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觸手從周圍的牆壁上逐漸抽離開，沒過一會，他完整地‘站’在了克裡斯面前。

　　所有的觸手歸攏在一塊，扭曲粘黏，勉強湊出了老人的身軀及四肢，多余的觸手被擠壓在後背上，看上去和克裡斯此刻的狀態很像。

　　他向著自己的頭摸過去，對著克裡斯指著頭說:“看好了，觸手探進這裡。”

　　觸手很快刺入老人的頭頂，克裡斯接著看見，老人的頭裡並不是他認知裡的那些結構，而是一片被觸手盤踞的不明物，內裡粘黏著一些極其細小的黑色細線，觸手觸碰了上去，就像是磁鐵接觸鐵塊那樣，那些黑色的細線乖順地貼上了觸手！

　　很快，一團又一團的黑線被老人的觸手弄了出來，他看著自己觸手上的黑線說:“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深淵裡的秘密?”

　　“對，秘密。”一根觸手向著房頂的燈碰過去，這裡的燈並不是蠕蟲燈，但同樣也不是電燈或者煤油燈，克裡斯分辨不出來這東西的材質，總之它散發著一種特殊的光芒，看上去和深淵內裡看到的色彩有些相似，但區別很大。

　　這縷黑色的細線被觸手揪起來，向著彩光照了照，克裡斯注意到其中反射出一股接近於紅色的色彩。

　　不等他看清，老人毫不猶豫地將它喂進了他自己的嘴裡，像是享受一般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他又睜開，用自己乾癟的眼睛看著克裡斯。

　　“如果這次也沒找到神明，我大概會死在這次尋找神明的路上，那麽這盞燈可以送給你。”老人的觸手從一旁拽過來一個椅子。

　　“如果找到神明呢?”

　　“找到了?”老人靠在椅子上，在燈光的照耀下愉悅地閉上眼睛:“那你和我都會成為神明的從神，那個時候有沒有這盞燈，又有什麽區別呢?”

　　克裡斯口袋裡的米莉安緩慢地從口袋裡探出來一個腦袋，她照著燈，舒服地閉上了眼睛，接著順著克裡斯的衣服爬上了他的肩膀，好讓自己身上都能照到燈光。

　　“它有什麽用?”克裡斯見狀詢問了燈的作用。

　　“看不出來嗎?它模擬了深淵裡的環境。它能延長神選者的壽命，不然為什麽那個修女會甘心一直呆在深淵裡?”老人看著燈。

　　“它還有一個用處，用來分辨秘密，分辨秘密究竟關於什麽的，就像剛才，那個秘密就與神明有關。我的頭就那麽一點大，分不出來半分用於消化與神明無關的事情。這還是帝國研究所弄出來的東西，作為交換，我幫他們看了幾條他們也沒辦法消化的秘密。”老人心情似乎很好，他的軀體沒動，頭卻折到了後面，讓自己的後腦杓也能被這燈的光芒照射到。

　　“演示也替你演示過了，自己動手吧。”老人看上去像是完全沒有注意自己的樣子，但克裡斯卻能看見，老人那位於脖頸處的墨綠色神之瞳，正目不轉睛地直視著自己。

　　頭痛越發劇烈起來，這突如其來的頭痛甚至一瞬間讓克裡斯懷疑自己的腦袋在這一刻被生生劈成了兩半，那些原本不能和自己共享痛覺的觸手似乎也被這樣的痛楚影響著。

　　甚至不需要克裡斯思考或是經過他的大腦同意，一根觸手快而迅速的向著他的頭扎了過來。

　　這感覺就像是頭疼時用手錘打腦袋一般，明明觸手刺入頭顱的一瞬間是疼痛的，卻因為原本足夠劇烈的疼痛而顯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一瞬間，讓克裡斯感到了一陣放松。

　　克裡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觸手上，

光芒照耀之下，克裡斯看見自己的腦袋還是正常的，只是這周圍有了一部分怪異難言的液體，它們呈著一幅炫彩而糜爛的色彩，像是所有的顏色雜糅在了一起那樣。　　接著觸手便碰了上去。

　　克裡斯的頭痛當即減輕了不少，他接著又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怪響，但他現在已經沒有辦法騰出注意力去關注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放松起來，像是全身被浸泡在了溫暖舒適的泉水裡，蒸騰的熱氣連自己那常年保持冰冷的機械臂也溫暖了，緊接著是放松，極度的放松。

