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紅石街三號的荒蕪花園時,大批穿著黑色套裝的陌生人正在離開,幾乎將一整條石板路擠滿。
他們臉上有的帶著不甘,有的掛著疑惑,有的滿臉失望,有的帶著沮喪,無一例外地全是負面情緒。
格雷特一臉疑惑地推門進入大廳,站在壁爐旁的林奇仿佛一下子變成了他多年好友一般,快步走到他面前,親切地握了握他的手。
“格雷特,下午好。”
“你好,林奇先生。”格雷特感覺他的手好似被鉗子夾住了一般。
“請允許我為自己最初的莽撞致以歉意,那時,我還不知道你是一位對於學院有著傑出貢獻的學員。”林奇此時才松開手,神色出奇地認真。
格雷特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看到那些人了吧?”林奇並沒讓沉默持續太久,“馬克先生將他們全都辭退了,一個都沒有留下來。”
“他們是做什麽的?”格雷特問。
“一名特殊調查組組長,兩名調查組副組長,六名調查組組員。一名行政事務負責人,也就是負責向學院匯報調查組進度的人。一名居民事務負責人,也就是處理調查組與居民之間的交流,糾紛或者征用財產等事務。
“一名常任行政秘書,也就是行政負責人主要秘書,一名常任行政副秘書,也就是行政負責人的次要秘書。
“三名行政秘書,也就是常任行政秘書的秘書,三名行政副秘書,也就是常任行政副秘書的秘書。”
似乎是差距到了格雷特的不耐,林奇接著簡潔地總結道:“還有五名秘書,八名副秘書,和12名秘書助理。以及23名受居民事務負責人管轄的相關人員。”
“所以,他們到底是做什麽的?”經過一番解釋,格雷特更加困惑了。
“他們就是特別調查組的全部成員。”林奇微微一笑,“前任成員。”
“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他們?”格雷特一臉詫異。
“哦,這很正常,他們一直都在行政街的辦公樓裡忙著寫行動申請,提交行動申請,審核行動申請,否決行動申請,修改行動申請,再次否決,重寫,再提交,再審核……然後一直循環。”
林奇聳了聳肩:“我是唯一一個在工作時間走出辦公樓的調查組成員,當時為了越過上級的許可外出調查,我不得不想了一些辦法,讓安德烈把我收納成為一名臨時警員。
在格雷特的記憶裡,小鎮地圖上好像沒有行政街,應該位於某個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裡。
“這麽多人裡面,留下來了幾個?”格雷特問。
“我說了,他們都被辭退了,只有我留了下來。”
“所以現在特別調查組就你和馬克先生兩個人?”格雷特更加困惑了,“臨時找人不會耽誤調查嗎?”
“當然不只兩個人。”林奇正了正一下領巾,“你,我,安德烈,和馬克先生總共四個人。”
沒等格雷特再次發問,馬克略顯疲憊地從二樓走下來。
“下午好,馬克先生。”
樓梯口露出馬克身影的第一時間,林奇立刻發出一聲殷切的問候。
“很高興見到你們。”馬克特意朝著格雷特微微點頭,左手掏出懷表掃了一眼,“安德烈可能在拉爾伯爵那裡遇到了一些麻煩。”
“需要我們去拉爾伯爵的住宅一趟嗎?或許我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林奇沒等馬克說完,就殷切地開口問道。
“如果可以的話,那最好了。”
“好的,馬克先生。”
耀眼的陽光穿透稀疏的雲朵,灑滿了整個小鎮。
微風帶著一絲溫熱迎面吹來,而兩側的樹蔭下,有幾隻白色飛鳥,好像在乘涼一般,靜靜地看著兩人走過。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恐怕算不上什麽大事。”林奇見到格雷特一臉苦悶,稍微放緩了腳步,神色十分誠懇地說,“但是,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如果能得到林奇先生的賞識,那麽我就在也不用一個人守著一座十公裡內連一顆植物都看不到的破爛燈塔。”
