燼。
院子裡親戚們披著藍色或白色的麻衣。神情嚴肅、哀戚,個別正在抹著眼淚。
平安定定的站著,看著那些眼熟的長輩們。茫然,無措。從小離家讀書的他,其實和許多親戚們感情並不太過親近,大都不知道名字,甚至有不知道怎麽稱呼的。只能環視了花圈,挽聯,之後盯著火盆發呆。
正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了巨大的哭聲。平安抬頭看去,原來是他的姑奶奶到了。她是平安爺爺的親妹妹,平安因為母親的原因,小時候經常見到他這位姑奶奶,印象中她是比較瘦的,且溫和,慈祥。
此時的她看起來比印象中還要瘦,臉上掛著淚珠,披著麻衣,在她女兒和平安母親的攙扶下進了小院。
“哥呀……你怎麽就走了呢!...”
“哥呀,你怎麽就扔下姊妹就走了呀……”
聲音嘶啞,聽的平安心裡堵堵的。
片刻後。
“行了小姑,別哭了,你身體也不好,快起來吧。”
“起來吧,媽。別哭了,你身體吃不消的。”
平安的母親和姑姑勸著老人,
姑姑給了她老公一個眼神,三人一起在老人悲傷的哭泣中將老人從地上扶、拉了起來。 將仍在啜泣的老人扶坐在一邊的凳子上後平安的母親給平安招了招手。
“姑奶奶。”平安走過去先喚了一聲老人,之後接著喊了一聲“姑姑”。給兩位長輩打了招呼。
老人沒什麽反應,仍沉浸在悲傷中。只有平安的姑姑‘誒’的回應了一聲。
“怎麽了?媽。”平安接著問道。
“你旺爺爺在外面等你呢,過去吧。”
“嗯。”應了一聲,平安跨出了小院的門檻,臨街的小院外三三兩兩站著或坐著一些老人,時不時像這邊看幾眼。
沒管周圍的目光,平安快步走向了街道半中間的乾瘦老頭。老頭是平安爺爺家屋背後的一家,家裡就老頭一個人住,平時兩家也常走動。
“旺爺爺。”平安走到老頭面前輕喊了一聲。
“哦,小平安啊,你出來了。”
“喏。”老頭將手裡的一根長長的柳樹枝遞給平安。
樹枝上纏著白色、黃色的折紙和紙條。不算太粗的一段枝丫而已,入手卻有些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幾乎沒睡覺加上沒吃早飯的緣故。
旺老頭手裡還有一根光光的木棍,上面也纏著許多的紙張。在平安把手裡的長長的柳樹枝扛上肩之後把棍子也遞給了他。
“你媽跟你說了吧,小輩兒‘抗柳枝兒’,這個是‘柳枝兒’,這個是‘哭棒’。”
老頭分別指著平安扛著的柳條和拿著的哭喪棒說到。
“一個是引路的,一個是趕路的,趕人...也趕鬼。”
小老頭看著沒啥表情的平安,乾笑一下。
沒過一會兒,小院兒裡傳來了女人們的哭聲。
“一會兒跟著我走,跟好了,別回頭!”旺老頭略帶嚴肅的說著。“嗯,知道了。”平安回應一聲。
在哭喪的親戚們出院落之前,平安跟著旺老頭一起走去了老頭早就規劃好的路線。
其實,這條路平安早就走了不知多少遍,昨天晚上還跟著另一個乾爺爺走了一邊。
昨天晚上,在爺爺沒了呼吸之後,平安的父親打電話叫來了平安的乾爺爺,是個高高的老頭,精神矍鑠。
他把手搭在平安爺爺的脖子上,片刻後對著平安的父母和奶奶搖了搖頭。“穿衣服吧,一會兒就不好穿了。”
然後平安就和奶奶呆呆的看著乾爺爺和他的父親把他的爺爺的衣服脫下來,脫不下來的就剪開。之後穿上了一件又一件厚厚的壽衣。
把被病痛折磨的乾巴巴的爺爺包成了胖胖的樣子。只是,和那深凹的臉頰和瘦巴巴的頭顯得那麽的不和諧。
這之後,平安的父親陪著母親在院子裡打電話通知著一個又一個親戚。直到他的乾爺爺拿著黃布條把平安和他父親叫走。
“你們倆路上都哭一下。”前面的乾爺爺囑咐著。
“……平安你哭一下吧,剛才打電話說著說著就哭了,現在一下子不知道怎麽了,還真哭不出來。”平安聽著老爸嘗試了一下卻沒成功後對自己說道。
平安默默的跟在他們倆身後,沒說話。乾爺爺也沒再說什麽,除了半路上點了三根香。直到三人走到了村裡的土地廟。
記憶裡這個廟建了不算太久,是一個新廟,廟前的小院裡擺著一口漆黑的缸。裡面不知裝了些什麽,最上面是一層厚厚的香灰。
店門口兩顆柏樹。隨著夜風略微顫動。老實說,大晚上的平安是有點怕的。
推開廟門,裡面是平安不認識的神像,大概是一方土地。神像座下的香案上擺著上香的銅爐,還纏著各種布條。廟裡不算大, 且已經有了蜘蛛網。
平安環視一周後便聽著乾爺爺的指揮,和老爸一起,上了香,磕了一遍又一遍的頭。最後臨走時把布條揣在了門口邊的樹上。
前面的路是一樣的,只不過最後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向左邊走是廟,向右邊是墳。
路上旺老頭走在前面嘴裡好像還念叨著什麽,柳枝兒抗在平安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的晃著。後面隱隱有哭聲傳來。平安想著,大概是親戚們正拉著棺邊哭散紙錢?腦袋裡胡思亂想著,代入了電視劇裡的情節。
就這樣一路走著,經過了一戶戶人家,直到盡頭的分叉口。平安下意識的要向墳地走去。
“來這邊。”
走在前面的旺老頭輕喊了一聲,說著向左邊拐去。
“走到這兒就可以了,剩下的那點路讓他自己走就好。”在前面不遠處站定的旺老頭說著。‘他’自然指的是平安的爺爺。
“為什麽不進地裡?”平安有些不解。
“你不能見棺材,不然你爺爺會被留住。”
平安感覺有點答非所問,不過,也沒再去詢問,只是默默的閉上了嘴。
“等一會兒吧。”
“完事兒了就能回去了。”
…………
“等一會兒吧。”
“完事兒了就能回去了。”
漆黑的車站裡,一個男人對著一旁的神情有些不耐的女人說著。
兩人腳下一個白色的光圈散發著柔和的光,一閃一閃。
車棚下那輛孤零零的公交車正隨著閃爍的白光一點點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