　　那些液體很快完全粘黏在了觸手上，伴隨著一陣細微的，從觸手深入處傳來的刺痛感，相較於剛才疼痛顯得九牛一毛的痛感連任何一點痛苦都沒帶給克裡斯，相對的，他感覺在這刺痛的刺激下，強化了那股松弛感。

　　莫名的，克裡斯想起布蘭妮的話——禱告之後，會很輕松。

　　觸手縮了回去，克裡斯睜開眼，看見了湊到自己面前的老頭，他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克裡斯觸手上的顏色。

　　緊接著，克裡斯猛地察覺到不對，原本還在自己身上打滾的米莉安已經不見了。

　　他心裡一驚，所有的觸手一瞬間從背後伸了出來。

　　“米莉安呢?”

　　觸手剛要向著老人攻擊過去，克裡斯就看見從老人背後伸出來了一條觸手，上面正綴著一隻米莉安，她的耳朵努力地後撇著，眼睛緊閉，聽見聲音，她睜開眼睛，因為死死地咬著老人，她只能含糊地說:“他要攻擊你，約翰先生。”

　　“我只是看看這東西。”老人平靜地操縱觸手將米莉安送回了克裡斯的肩膀上。

　　米莉安的爪子已經在克裡斯的肩膀上站穩了，但她還沒反應過來，於是那條觸手像是在甩什麽東西那樣抖了抖。

　　她後知後覺地松開了嘴，迅速地縮在克裡斯的脖子邊。

　　“他撒謊，他觸手都向著你腦袋伸過來了。”米莉安用爪子搓著自己的舌頭，接著很大聲地呸了一會。

　　老人平靜地將頭運回了椅子上，不知從哪裡掏出來一個玻璃瓶子，很快遞到克裡斯手裡，示意他將東西裝進去。

　　他繼續說:“你從海上過來，那麽是碰到了海裡的東西?”

　　見克裡斯點頭，他笑了一聲，“這個顏色這段時間有些常見，但這和神明的秘密無關，你也最好不要試著去消化它。既然深淵後遺症治療做完了，好了，把你的觸手收起來，請離開吧。”

　　老人身上的觸手將房間上的燈關閉了，在克裡斯將觸手收回的瞬間，一股腦地向著克裡斯推搡了過來，力道奇大，克裡斯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推搡出了門。

　　在門扉關閉的瞬間，克裡斯看見裡頭的老人已經重新盤踞在了房子的四周上，他的頭就在正對著克裡斯的一角，脖子下那顆墨綠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嘭！”

　　大門關上了。

　　帶著克裡斯來的修女奇怪地看著克裡斯手上的鮮血。

　　克裡斯當即比了個手勢。

　　幾乎是同時，一道影子迅速出現，將他完全吞噬了進去。

　　克裡斯躺在灰影裡，將憐憫者拿出來，用手緊握著，接著手一松，匕首從手上脫離開。

　　他沒想到灰影能來的這麽快，克裡斯心裡感慨了一聲，接著不可抑止地笑了起來。

　　很快在匕首的代價中，他的思緒開始逐漸放緩，又因為腦袋裡的東西被清除一空，克裡斯意外地睡了過去。

　　等他睜開眼，他發現自己出現在了理想邦。

　　最近來理想邦確實頻繁了一些，他這麽想著，試圖睜開眼睛，告訴在自己身旁的琳娜，自己醒了。

　　但在匕首的代價中，他的眼睛睜得極慢，就在他的眼睛即將睜開一條縫隙時，他聽見萊斯進門的聲音。

　　一切都像是開了倍速那樣，於是克裡斯將注意力從眼睛上挪開，開始全心一意地聽萊斯和琳娜正在說什麽。

　　“……或許……這個，我是說，對，這個……”這其中似乎夾雜了翻頁聲:“這東西絕對是有用的，到時候會需要物資，大量的物資。不然拿什麽和那些該死的東西抗衡?”

　　“但是……”

　　“不，不行，琳娜，我的意思是，咱們必須有這些東西，至於……他會……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咱們就只能為他爭取最大的利益，為了我們的重逢。”

　　語速越來越慢，克裡斯意識到，代價過去了，於是他坐起來，看向正在爭執不休的琳娜和萊斯:“爸，媽，你們在說什麽?”

