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高台自從出了栓子的醜事後,大人們開始對自己的孩子嚴加管教了。白天該上學的必須去上學,不上學的也不讓出村玩,夏天不讓孩子去大渠裡洗澡,冬天不進九不讓孩子們去滑冰,晚上更是不讓孩子們出門了。
清洋和清澤這兩個家夥自小就很淘氣,從5歲以後就經常和郭凡兩兄弟一起去田間爬瓜(偷瓜的意思),背著大人去北大渠洗澡。有一次,清洋哥倆幫郭凡家拾破爛,竟然把村邊的一個小棚子拆了,因為小棚子是用鋁絲捆綁木棍搭成的,拆這個小棚子就為了給郭家兄弟找點鋁絲賣錢。總之,小哥倆所做的一切都讓春生兩口子很頭疼。
1984年秋天,清洋、清澤已經六歲了,但由於生日小還要一年才能上一年級,韓春生兩口子商量後決定提前一年把孩子送到學校。一天晚飯後,兩口子提著兩瓶“佳釀”,拎了五斤自家雞下的蛋,趁著夜色來到小學校長張金忠家裡。張金忠剛吃過晚飯,看到韓春生兩口子來了,馬上招呼著讓他們進了屋。
當韓老嬸把讓倆孩子上學的想法說清後,張金忠皺起了眉頭,沉思了一會。
“倆孩子歲數太小,還不夠上小班的年齡,之前玉才也因為這事找過我,他家倆孩子和你們家的一樣,都不讓人省心......這樣吧。我明天和周老師說說,看看能不能把幾個孩子加在小班裡,當個旁聽生,明年再正式上一年級。”
得到了校長的允諾,韓春生兩口子千恩萬謝。臨走時候張金忠說什麽也不要他們帶來的東西,推搡了半天才肯收下。
轉天下午,周文英老師在放學後先後去了韓春生和郭玉才家,她告訴家長孩子們可以去上小班了,但明年才能正式上一年級大班,還告訴他們需要準備的學習用品。
當天夜裡,韓老嬸半宿沒睡,連夜給兩個兒子縫製了漂亮的小書包和鉛筆袋子,還用草紙定了四個小本子,兄弟倆每人兩個本子,兩支鉛筆。
第三天一大早,韓老嬸就帶著兩個小家夥去上學了,在校門口還看到了郭凡兩兄弟,但是郭凡和郭成每人提著一個用半個面口袋改成的大書包,裡面卻空空的。當天下午,韓老嬸在接兩個兒子放學時,給郭凡兩兄弟每人帶來一個新書包,書包裡有兩個本子、每個筆袋中也有兩支鉛筆。郭家兩兄弟收到了這樣的禮物真是高興壞了,抱著書包一個勁的說:“謝謝老娘!謝謝老娘!”韓老嬸撫摸著倆孩子的腦袋,告訴哥倆一定要好好學習。
四高台小學坐落在李台的東南角的一塊高地上,前面是那條無名小路,小路南面就是郭台。學校有兩排土坯房,前後各四大間,1-4年級在前排,5、6年級和教師辦公室在後排。學校裡連校長一共有13名教師,其中8名公辦教師。
學校的學習或辦公條件很簡陋,雖然村裡通了電燈,但是學校一直沒通電,傍晚或者陰天的時候,辦公室光線很暗,老師們會點煤油燈,教室裡面看不清,學生們只能點蠟燭學習了。
在一年級的教室裡,白灰牆面已斑駁不堪、下面的牆皮多半已脫落,露出麥秸和泥土,水泥抹製的黑板已經發灰,八排課桌幾乎沒有一張是囫圇的,很多桌腿、板凳腿用木條加固著,尤其在最北邊小班的兩行課桌,面上有很多洞,桌腿下面墊著磚頭,教室東北角是一個用磚頭圍起來的煤圈,裡面堆放著去年沒燒完的煤球和煤灰。郭凡、郭成、清洋、清澤就坐在教室東北角煤圈前面的那兩張破舊的長課桌邊,
開始聆聽周老師的講課了。 一年級加小班一共有32個學生,其中小班有8個孩子。周老師擔任一年級的班主任,教孩子們語文和數學。上課時,周老師講課後通常要讓孩子們回答問題或者做練習,一年級那24個學生總有犯錯誤被罰站或被打手的慘痛教訓。這時候,坐在教室角落的清洋等人就開始積極回答問題了。開始,周老師不想讓小班這些孩子參與進來,但有時候大班學生無法回答的問題,卻無意間被這四個小班的孩子完美的解答了。從此,周老師開始關注這四個小班生了。
第一學期的期中考試,周老師破例地多印製了8份試卷,讓小班學生和大班一同考試,結果清洋、清澤、郭凡、郭成四人都考了雙百。考試後,周老師找到校長張金忠,說了自己的想法。那天下午,一年級有八個學生相互調換了座位,清洋、清澤、郭凡、郭成四人被調到了從南邊數的第五、六列的最後面,而以小玉子為首的三個女生和一個叫張力的男生在哭泣中被調到了最北邊的小班。
一年級教室內的排座順序,從南往北每兩列分別按優等生、中等生、差等生、小班的順序編排,幾個小家夥榮升“差等生”行列,心裡別提多高興了。那天放學後,四個小夥伴輪著書包,一路上歡呼著跑回了家。清洋和清澤到了家裡就和正在做飯的韓老嬸吵吵著:“媽!媽!我們今天成了差等生了......”
