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莊子·天下》
陳老伯見莊周不答,又問:“那天楚太子說你什麽道術學不好,是真的?”
莊周歎口了氣:“也不瞞您,我來學校前沒學過武功,所以進來後感覺和大家差得很遠。”
“那你是怎麽擋得下大鵬罡氣的?”
“您怎麽知道!”莊周驚道。
“在山門口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莊周。”陳老伯撚著胡須,頗為得意,“敢擠兌楚、蔡太子,了不起。人生在世,但求快意。又管他什麽太子不太子的。”
“我也是一時氣不過。”莊周喝了口酒,“有時我都懷疑,是不是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大鵬罡氣根本射偏了,我自己不過是眼花看錯了而已。”
陳老伯搖了搖頭,“萬章是不會看錯的。天下本來就有很多未知的東西,能解得就解,解不得的就算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莊周品著最後這兩句話,覺得頗有意味,舉杯道:“為此言當浮一酂白。”
“哈哈哈,不錯,楚太子雖然不是東西,但楚國這酂白酒卻是極品。”陳老伯舉杯而飲,興致更勝。他一揮大袖,“我問你,你哪門功課學不好。”
“慚愧,都不好,也就儒學一門我好像摸著點門道。”
陳老伯目光大盛,道:“儒家是各門功夫的根基,你儒家練好了其他的自然手到擒來。”莊周心下好奇,他竟然還懂道術?
陳老伯繼道:“真氣學了嗎?”
“學了一點。”
“那你飄一下袖子。”
“什麽?”莊周沒聽懂。
“飄袖子你不知道?老師是誰?”
“滕夫子。”
“難怪。”陳老伯重重地用鼻子出了口氣。“就是你身體不動,用你的真氣把袖子鼓起來。你袖子緊,用我的。”說著把自己的大袖放在莊周的手上。莊周努力了半天,袖子紋絲不動。
陳老伯把衣袖收回,盯著莊周,莊周面露羞愧。只聽陳老伯問道:“你每天練功嗎?”
“練!每日都練!”莊周急忙道。“可能是我底子不好,還有我主要練的是內力,夫子說內力和真氣可以一樣樣來,不必著急.......”
“放屁放屁!力為綱,氣為目,綱舉而目張,目張則綱舉”,陳老伯說得激動,一拍幾案,“我就說嘛,你又不笨,怎麽會這麽長時間連袖子都吹不起來?真是誤人子弟!你內功怎麽練?真氣怎麽練?”
“我是按照《時習歌》來的。”莊周小聲道。
“還有呢?在哪練?”
“就在房裡。”
陳老伯一擺手,“《時習歌》是好東西,你練入門內功,正當如此。我教你個運功竅門佐助,你丹田有熱之後,不要直接引至‘海底’、‘命門’,而在“天突”、“廉泉”兩穴間遊走十次,再至‘大椎’與‘百會’間遊走十次,此法要長期堅持,功效日顯。這是道家的練功法門,滕更也不是不知道,只不過囿於門戶之見認為此非正途而已。”
他搖了搖頭,認真說道:“莊周你記著,盤古未開天地時何嘗有天地?天地始開時何嘗有萬物?萬物始辨時何嘗有道術?道術始顯時何嘗有百家?原本皆為一,雜亂分別,然後為二,為三,為四,以至於無窮。上古軒轅帝道術何等精妙?蚩尤武功何等卓絕?那時你可聽說有什麽儒、道、墨、法等家嗎?天下大亂,
大道不明,道術散於天下,百家各得其一隅,都自以為正統,而以他家為邪道。其實百家眾技,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這就像耳目鼻口,各有功用,但不能相通。” 陳老伯長歎一聲:“悲夫!百家往而不反,不能合矣!今之修道術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全,古人之大體。道術已為天下所分裂!如果武林能出現一大聖人,能使百家道術重歸於一,那該是怎樣情形啊?重歸於一的道術,又會有怎樣的威力啊!”
莊周手中的竹箸已經掉落,這番話帶給他的震撼太大了!他以前一直覺得道術流派有很多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卻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會有儒、道、墨、法等家的區別。他有一些話沒有聽懂,有一些話像是懂了,但仔細想想卻又千頭萬緒,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是,此時,一顆種子,已悄然被種到心中。
食鼎還在冒著熱氣,風吹過兩人的衣襟,好似一曲沉默的舞蹈。
終於,陳老伯喝了口酒,再次開口了:“真氣你不要在房中練,要去外面,去山水之間。孟夫子有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你要學會陶冶培養真氣,這就叫‘養氣’。養氣分內養和外養。有人以義養氣,有人以勇養氣,有人以廉養氣,有人以信養氣,這都叫內養,你年齡小,閱歷少,不適合內養。而要用外養。氣不僅存於體內,也充塞於天地之間,山有山氣,水有水氣,風有風氣,雨有雨氣,你去感受他們的氣,不僅是要呼出體內濁氣,吸入自然清氣,還要讓外界的氣去感染、調整你自身的氣,這對增加你的真氣修為大有裨益。東面的竹海正是養氣的一個好去處,瞻彼淇奧,綠竹青青。風吹瀟瀟,一碧萬頃。切切在心,幽人獨聽。千古是非,誰醉誰醒!千古是非,誰醉誰醒。哈哈,哈哈哈哈!”