　　“克裡斯，你，你醒了?你聽到了多少?”琳娜驚慌地走過來，一把抱住他，注意力卻始終在她自己的手上，手上那張紙被她捏的幾乎變了形。

　　“嗯……就聽見為了我們的重逢?”克裡斯發現琳娜渾身都在抖，於是他省去了自己受匕首代價的那部分斷斷續續的東西，反正自己也沒聽清，和沒聽到沒什麽區別。

　　琳娜肉眼可見的放松下來。

　　“所以是什麽?我不能知道嗎?”

　　“不是，親愛的。”琳娜的手仍然有些抖，她將那張被揉皺的紙展開，上面用黑色的墨水畫了一幅機械圖，她剛要張嘴，卻發現自己抖得什麽都說不出來，於是她求救似的看向萊斯。

　　“去準備點吃的吧，琳娜，我來和他說。”萊斯將琳娜手中的圖紙拿過來，用手展平後擺在另外一打圖紙上，他接著介紹道:“這是一些機械，理想邦的，我們剛從第二層找出來，來看，克裡斯。”

　　圖紙上是複雜且精密的機械儀器，包含了每一部分的拆解和介紹。

　　“理想邦出現在大陸上，意味著裡面的很多規律都不得不和大陸一致，就像人會饑餓那樣。”他指著圖紙說:“這台機械據我們的研究，能製造足夠滿足人所需的一切的食物。”

　　緊接著是一些複雜而奇怪的理論，由於其和他所擁有的現代理論完全相悖，克裡斯沒怎麽聽懂，不過能根據萊斯的解釋理解其中的運行邏輯。

　　畢竟在這個世界，哪怕死人複生，都是科學的。

　　見克裡斯點頭，萊斯又抽出來另一張，“這是研究所正在研究的東西相似，能將聖物和怪物身上那些奇怪的特性和某些東西結合起來，有了這台機械，一定程度上能實現那些奇怪作用的最大化。當然，最終科學的力量終有一天會超越它們，在那之後，我們就能完全的舍棄他。”

　　他接著翻到了下一頁，克裡斯看過去，這一頁是完全空白的。

　　“這是一台……”

　　克裡斯看著萊斯的手指在白紙上指指點點，於是就像之前約好的那樣，他直接說了出來:“我看不見，這頁是空白的。”

　　萊斯見狀手一頓，快速地將後面的紙對著克裡斯翻了翻:“那麽後面呢?”

　　“也是白的。”

　　“那說明這些東西對你來說還是太早了，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萊斯按開櫃子上的按鈕，將這一打紙在一旁的櫃子裡放好。轉回身拍了拍克裡斯的肩膀，“走吧，去吃點東西。”

　　“不在這兒吃嗎?”

　　“不，今天去二層，我和你母親把那布置了一下。 ”

　　克裡斯跟著萊斯向門外走去，房間門打開，外面仍然是一片空白，克裡斯說不出自己此刻該意外還是該想果然如此。

　　“這裡也看不見?”萊斯於是示意克裡斯緊跟著自己，他們在這一片空白中緩步前進著，直到某處停下。

　　萊斯的手緊緊地抓著克裡斯的手腕，一如他記憶裡年幼時兩人相處的樣子。

　　不過萊斯的背影遠不及當初偉岸，時間終歸在他身上留下了些痕跡。

　　克裡斯跟著他向裡走，這裡似乎有個台階，經過萊斯提醒，他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等克裡斯站穩之後，他察覺到自己所在的平面正在下降，接著，面前那白白的一片從中間裂了一條縫，很快一排又一排的機械出現在了克裡斯面前，克裡斯細細看去，裡面有一間和當初在蘭特斯的家一樣的廚房。

　　琳娜在廚房裡忙碌著，將裡頭的煤炭燒燃，伸手往烤箱裡放進去了一條魚，她接著扭過頭來。

　　她看見萊斯和克裡斯正站在不遠處，她有些驚訝地看看周圍，然後猛地將手裡的東西一丟，怒氣衝衝地走到萊斯面前。

　　“萊斯，你瘋了?”

　　“咱們得多試試。”萊斯接著說:“你不能想著把他關在那個小房間裡，他總有一天得從那裡走出來，起碼現在有我們陪著。”

　　琳娜攥緊了拳頭，努力地將心情平複好，“克裡斯，答應我，不管你身上發生了什麽，或者你發現了什麽，不要自己猜也不要自己想，告訴我們好嗎?”

　　克裡斯應了一聲。