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莎站了起來,燃火術的光輝於她的手心綻放,她反過來握住那團火焰,讓那溫和的焰火包裹自己的手掌,看起來就像握著一團淡金色的火球。
這一刻,她將自己的靈魂之火毫無保留地釋放,濃鬱的靈魂氣息瞬間吸引住了所有幽邃獵犬的注意。
她沒有一點猶豫,在教堂內的戰鬥停下來的那一刻便往前邁出腳步,朝著教堂外跑去。
“艾爾莎小姐,你要去哪裡?!”切斯特被艾爾莎大膽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焦急地喊道:“外面很危險,快回來!”
在夜晚將自己暴露在黑暗之下是極其危險的舉動,更不用說此刻教堂周圍早已被蠢蠢欲動的魔物包圍,任何踏出光照范圍外的嘗試都與送死無異。
可他的話語沒能挽回艾爾莎的腳步,這個剛習得燃火術不久的見習修女就這樣高舉著自己的靈魂之火,一頭沒入了眼前如墨般濃鬱的黑暗中。
被那濃鬱的靈魂氣息所吸引,教堂內的五隻幽邃獵犬如同覓血的豺狼,紛紛放棄了眼前的獵物,轉而朝著那唾手可得的生者靈魂追了過去。
在那之中,有一個身影比所有的幽邃獵犬都要快,幾乎是在艾爾莎邁出腳步的同時便已經追著她的身影衝了過去。
那是修爾,身受重傷的他仍舊義無反顧地追隨著艾爾莎的腳步,兩人幾乎是一前一後地消失在教堂外的黑暗中。
“聖靈啊。”切斯特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這一幕,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遲鈍了兩三秒後,才失魂落魄地看向一旁的法爾科:“他們會活著回來的,對嗎?”
法爾科沒有回答,只是朝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做出了祈禱的姿勢,罪人頭套在聖靈石燈的映照下更顯得漆黑無比,可他標準的祈禱手勢卻在無聲訴說著聖靈的言語。
“聖火不熄。”
......
艾爾莎於黑暗中艱難地前行,如同於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她必須維持住燃火術的火焰,用以嚇退那些試圖接近的魔物,與此同時還要不斷維持靈魂氣息地釋放,以此來吸引身後幽邃獵犬的腳步。
這顯然是極其冒險的舉動,以生者的姿態沒入充斥著幽邃的黑暗中,並不需要多久,她的身體就會因幽邃侵蝕而失去生機。
艾爾莎並不想死,可她知道繼續待在教堂內只有死路一條,她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抓住那潛藏在黑暗中的一線生機。
無法分辨方向,她索性閉上了眼,雙腿如灌了鉛般沉重,她仍舊在咬牙堅持。
不夠......距離還不夠......
幽邃不斷帶走她身體的溫度,讓她的意識也漸漸變得模糊,在她即將倒下的那一刻,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拉著她繼續往前衝去。
“修爾......先生?”艾爾莎感受到了靈魂之火的共鳴,意識到此刻帶著自己往前奔去的人正是修爾。
學會了“恐懼”的他沒有再像之前那般義無反顧地與魔物纏鬥,而是選擇了逃離,在艾爾莎心中所想地強烈影響下,配合著她執行起了她心中那個無比大膽的計劃。
感受著聖火傳來的源自靈魂的溫暖,艾爾莎覺得自己又恢復了面對黑暗的勇氣。
她用雙手緊緊抓住修爾的肩膀,回過頭望向身後那一道道遊弋在黑暗中的矯健身影,盡管身處險境,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來啊,小狗們,
再快一點!”她毫無顧忌地大聲喊道,像是挑釁般再次高舉手中的靈魂之火,朝身後揮了揮手。 誕生於黑暗中的魔物並沒有可以思考的心智,也不會因眼前人類的舉動而憤怒,它們只是追逐著靈魂的氣息,繼續加快了腳步。
很快,兩人衝出了教堂周圍黑暗的包圍圈,來到了一片無光的曠野中。
在這裡,先前被黑暗中的“火光”所吸引的魔物早已聚集在一起,當兩人的身影出現之後,率先朝著他們張開了獠牙。
可這些魔物還未能觸及眼前的人類,便被一把燃燒著火焰的巨劍撕碎,那火焰點燃了它們的身體,如同燃燒的柴薪,硬生生開辟出一片被火光照亮的空間來。
艾爾莎注視著這一幕,更加證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修爾體內寄宿著的聖火火種果然在無差別地吸引著黑暗中的魔物,即便他未曾動用聖火火種的力量,這種吸引也不會停止。
這也是為什麽昨天與今天兩個夜晚,他們都遭遇了大規模的魔物侵襲,即便在魔物橫行的黑暗時代,這也是極其罕見的事。
明確了這一點後,艾爾莎可以肯定留在教堂內的切斯特兩人已經不會受到牽連。
所有魔物的目光都已經被此刻的修爾吸引,她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執行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修爾先生,請盡情戰鬥,展現聖火的光輝吧。”
話音落下,燃火術的火焰於艾爾莎手中燃起,循著靈魂之火的共鳴瞬間引燃了修爾的身體。