“成了差等生,你倆高興啥?”
“我們進大班了,不是小班了,我們是一年級的差等生了!”
倆孩子再三解釋後,韓老嬸才明白是周老師給幾個孩子調換了座位,從小班升入一年級了。從那以後,四個小夥伴又經歷了中等生的座位,到1985年的第二學期,四人都坐到了教室的最南邊那兩排,而且先後得到了周老師發的課本,坐著平整乾淨的板凳、伏在整潔的課桌上、緊鄰寬敞明亮玻璃窗,優等生的“待遇”真好呀!
雖然學習條件艱苦了一些,但小學的學習和生活是歡樂多彩的。孩子們在這裡學到了知識、知曉了禮儀、強化了紀律、增強了道德,而且認識了很多夥伴,學會了與他人交往,壞習慣也漸漸改掉了。
周文英老師對學生的要求是極其嚴格的,他對每一個孩子都視如己出。她愛孩子,如果孩子們有學不會的知識,她總是在放學後留一些學困生在教室裡補課,直到他們學會為止;她愛孩子,如果孩子們違反了校規校紀,她會用紅柳教鞭在孩子們左手手心裡抽出一條條紅紅的印記......家長們都知道周老師管教孩子很嚴格,也都希望這樣嚴格的管教,每次孩子挨周老師打了以後,不敢和家長說,因為一旦家長知道了孩子犯錯了,也許會再被家長暴打一頓。
1986年,清洋幾個夥伴已經上三年級了,從二年級開始,清洋就開始當班長了,而且這三年來清洋、清澤、郭凡、郭成幾人的語文和數學成績一直是兩個100分。這離不開周老師的辛勤教導,更離不開韓老嬸對幾個孩子的嚴格要求。韓春生兩口子文化都不高,所以兩人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一樣,為此,韓老嬸每天都要監督幾個孩子認真完成作業,而且在完成作業後,每人要用鉛筆抄一遍課文,當做練習書法。
在父母的嚴格要求下,韓家四個孩子寫字都很周正,說話做事都比別人家同齡的孩子更穩重一些。因此,周老師經常讓清洋或清澤幫自己用鐵筆、蠟紙和鋼板刻製一些試卷,然後讓郭凡等人用墨滾印刷,孩子們做事不注意,經常會弄得衣服上沾滿了油墨。
孩子們願意幫老師乾活,再髒再累也不怕。每到冬天,男孩子們都要分成組,每天早晨六點到學校生爐子。通常在華北平原的冬天,北風呼嘯的黎明前,韓清洋兄弟倆頂著星光、踩過鹽鹼湖的冰面,再翻過一座矮牆,然後用帶著棉手套的手輕拍著紙糊的窗戶:“郭凡、郭成該走了!”這時,屋裡的手電筒隨之亮了起來,緊接著一盞油燈被挑亮。在昏黃的燈光下,哥倆飛快地穿著衣服,斑駁的身影映在窗戶紙上,像是在上演皮影戲。約摸過了三五分鍾,油燈熄滅了,兄弟倆背著書包,郭凡打著手電、郭成抱著幾根劈柴出了屋。
四個孩子頂著北風,穿過一片蘆葦地,來到了四高台小學的教室裡。此時,高年級教室的爐子已冒出了黑煙。四人手忙腳亂點燃了茅草、扔進了爐子,待火旺了起來再慢慢往爐子裡添劈柴,等柴都燒著了再慢慢地分兩次往爐子裡添煤。待煙囪裡的黑煙變成了青煙,四個孩子才從書包裡拿出了從家帶來的玉米餑餑,放在爐膛上的火筷子上加熱。等到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早餐烤熱了,八隻小黑手捧著餑餑啃了起來。
孩子們愛乾活,但是孩子們更愛玩。只要有時間,幾個夥伴在放學後就會到村子裡那片鹽鹼灘中玩耍。但不知怎的,在這幾年間,這片鹽鹼灘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原來寸草不生,只有一些鹼蒿的荒地,不經意間長出了幾株黃菜。黃菜的學名叫黃須菜,是一種一年生草本植物,一般生於鹽鹼地、海邊沙地或者灘塗。
黃菜具有很高的營養價值,長期食用可以促進新陳代謝、護膚養顏、延年益壽。據說黃菜含有人體必需的多種氨基酸、糖類、無機鹽等微量元素,有降壓、理氣、化痰等多種功效,而且對手足麻木,經絡不通等病症有一定療效。
黃菜和鹼蒿長得很相似,當時有很多村民把黃菜誤認為鹼蒿。第一年出現的這幾株黃菜根本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但是第二年、第三年,黃菜的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三年以後,整個鹽鹼灘竟然長滿了黃菜。