莊周望著手舞足蹈的陳老伯,忽然覺得他的灰色深衣不髒了,反而光彩亮麗,燁然如神。
自從莊周開始按照陳老伯所教方法修習後,進步飛快。他養成每日清晨去竹林打坐練氣的習慣。這一日,他剛剛吐納完,準備出林的時候忽聽到一嬌聲在竹奧中叫道:“你別過來!”語氣甚是惶恐。
莊周趕忙上前查看,發現下面站著楚太子和姬婉兒。姬婉兒背靠修竹,臉現驚懼之色。
“怎麽了婉兒,你是怕我嗎?”楚太子上前兩步。
“你......你......別過來。”
“你我都修行媚術,湊成一對兒有什麽不好?我是楚太子,將來就是楚王,你們中山國會很高興你進入楚宮的。”熊商的目光忽的像電一般掃過姬婉兒,“這不是你們中山國女子修習媚術的原因嗎?我就是君,你應該來魅惑我!”
他走到姬婉兒面前,姬婉兒一掌打出,被熊商抓住手腕,輕聲道:“真是皓腕如雪。”
“你放開她!”莊周跳了出來。光天化日竟然欺負同窗,莊周氣得實在無法忍耐。
楚太子被嚇得松開了姬婉兒的手,待發現只有莊周一個人的時候便不再慌張:“我道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莊少俠。少俠這是要打抱不平?”
“你說你好歹也是一國儲君,格調之低,簡直讓人無法想象。”莊周搖了搖頭。
“就憑你也配說本宮格調低?”楚太子平生素以格調自許,此時被莊周譏諷,已經惱怒。姬婉兒在一旁向莊周使眼色,莊周隻做不見。
“人家一姑娘,還是你同窗,大白天你就這麽欺負,難道為了證明你不是太監?”
熊商臉色陰沉,向前一步,準備動手。
“這樣”,莊周手一指,“你接我十招,十招內打不贏你就算我輸。”他心知熊商一旦出手自己立刻會被打倒,所以提出由他來接自己十招拖延時間。莊周向姬婉兒道:“你就不用參觀了,趕緊回去,我跟太子殿下好好較量一下。”
熊商笑道:“你是覺得本宮不如你聰明是嗎?”言還未畢,突然出手向莊周胸前打去,莊周閃身避過,熊商“咦”了一聲, “本宮說怎麽敢來管閑事,原來是有了丁點兒的進步。”
莊周自從內功修為增加後,感官、動作都較之前更加靈活,輕功課上起來也更為輕松了。熊商躍起,手成爪形抓向莊周肩頭,莊周沉肩閃躲,忽的腿上一痛,已被楚太子絆倒。熊商負手站在那兒,笑道:“進步還不夠是不是?”
莊周站起來,渾不在意地拍了拍土,“讓你幾招瞧給你得意的。姬姑娘快走,你在我都不好出手教訓.......”
話音未落,一股掌風襲來,莊周急忙伸手格擋,豈料掌風中途又變了個方向,只聽姬婉兒一聲驚叫,莊周被打出幾丈遠,倒在地上喘粗氣,右肋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他自知拳腳功夫實在和熊商差得太遠了。
熊商轉過身來,“婉兒,你看........”
“怎麽。想跑啊?”莊周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熊商面露驚訝之色,他沒想到莊周竟然還能站起來。提掌又要上前,姬婉兒拉住他的手臂,“不要!莊周你快走!”
“你快走,我.......陪他玩玩。我還有絕招沒出呢。”莊周笑了笑。
熊商被莊周的態度激怒了,他一把蕩開姬婉兒,潛運內勁,“呼”的打出一掌!
莊周再一次飛出,先是撞到竹子上,接著被彈回地面,一動不動。
“莊周!”姬婉兒衝了過去,抱著莊周哭泣,“你,你,殺了他!”
熊商有些驚慌,他雖不在意莊周的死活,但在天之庠序殺人,殺的還是自己的同窗,這事兒恐怕不能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