“守護燈塔?你也是學院的畢業生?”格雷特皺了皺眉頭。
“當然,我畢業後加入了執行部,可惜那時候我的性子太過莽撞,在一次任務中狠狠地得罪了上級,然後就被派去守護海岸線上的燈塔。”林奇苦笑了一聲,“也就是負責監視海洋中的怪物們有沒有再次上岸的意圖。但其實,幾百年來,它們從來沒有嘗試再次上岸,所以這個工作專門用來發配那些不聽話的執行部專員。”
格雷特其實不太相信他的說辭,不過,林奇之前是做什麽的,現在想要做什麽,其實和他沒有太大的關系。
他禮貌地露出一絲同情,也沒有再問下去。
拉爾伯爵的住宅並不奢華,只是一間普通的三層房屋,大門外,兩名身穿盔甲的騎士攔住了他們。
“邀請函。”較為年輕的騎士滿臉肅然,飽含戒備地淺藍色雙眼緊盯著兩人的雙手。
“學院特別調查組,調查員林奇,旁邊的是我的同事,格雷特。”林奇攤開雙手,語氣鄭重而嚴厲,“有一些重要事情需要谘詢一下拉爾伯爵。”
“伯爵說了,沒有邀請函的人,一律不準進門。”
年長的騎士外罩黑色披風,左肩有羽毛形狀的徽記,皮膚黝黑,留著褐色的絡腮胡。
“溫塞特帝國的白羽騎士團護送索斯帝國伯爵來到了凱恩公國的拜爾金沃斯學院,這真是一段漫長的旅途,請允許我向你和你的同伴表達敬佩。”林奇嘴角冷笑一聲,“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英勇的騎士先生,這裡不是伯爵的領地,而是學院的土地,所以,你們並不是在捍衛不可侵犯的私人財產。”
“邀請函。”年輕的騎士右手按住劍柄冷冷地說道。
林奇態度忽然一變,微微一笑,“你瞧,太陽是多麽的灼烈,”
他指了指了天空,大聲抱怨道:
“我和我的同事也不想趕在這個時候前來拜訪,正如你們也不想在烈日下穿著厚重的鎧甲,站在門口一樣。我們都只是聽從命令的人,你為何不向拉爾伯爵通知一聲,馬克·密涅德羅·赫格爾先生的兩位下屬,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當面問詢。這樣,不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完美的完成了上級安排的任務。”
年長的騎士猶豫了一刻,“你等一下。”
說完,轉身穿過大門,沿著花園的石板小路推門進入屋子。
沒過多久,騎士一臉平淡地回到大門,拉開了鐵門,沒有做任何解釋。
格雷特早已堆滿了疑問,不是說他們是來幫助安德烈的嗎?
安德烈呢?
“馬克先生在索斯帝國是一個非常有名的英雄人物。他年輕時,從血色薔薇教會的信徒手中救出王室公主的故事,被吟遊詩人們傳遍了整個帝國。”林奇沒由來地解釋了一句,率先走進了屋內。
等候在大廳的管家微微躬身,引著兩人兩人走進了一間寬敞的茶廳。
茶廳內,身材非常臃腫的拉爾伯爵佔據了一大片空間。
他的體型大概比三個成年人並排還要寬,小臂比格雷特的大腿還有粗上兩圈,穿著寬大的絲綢長袍,就像是裹著一條床單一般。
當格雷特和林奇進門時,拉爾伯爵端著茶杯,專注地看向窗外花園裡盛開的金盞花,隨著管家輕聲的問候,他緩緩的轉過頭。
格雷特極力的壓製住內心驚恐,詫異,疑惑……交織而成的複雜情緒,竭力地阻止這些情緒在臉上顯露出來,因為他很難想象這樣的一張臉屬於一個活著的人。
那張臉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布滿恐怖的傷疤,嘴巴像是被刀劃開的一個口子,鼻子根本沒有隆起形狀,而最令人心生恐懼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一隻很小,纖細的眼眶,淺棕色瞳孔,另一隻眼睛卻非常大,圓圓的像是一枚硬幣,並且是如同煤塊一般的髒黑色。那隻黑色的眼睛不自然地在眼眶中快速轉動,與那隻正常的眼睛根本不同步——接著,在拉爾伯爵正要說話的時候,黑眼睛忽然一翻,只剩下詭異的眼白。
“抱歉。”拉爾伯爵用手指將黑色眼球撥了撥,讓它恢復了“正常”。