那金色的火焰再次於修爾身上盛放,下一刻,完好無損的“容器”便高舉手中的火焰巨劍,朝著前方越發濃鬱的黑暗衝了過去。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改變了思路,修爾盡情釋放聖火的光輝,吸引著魔物的注意,可他的目標卻不是那五頭緊隨其後的幽邃獵犬,而是那些潛藏在黑暗中、數量龐大卻又弱不禁風的遊魂。
他不斷躲避著幽邃獵犬的攻擊,手中的巨劍卻無時無刻不在收割著其他魔物的生命,將它們的身體化作柴薪,逐漸為那團曠野之中燃起的烈焰“添火”。
只要不被一擊斃命,無論受了多重的傷,修爾的身體都能夠在新一輪的“添火”之下瞬間恢復,他就這樣遊離在生死之間,逐漸將火焰布滿整個原野。
直到此刻,艾爾莎才真正了解了聖火力量的可怕。
只要那火焰沒有熄滅,容器就不會倒下,她甚至懷疑如果能夠充當柴薪的低等魔物數量足夠龐大,修爾能永遠戰鬥下去。
凝望著眼前曠野上熊熊燃燒的火焰,艾爾莎知道,整個計劃直到現在才真正進入了最關鍵的部分。
幽邃獵犬仍在追逐著修爾的身影,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有兩隻被越發旺盛的火焰吸引了過去。
魔物們追逐著靈魂,而修爾點燃的火焰正是以魔物吞噬的靈魂作為柴薪。
那火焰淨化了幽邃,隻余下最為純淨的靈魂力量,匯聚在一起後,爆發出了比那一縷聖火火種的光輝還要耀眼的光芒,吸引著更多的魔物如飛蛾撲火般湧來。
可這還不夠,火焰終會燃盡,如果不能將這五隻幽邃獵犬徹底解決,它們仍將如附骨之疽般,在下一個夜晚追上他們的腳步。
艾爾莎仍在耐心地等待,通過靈魂之火的共鳴引導著修爾的行動,讓他不斷圍繞著中間燃起的火堆與剩余的幽邃獵犬纏鬥著。
她的目光越過前方刺目的火焰,融入後方深不可測的黑暗中,她在等待,等待那早已向自己一行人投來注視的“潛行者”的到來。
還差一點......修爾先生,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火焰之中,修爾與剩余三隻幽邃獵犬的戰鬥已經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他的身上布滿了可怖的傷痕,流出的血液也被幽邃染成黑色,揮舞巨劍的手耷拉著,只能勉強將劍身用來防禦,抵擋幽邃獵犬的攻擊。
已經沒有更多的魔物能夠成為新的柴薪,他只能靠這副搖搖欲墜的身軀與幽邃獵犬繼續纏鬥,直到被一次又一次的攻擊帶走所剩不多的生命。
可他仍盡自己的一切努力戰鬥著,沒有輕易地死去,讓那金色火焰再次將自己從死亡的彼岸拉回來。
他純淨的靈魂之火被染上了一絲屬於“恐懼”的異色,這讓他對輕而易舉的死亡產生了抗拒,甚至極大地影響了他的行動方式。
而這一切,都要歸因於那個靈魂之火駁雜不堪的修女。
“修爾先生,就是現在!”
艾爾莎用盡全力將自己的聲音融入那呼嘯的狂風之中,當那充斥著幽邃的不潔之風再次出現的時候,她知道時機已到。
火焰上空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團漆黑的陰影。
黑暗的環境下,人眼往往很難分辨出不同程度的黑色之間的差別,可如今艾爾莎凝視上空,竟能輕而易舉地從中找到無邊的黑暗中那一團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極致的黑。
這讓她感到恐懼,注視著那漆黑的陰影,仿佛靈魂都會被為之吞沒。
她忽然有些後悔讓修爾去執行那最終的計劃了,被那樣的黑暗吞噬,即便是沒有心智的容器,也會感到恐懼吧?
可她還是拚命抑製住自己內心的動搖, 向修爾傳達出了最後的指示:
“聖火不熄。”
純淨火焰中的那一絲“異色”消散了,修爾放下了擋在身前的巨劍,任憑幽邃獵犬的利爪刺穿自己的胸膛。
毫無疑問的,那象征著希望的金色火焰再次燃了起來,以修爾的身體為柴薪,只是螢火般的光,卻瞬間讓周圍熊熊燃燒的火焰黯然失色。
無數躊躇的魔物同樣為之瘋狂,紛紛以修爾為中心,朝著他所在的位置湧來,聚集在了由火焰構成的“牢籠”中。
天空中的漆黑陰影在這時朝下方“墜落”,如同滴落的水滴,帶著粘稠的質感緩緩下墜,目標正是下方以修爾為中心的巨大“火堆”。
濃鬱的幽邃氣息幾乎凝聚成實體,伴隨著那墜落的黑色滴狀物朝周圍擴散,還未觸碰便將下方熊熊燃燒的火焰熄滅。
很快,那黑色滴狀物便將先前火焰燃起的地方完全吞沒,整個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定格,一切聲響都隨著那墜落的“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束光刺破了天際間漆黑的帷幕,將光明重新揮灑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黑暗消失了,一切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隻余下那一縷金色的火光,以及那個重新站起來的蒼白人影,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發生的一切。
身著黑衣的修女面朝那金色火焰燃起的方向,保持著跪拜祈禱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一具凝固的雕塑。
熹微的天光灑在她的肩頭,分割出一條光與暗的交界線。
黎明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