春天,剛剛長出的黃菜幼苗像地毯一樣鋪滿了這片鹽鹼地,翠綠的幼苗中經常有一些鵝黃色、紅色、紫色的幼苗混合著,有的地方開著幾朵金黃或紫色的小花,給這塊地毯點綴了色彩、增添了無限生機。幾個夥伴放學後經常在這片地毯上玩耍。男孩子愛摔個跤、比個武,經常滾得滿身汁液,幾個女孩子摘幾朵小花,別在耳朵上,漫步在綠毯之上,哼吟著童年的歌。
夏天,綠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大棵黃菜,下面粗根壯莖上的葉子雖已枯黃,但上面的穗子卻總是油綠油綠的。村子裡的人們來到這裡,用鐮刀割掉上面的嫩葉,放在竹簍裡,弄上一二斤就能做一盤美味佳肴。養豬的馬大奶總是背個大竹筐,她每次來都要割幾十斤背回去喂豬。任憑人們怎麽索取,每場雨水過後,嫩嫩的穗子又會重新長出來。
秋天,天氣涼了,黃菜也不再吐穗。在這片鹽鹼地上留下了人們行走時的羊腸小道。韓春生總是在秋收前領著自己一家子、並且招呼著玉才父子三人,兩家從東西兩頭開始收割這些黃菜,整顆割下來就直接在地裡晾曬,在秋收前把晾乾的黃菜莖稈攢在一起,這些柴禾夠兩家燒半個冬天了。
每逢分洪或雨水多的年頭,鹽鹼地就變成了鹽鹼湖,到了冬天,湖水就結成了冰。春生這時會給孩子們做幾個冰滑子,所謂冰滑子就是用木條釘成一個長方形的架子,在下面兩條秤上釘上鋼筋或是安上兩根三角鐵,孩子們坐在上面,雙手握住兩根鋼釺往後撐冰面,於是就可以在冰上自由馳騁了。鹽鹼湖的四周是四個台的房屋,西北風吹到這裡就很小了,因此冰面特別平整。冬日裡,不僅四高台的孩子們、甚至一些外村的孩子們都喜歡來這裡滑冰、來這裡玩耍,儼然成了孩子們的樂園。
1987年,四高台村迎來了三件好事。第一件事:清遠縣要修一條從大蒲窪通往東堤頭的公路,並將這條公路被命名為“大東路”。大東路恰巧貫穿四高台村,原來那條無名小路順理成章的納入了大東路的版圖。“要想富、先修路”,四高台的村民都為此而高興,不過也有一些老人對此有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公路從村子中間穿過,會對人們的安全造成一定的隱患,尤其是那些小孩子,如果家裡面沒人看著,在公路上玩很容易發生危險。
然而,在修路過程中卻發生了這樣一件怪事:村子有相互連通的東西南北四條大渠(北大渠就是龍鳳河的一段),以前從BJ排汙河分流下來的洪水會灌滿幾條大渠,水多的時候會淹沒農田和莊稼。這些年國家加強了水患治理,分洪的年頭越來越少了,四條大渠平日裡只有半渠深的水。在村子西頭,無名小路與西大渠交口處有一座古老的石橋,石橋的四角各種有一棵大槐樹,石橋的修建年月和四棵樹的具體樹齡誰也說不清,但從幾人合抱的樹乾來看至少有幾百年的歷史了。
為了拓寬公路,必須砍掉這四棵樹。但在砍樹那天,遭到四高台老人們的阻攔。老人們說這四棵樹是四高台的風水樹, 砍了對村子的風水不好。雙方爭執不休,最後大蒲窪派出所來了幾位民警,製止了村民的行為。
兩棵參天大樹很快倒下了,一旁的老人居然掉下了眼淚,也許這幾棵樹承載的不僅是村子的運程和風水,更承載了他們兒時或年輕時的記憶,工人們砍掉了一棵樹,他們就失去了一份情呀!
當工人們砍倒第三棵最粗最壯的那棵樹時,奇怪的一幕發生了,樹乾中流出了很多紅色的液體。伐樹工人也嚇傻了,在場的村民激動了、震怒了。人們吵鬧著、呼喊著,說這幾棵樹已經有了道行,砍伐會遭報應的......
修路發生了這樣的怪事,工程也因此暫停了幾天。幾天后,砍倒的三棵樹被鋸成段、拉走了,剩下最後一棵槐樹沒有砍。後來路修好了,石橋沒有拆除,在石橋旁又修建了一座與其同寬的鋼筋混凝土橋,兩橋分作異向車道。石橋旁只剩下一棵大槐樹孤獨地矗立在那裡,依舊給過往的路人提供一片陰涼。從此,村民們習慣在茶余飯後談論這件奇聞趣事。
伴隨大東路竣工的好事,還有兩件好事也接踵而至。不久前,鄉政府派專業人員勘探,在原生產大隊、現村委會旁打了一口深水井,用電泵抽水上來,並且用管道將水輸送到了各家各戶,村民們終於告別了挑水吃的年代,從此喝上了甘甜的自來水。四高台小學不僅通上了自來水,而且架設了電線杆,通上了電。教室裡有了電燈,老師和學生們再也不用點蠟燭上課了。
12、15、17、18存在敏感詞,我盡量修改通過,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