“盡管我並沒有邀請你們,但是既然進了屋子,就是我的客人。兩杯紅茶。”
“好的。”
管家快步離開,沒等格雷特坐穩,就再次回到了茶廳,將木盤上的兩杯紅茶放在了兩人面前後,悄無聲息的退下,並且帶上了茶廳的木門。
“你們還沒有介紹自己。”拉爾伯爵微微挪動了一下身體,木椅發出一陣吱呀的響聲,仿佛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發出的哀嚎。
“林奇,這位是我的同事,格雷特。”林奇簡短地說。
“林奇先生,我不是學院的成員,而是一名受邀參加學院的開學典禮的貴族。所以,我並沒有義務配合或者遵照學院的指示,即使是下達命令的人是馬克,也不行。”
拉爾伯爵按了按不停亂動的黑色眼球,語氣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堅決。
“尊敬的拉爾伯爵,我知道您因為身體原因,三年前從學院主動退學,而且我還知道,您非常擅長念力系奧秘。”林奇微微一笑,雙眼敏銳地凝視著伯爵。
“不過,學院管理條例,第九十七條,任何擁有源自學院異能的人員,在未被清除能力之前,學院依舊對該人員擁有管理,處罰,征召,問詢等權利。
“您一定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接見我們。”
“林奇先生,希望你能明白,我是一名高階貴族,即便是索斯帝國的法律,也是由像我一樣的貴族們制定的。”拉爾伯爵用粗壯的手指拈起紅茶喝了一口。
“順便提一下,去年秋天我邀請帝國的財務大臣來莊園打獵的時候,他一直向我抱怨說,‘帝國給學院撥的特殊支援款項是造成帝國財政赤字嚴重的主要原因。’”
“哦,我希望您能回答我幾個問題。”林奇仿佛沒有聽懂拉爾伯爵話中隱含的意味,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講述,“既然您曾經是學員,肯定明白‘希望’只是一個委婉的表述方式。”
“林奇先生,我邀請你們進門,只是源於作為貴族的基本禮儀。”
拉爾伯爵從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塊絲巾,遮住嘴咳嗽了兩下,然後側著頭,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除非大執政官親自問詢,否則,索斯帝國的法律給於我拒絕配合任何調查權利。”
“伯爵,任何法規的約束力都來源於這些法規的強製執行力。”林奇不在盯著拉爾伯爵的雙眼,視線轉而在拉爾伯爵肥碩的肚子上徘徊。
“和您探討索斯帝國是否擁有比學院更強的執行力這個話題,很容易將談話變成毫無意義的爭論。不過,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您現在身處學院的管轄范圍之內。”
急促而劇烈的咳嗽陡然爆發,拉爾伯爵詭異的臉龐脹的猶如番茄一般通紅。
緩了一陣子後,拉爾伯爵的臉色變為凌厲中透著陰冷,“林奇先生,當你在威脅一名貴族的時候,等同於向他的家族宣戰。”
“我們之間好像產生了一些誤會。”林奇不再使用敬稱,神情平淡地說道,“我讀過你的檔案,上面記載,你曾經接觸過秘物0-158,我猜,你沒有繼續進修的原因,應該是違反了規定,私自接觸了秘物0-158。”
“你該離開了。”
“既然你接觸過秘物0-158,那麽你和它之間或許還存在某種神秘的關聯。”
“或許你需要門外兩位騎士的‘幫助’下,才能讓你從椅子上起來?”
格雷特看著兩人互不相讓的對峙,聽著他們暗藏隱意的對話,開始有些後悔和林奇一起出來調查,視線在屋子中四處遊蕩,余光忽然瞥到,拉爾伯爵的肚子中似乎有一個不正常的凸起。
砰的一聲。
林奇擺動地手臂打翻了茶杯,黑紅的茶水四處飛濺,將他的白色襯衫打濕了一大片。
“抱歉,我需要去一趟盥洗室。”話音剛落,他立刻轉身焦急地衝出了茶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